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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4 字 4个月前

有轨电车经过东锡埃尔大广场时不时弹出的乐曲。

这时候,病人看书,翻书时会听不见一点声息,仿佛有一个天神在帮他翻。准备洗澡水时弄

出的巨大响声减弱了,变轻了,离远了,仿佛是天河发出的淙淙声。声音的远离和变小,能

消除它对我们神经的刺激。刚才榔头的敲击声似乎把我们头顶上的天花板都震动了,我们被

搞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而现在它们犹如在公路上同微风玩耍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遥

远,轻微,撩拨人心,叫人越听越想听。我们用纸牌“占卜”,但听不见翻牌的声音,会以

为不是我们在翻牌,而是牌自己在动,是为了迎合我们的愿望,主动和我们玩起来的。那

么,我们能不能由此而推想,对于爱情——甚至可以加上对生活和对荣誉的热爱,因为有些

人似乎非常热爱这两样东西——也采取同样的办法,不是让声音停止,而是把耳朵堵住呢?

能不能模仿他们,把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的防卫力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不是去损害我们所

爱的人,而是减少我们本身忍受的痛苦。

还是回到声音上来。如果把塞住耳朵的棉球加厚,就会使少女在我们楼上弹奏的奔流激

荡的钢琴曲,听起来宛若小溪流水般的轻音乐。如果在一只棉球上涂上一种油脂,这样整所

房子都会听从它的摆布,屋内和屋外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时,用轻柔的乐段来形容演奏就

不够了。棉球瞬间闭上了钢琴的键盘,音乐课突然结束了;在我们楼上走动的先生突然停止

了走动;马车和电车中断了行驶,好象在恭候一个国家元首的驾临。可是象这样的减弱声

音,非但不能使人安寝,反而搅得人睡不着觉。昨天,那缠绵不断、无休无止地向我们描绘

着街上和屋内的运动的声音,象一本枯燥乏味的书,终于把我们带进了梦乡;今天,我们塞

住了耳朵,睡得正酣,周围寂静无声,突然噹啷一响,比其他的声音更加响亮,但在我们听

来却轻得象人们的叹息,同其他的声音没有联系,真是神秘;我们会被惊醒,想知道这是什

么声音。相反,如果把塞在病人鼓膜上的一层层棉花暂时取出来,声音构成的光线,又会象

一轮红日升起,在宇宙中再生,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被流放在外的众声音也会全速赶回来;

我们会听到人声复活了,有如音乐天使的合唱声。寂静无声的大街顿时被长着翅膀、风驰电

掣、接连不断地开来的电车天使的歌声淹没。在房间里,病人创造了火的声音,而不是象普

罗米修斯那样创造了火。如果一会儿加厚塞耳朵的棉团,一会儿又把它们取出来,这样,就

如同在交替地踩着装在音响世界大轱辘上的两个脚蹬。

不过,有些人听不见声音并不是暂时的。有人耳朵完全聋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

睛紧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象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

智的做法是看见这个前兆就拔去电插头,就象上帝挡住波涛一样。因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

的卵在痉挛。在升腾,经过几次斜向的鄱滚,完成了发育,几叶被奶皮弄得皱巴巴的风帆倾

斜着,鼓满了风,一叶珠色的风帆向着暴风雪中冲去;如果切断电流,及时祛除暴风雪,就

会使风帆原地旋转,变成木兰花瓣,在奶的海岸中漂流。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

切断电源,他的书,他的表,顷刻间就会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过后微微露出海面,

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仆前来帮忙;尽管他是个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或德高望重的大作家,他的

老女仆仍然会数落他还不如五岁的孩儿懂事。在别的时候,门紧闭着,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闯

入这神奇的房间,我们没有听见他进来,他就象木偶戏中的木偶,光做手势不说话,这使那

些听腻了讲话的人耳边得到了清静。至于这个耳朵全聋的人,既然失去一种官能也和获得这

种官能一样,能给世界增辉添美,当他在一块还没有诞生声音的乐园式的土地上闲步时,他

会感到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单为他的眼睛显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帘,比

风平浪静的大海还要平静,同天堂中的瀑布一样纯洁。因为在他耳聋之前,声音于他是引起

运动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无声而动的物体似乎是动而无因;这些物体失却了声音的特性,

