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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54 字 4个月前

夫人是为了使她的女主人高兴才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来的。

但是,与这股离心力并存的还有一股向心力,这股由同一个愿望——讨女主人高兴的愿望—

—发展起来的向必力,把公爵夫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自己的打扮上(她的羽饰,她的项链,

她的裙子上衣)和亲王夫人的打扮上。她似乎在当众宣布她是她堂弟媳的臣民和奴隶,是为

了看望她的堂弟媳才到这里来的,包厢的女主人愿到哪里——哪怕是非常奇怪的念头——她

都打算跟到哪里。她把剧场里的其他人都看作是好奇心强、爱东张西望的陌生人,尽管那里

有她的许多朋友,而且,前几个星期,她还坐在他们的包厢里,对她们表示出一周一次的同

样专一、同样相对的忠诚。德·康布尔梅夫人没想到今晚上能看见公爵夫人,因而不胜惊

讶。她知道今天很晚的时候公爵夫人还在盖尔芒特城堡,推测她不会离开那里。不过,她听

人说过,有时候,巴黎上演的某一出戏使德·盖尔芒特夫人感到兴趣,她和到盖尔芒特森林

狩猎的人一起用完茶,就会叫人给她备车,黄昏启程,飞速穿过薄暮笼罩的森林,登上大

路,在贡布雷换乘火车,晚上赶回巴黎。“可能她是专程从盖尔芒特赶来听贝玛唱戏的。”

德·康布尔梅夫人寻思着,对她不胜崇敬。她记得曾听斯万含糊其词地说过(他和德·夏吕

斯先生在一起时尽用这种隐语):“公爵夫人是巴黎最高贵的人,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

菁华。”然而,我是通过盖尔芒特、巴伐利亚和孔代这些名字,想象出这对堂妯娌的生活和

思想的(她们的面貌我不可能再去想象了,因为我见过她们),因此我更愿了解她们对《费

德尔》的评价,这比世界上最大评论家的评论对我更有吸引力。因为在批评家的评论中只有

智慧,尽管比我高明,但本质是一样的。可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和亲王夫人的内心世界,

我是通过她们的名字想象出来的,我假设她们的内心世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诱惑力,可以向

我提供一份极其宝贵的资料,使我了解这两个富有诗意的女性是怎样的人。我象一个发烧的

病人,怀着思旧和渴望的情绪,想从她们对《费德尔》的评价中再次体味昔日夏天的下午,

我在盖尔芒特城堡附近散步时所感受到的魅力。

德·康布尔梅夫人试图区分这对堂妯娌的服饰。而我并不怀疑她们的服饰是她们所特有

的,就象从前红领或蓝翻边的制服专门属于盖尔芒特家和孔代家的仆役一样,或者,打个更

贴切的比方,就象鸟的羽毛,不仅是美的装饰品,而且是身躯的外延部分。在我看来,这两

个女人的服饰是她们内心活动的具体体现,或白衣素服,或五光十色,绚丽多彩;我认为我

所看到的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一个隐秘的思想支配,而从她的额头垂下的

羽毛和她堂嫂那件光辉闪烁的裙上衣,似乎也都包含着一种意义,是这两个女人各自的象

征。我很想了解这些特征的意义;我觉得天国的神鸟似乎和她们当中的一个不可分离,就象

孔雀和朱诺1永远紧紧相依;而另一个的饰有金银箔的裙上衣,如同米涅瓦2的饰有流苏、

闪闪发光的神盾,绝对不可能被任何别的女人侵占。剧场的天花板上画满了平淡乏味的寓意

画,我宁愿看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正厅包厢,也不愿意往天花板上瞧一眼。当我举眸凝望她

这间包厢的时候,层层叠叠的云雾奇迹般地裂开,我从云隙中仿佛看见天神们聚集在天国的

两根柱子中间,在一块红色的顶篷下凝神观看凡人的表演,周围云雾缭绕,唯有他们的所在

地露出了一块金光灿灿的晴空。我局促不安地观望这短暂而荣耀的场面,可我一想又感到这

些永生不死的天神并不认识我,不安的心情也就平静了一些。公爵夫人和她的丈夫曾见过我

一次,但她肯定记不起我来了;她只要从她的包厢的座位上偶尔看一眼池座观众席上这一大

片无名无姓的石珊瑚,我就会感到无法忍受,因为我现在已完完全全溶化在这片茫茫的石珊

瑚中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一双蓝眼睛闪出一道亮光,想必根据光的折射原理,我这个失去