展现出自发的运动,似乎有了生命;它们自发地运动,静止,着火;它们自发地飞起来,就

象史前长着翅膀的巨兽,在聋子这个没有邻居、冷冷清清的家庭中,在他还没有全聋的时

候,开饭时仆人就已经够谨慎的了,总是不声不响地上菜,而现在却是由哑巴开饭,看上去

有点儿偷偷摸摸的,象童话剧中给国王摆饭一样。聋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筑物——兵营、教堂

或市政厅——也不过是童话剧中的布景。这座建筑物一旦坍塌,会释放出眼睛可以看到的铺

天盖地的灰尘和成堆成堆的瓦砾;虽然它不象舞台上的宫殿那么单薄,但也不那么具有物质

性,即便沉重的巨石坠入神奇的世界,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扰乱那纤尘不染的宁静。

笼罩在这间我刚来不久的军人小房间里的相对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门打开了,圣卢风

风火火地走进来,让他的单片眼镜落到胸前。

“啊!罗贝,在您这里太舒服了!”我对他说。“能在这里吃晚饭和睡觉,那该多好

啊!”

的确,要不是军纪禁止客人留宿,我一定能体味到平静而无忧无虑的休息。军营中被许

多遵守生活规律、心境恬静、意志坚强的人和无所挂虑、幽默诙谐的人维持着那种安谧、警

惕和欢快的气氛会使我高枕无忧地进入梦乡。在这个大家庭中,时间披上了行动的形式,悲

哀的报时钟声被欢快的军号声取而代之,这集合的号声余音缭绕,犹如浮尘,永远飘荡在城

市街道的上空——它确信人们在洗耳恭听,它象音乐那样悦耳动听,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权力

需要人服从,而且表明服从会使人得到幸福。

“哈!这样说您是喜欢跟我睡在这里,而不愿意一个人住到旅馆里去罗,”圣卢笑嘻嘻

地对我说。

“喂!罗贝,您还讥笑我呢,您太残酷了!”我对他说。

“您明明知道我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去那里却是受罪。”

“您可冤枉我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哩!”他对我说。“因为我们不谋而合,我也希望您

今晚留在这里。刚才我就是为此去请示上尉了。”

“他批准了?”我嚷了起来。

“很顺利。”

“啊!我崇敬他!”

“不!这太过分了。现在让我把勤务兵叫来,让他给我们准备晚饭,”当我转过头去掩

饰我的眼泪时,他又说了一句。

有好几次,圣卢的这个或那个同事闯入房间,都被他赶走了。

“得了,滚出去!”

我恳求他让他们留下来。

“不,他们会让您讨厌的,他们都是些老粗,缺乏教养,不是谈梳刷马匹,便是谈赛

马。再说,就是为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呆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渴望已久的这个宝贵时刻搅得毫

无趣味的。不过,您得看到,我给您谈我的同事粗俗,不等于说军人都智力低下。远不是这

样。我们有一个少校,他就是值得钦佩的人。他教一门课程,用示范表演和教代数的方法给

我们上军史课,有时归纳,有时演绎,即使从美学的观点看,也是非常出色的,您听他的课

也一定会赞不绝口。”

“难道不是那位上尉批准我留在这里的?”

“是他。真是谢天谢地!因为您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不胜‘崇敬’的那个人,是地球上从

没有过的大傻瓜。他很会管理部队的伙食和士兵的仪表,一天好几个小时都同上士和裁缝泡

在一起。这就是他的德行。而且他也和大家一样,非常瞧不起我给您讲的那个值得钦佩的少

校。谁都不和少校来往,因为他是共济会会员,不到教堂去忏悔。鲍罗季诺亲王从来不邀请

他。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小庄园主的重孙,这是无人不晓的,假如没有拿破仑战争,他自

己很可能也是个小庄园主,有什么可以充英雄的。况且,他也有点意识到他的不伦不类的社

会地位。他几乎从来不到赛马俱乐部去,因为他在那里很尴尬,这位冒牌的亲王,”罗贝补

充说。他的模仿精神促使他同时接受了他老师的社会理论和他父母亲的社会偏见,因此,连

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一面看不起第一帝国的显贵,一面却对民主极其崇尚。

我凝视着他舅妈的照片,心想圣卢既然有这张照片,就有可能把它送给我,因此我也就

更加珍爱圣卢了,愿意为他效一千次劳,只要能换来这张照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因为

看到这张照片,就如同又一次遇见了德·盖尔芒特夫人,甚至是一次永恒的相遇,仿佛我们

的关系突然有了转机。她头戴阳帽,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第一次让我尽情地睇视这丰满的腮

颊、脖子的拐角和眉梢(这些至今对我仍好象蒙上了一层薄纱,因为她总是匆匆而过,而我

的印象也是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我的记忆也很不稳定,很不可靠);凝视照片就如同

凝视一个我从没有看见穿过袒胸露肩连衫裙的女人的胸脯和胳膊,对我来说无疑是发现了一

种销魂的快感,使我受宠若惊。这些线条对我似乎是禁区,现在我可以在照片上对它们进行

研究,就象研究一本对我唯一有价值的几何著作中的线条一样。后来,当我把目光移到罗贝

身上时,发现他简直是他的舅妈的复制品,一种使我感到神魂颠倒的奥秘把他们联系在一

起,因为虽说他们两人的脸不完全一样,但是血缘相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深深印入我的

贡布雷的视觉中的脸部线条,鹰钩鼻,锐利的蓝眼睛,似乎也用来勾勒出罗贝的脸的轮廓,

同样异常细腻的肌肤,只是面容显得清癯一点。我看着显露在他脸上的盖尔芒特家族的特

征,心中不胜羡慕;这个家族在世界上占有特殊的地位,永远不会消失;它远离人群,周围

有一种神妙非凡的神鸟的光轮,因为它似乎诞生在神话时代,是一个女神和一只神鸟结合的

后裔。

罗贝见我温情脉脉的样子,极是感动,但他并不知道我动情的原由。况且,炉火的热气

和香槟酒使我感到阵阵快意,因而也使这种柔情有增无已。我的额头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眼

睛里也饱含着泪水。圣卢拼命叫我吃小山鹑。我一面吃,一面赞不绝口,就象一个不信教的

人,不管他属于哪个派别,当他在一种不熟悉的生活中发现了他认为应该受到这种生活排斥

的东西(例如,一个自由思想家在教士的住所品尝了一顿精美的晚餐),会发出啧啧的赞叹

声。第二天醒来,我好奇地跑到圣卢的窗口(窗子很高,俯瞰着整个地区),想看一看、认

识认识周围的田野,因为我昨天到得太晚,田野已在夜幕下入睡了,我没能够看清它的面

目。可是尽管它很早就醒来了,当我打开窗子时,只见它仍然裹在那件用晨雾做成的柔软而

温暖的白袍里,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仿佛站在城堡的窗口朝着池塘的方向遥望,看到的只

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我知道,不等在院中刷洗军马的骑兵结束他们的工作,田野就会卸去晨

装。我现在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山丘,把它那已经退出了阴影的、纤弱而凸凹不平的背脊

紧紧贴着军营。我透过装点着白霜的透明帷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而它也是第一

次在把我凝望。后来我习惯到军营来了,每次来我都意识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看不

见,也会觉得它比巴尔贝克的旅馆,比我们在巴黎的住所真实(我也常常思念巴尔贝克的旅

馆和我们巴黎的住所,但就象思念不在我身边的人或死去的人一样,也就是说,不太相信他

们的存在);我的这种意识,会使山丘的侧影不知不觉地反射到我在东锡埃尔的最细微的印

象上,就今天早晨而言,是反射到圣卢的勤务兵在这间舒适的卧室里为我准备巧克力时给予

我的那种热气腾腾的美好印象上。这间卧室似乎成了一个可以凝视山丘的瞭望台,晨雾弥

漫,我只能从屋里远眺山丘,不可能到那里去散步。这浸润山丘的茫茫雾霭,尽管它丝毫没

有引起我的注意,但它与巧克力的香味和我当时思想的整个脉络一结合,也就滋润了我头脑

中的想法,正如巴尔贝克留给我的是永不变色的金碧辉煌的印象,而贡布雷给我的印象却是

屋外黑陶土的楼梯留下的一层灰暗的色彩。晨雾没过多久就退下去了,太阳光向雾幕射出几

支金箭,但却无济于事,只给雾幕镶上了几道灿烂的光辉,但最后终于将它制服了,山丘此

刻向彤彤旭日献出了它的灰圆顶。一小时后,当我沿着城市的街道漫步,只见金灿灿的朝阳

照射着树叶和墙上的选举宣传画,使树叶的红色和宣传画的红色和蓝色变得更加艳丽夺目,

我不禁情绪激奋,边哼着歌,边在马路上逛荡,要不是我竭力克制自己,真会高兴得在街上

蹦跳起来。

第二天我就得去住旅馆了。还没有去我就知道我在那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