了个人生命的原生动物的模糊影像已映入这双蓝眼睛的冷淡的视线中了:公爵夫人由女神变

成了凡人,我顿时觉她美了一千倍,一万倍。她把放在包厢边上的那只戴了白手套的手向我

举起来,亲切地挥了挥,我的目光感觉到了亲王夫人的双眸中射过来的火一般炽热的光线。

她为了知道她的堂嫂在同谁打招呼,不由自主地移动了一下眼睛,从而使眼里迸射出火一般

的光芒。她的堂嫂认出了我,朝我频频微笑,那雨点般向我投来的微笑闪烁着奇妙的光辉。

1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孔雀是朱诺的象征。

2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现在,每天上午,她还没有出门,我就早早地出去了,绕个大弯,来到她习惯走的那条

街的拐角处,等候在那里。当我感到她就要从这条街经过时,便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过

去,眼睛看着相反的方向;当我走到她跟前,抬头看她时,我故作惊讶,好象根本没料到会

在这里碰见她。头几天,为了更有把握,我索性在门口等候。每当通车辆的大门打开(人们

接踵而过,但看不见我要等的人出来),开门的声音会在我心中持续振荡,久久不能平息。

当观众崇拜一个红得发紫的女伶时,尽管他不认识她,也会心情激动地“鹄立”在演员出入

的门口,等候女伶出来;当愤怒的人群或某个伟人的狂热崇拜者聚集在监狱或王宫的大门

口,等着把一个判了刑的犯人凌辱一顿或把这个伟人举起来欢呼他的胜利,每每从里面传来

一点儿声音,便会以为犯人或伟人就要出来,这时,他们也会激动万分。但是,无论是名伶

的崇拜者,还是等候判了刑的犯人的愤怒的人群,或是伟人的敬慕者,他们再激动,也没有

我在等候这位尊贵的公爵夫人出门时的心情激动。公爵夫人服饰淡雅,步态优美(和她步入

某个沙龙或包厢时的姿态迥然不同),她善于把每天早晨的散步——对我而言,世界上只有

她一个人散步——变成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一副精美雅致的项链,一朵春天的奇葩。但是

三天后,我怕门房看破我的诡计,就不再守候在门口,而是到公爵夫人必定经过的一个地方

去等她。看歌剧以前,若是天晴,我常常在午饭前这样出去溜上一圈;若是下雨,只要天空

一晴,我便下去走走。我来到仍然透着湿气的人行道上(阳光把湿漉漉的人行道照得金晃

晃,象是镀了一层金),在一个弥漫着雾霭,但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一道道金光的十字路

口,我看见一个女学生,后面跟着她的女教师,或者看见一个戴白袖套的送奶姑娘,我木木

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我的心已经飞向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我竭力回忆那

条街,那个时辰和那扇门(有几次,我跟着这个女孩子,一直跟到她的校门口,她在门后消

失了,没有再出来)。我回想着这些形象,希望能再见到她们,幸亏她们旋踵即逝,没有在

我记忆中生根。这没什么。既然巴黎的街头也象巴尔贝克的公路一样,经常能看见美丽的少

女(从前我常常幻想在梅塞格利丝的树林里能有美丽的少女出现),每一个少女都能在我身

上激起一种强烈的欲望(而这种欲望也只有她们才能使我得到满足),因此,我即使生了病

也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忧虑,即使没有勇气写作或读书,也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忧愁,我觉得大

地更加适宜居住,人生旅程更加充满乐趣。

从歌剧院回家的路上,我就为第二天作好打算了,除了几天来我渴望找回的形象外,还

得加上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形象,她那修长的身材,高高隆起的轻盈的金发,还有她从她的

堂弟媳的包厢里向我投来的蕴含着温柔的微笑。我决定走弗朗索瓦丝向我透露的公爵夫人习

惯走的那条路。但是,为了再看一眼前天遇见的那两个少女,我要尽量不错过教理课的下课

时间,但眼下,德·盖尔芒特夫人那闪烁的微笑却不时浮现在我眼前,使我产生一阵阵愉悦

的战栗。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把那闪烁的微笑和愉悦的快感,同我头脑中早就存在的浪漫

想法加以比较(就象一个女人刚从别人手中得到几枚宝石纽扣,就立即想看一看它们对她的

裙子会产生怎样的效果),是阿尔贝蒂娜的冷漠无情,希塞尔的过早离开,以及在这之前同

希尔贝特两厢情愿但一拖再拖的分道扬镳,使我这些浪漫的想法(例如我渴望得到一个女人

的爱情,和她共同生活,等等)摆脱了束缚,自由地飞翔。接着,我又把那两个少女的形象

同我这些想法逐一加以比较,然后,我又努力使我对公爵夫人的记忆同这些想法相适应。与

这些想法相比较,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看歌剧留给我的记忆实在微不足道,她就象一颗小小的

星星,在那光芒万丈的彗星长尾巴旁变得黯然无光。再说,我在认识德·盖尔芒特夫人之前

就对这些想法非常熟悉了,相反,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的,断断续续

的。它始尔象其他俏丽女人的形象飘忽不定,继而渐渐排斥了其他一切形象,最终专一地和

我那些久已存在的浪漫想法合而为一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在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记

忆变得最清晰的时候,我才敢弄清楚这个记忆的真面目。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对我的重要

性;它就好比我想象中的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第一次约会,使我产生一种甜蜜愉快的感

觉。仅此而已。这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生活的真实写照,是根据她的生活描画出来的第一张

草图,唯一真正的形象。然而,在我有幸占有这个记忆,却不知道如何注意它的几个小时

内,应该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因为在这个时刻,我的爱的欲念总是无拘无束、不慌不忙、不

知疲倦和无忧无虑地回到它的身边,但是,随着这个记忆被这些欲念逐步固定下来,当它从

它们那里获得了更大的力量,它本身也就变得模糊不清,不久一点也认不出来了;毫无疑

问,我在梦幻中把德·盖尔芒特夫人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变得面目全非了,因为我每每看见

德·盖尔芒特夫人,总能发现我想象中的她和现实的她之间存在着差距,而且每一次的差距

都不一样。当然,现在,每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在那条街的尽头出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的

仍然是那个修长的身影和那张在轻盈的金发下闪着明亮目光的脸蛋(我就是为了这些才到这

里来的,但我故意把眼睛看着别处,不让她看出我来这里的目的),然而,几秒钟后,当我

走到她的身边,把目光转到她身上的时候,我看见的却是一张无精打彩的脸孔和满脸的红疙

瘩。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一脸红疙瘩的,也许是经常户外活动的缘故,或者是粉刺。我故

作惊讶地和她打招呼,她似乎不大高兴,朝我冷冷地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费德尔》那天晚

上的和蔼可亲的笑容了。在开始的几天,那两个少女的形象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形象争夺

得十分激烈,双方都想把我的爱占有,但终因力量悬殊,几天以后,两个少女的形象败下阵

来,渐渐消失,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形象却自然而然地不断浮现在我的脑际。我终于把我

的爱全部转移到她身上。归根结底,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经过选择的,同时也是为了使自己

得到消遣。我把那两个上教理课的少女和那个送奶姑娘抛到了脑后;可我再也不能在大街上

找到我想寻找的东西了,再也看不见在剧院里看到的那蕴藏于微笑中的温柔和那修长的身影

和金发下亮晶晶的脸蛋了,只有在远看的时候它们才存在。现在,我甚至说不清楚德·盖尔

芒特夫人长的什么模样,根据什么我认出她来的,因为从外表的总体看,她的脸也和她的裙

子、帽子一样,一天变一个样子。

有一天,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妇人,一件淡紫色长大衣的风帽下露出一张柔美而光洁的

脸孔,碧蓝的眼睛周围对称地释放出诱人的魅力,鼻梁的线条似乎在脸上消失了。当我看见

这个妇人时,为什么我会感到一阵兴奋颤栗掠遍全身,知道我不看见德·盖尔芒特夫人决不

会罢休呢?为什么我会惶惑不安,故意装着无动于衷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转过脑袋,就象前

一天当我在一条近道上看见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侧影时一样呢?她戴一顶海蓝色的无边软

帽,从侧面看去,在红兮兮的脸颊上纵向延伸着一个象鸟喙一样的鼻子,左右横着一只目光

锋利的眼睛,宛若一个希腊女神。就只一次,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长着鸟喙鼻子的女人,而

是一只真正的鸟: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衣裙,乃至她的无边软帽都是毛皮做成的。她浑身包

在毛皮中,不露出一丝棉布的痕迹,自然就象一只秃鹫,覆盖着黄褐色的单调的羽毛,柔软

而丰满,就象是兽类的毛皮。在这天然的羽毛中间,小脑袋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