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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28 字 4个月前

御战术,结果遭到惨重失败。

圣卢的这一套理论使我听了非常高兴。我想,这次我到东锡埃尔也许没有白来,这些军

官没有骗我。他们边喝边谈,索泰尔纳酒把它娇媚的反光投到他们脸上;在这里,人物的形

象都变得高大了,就和在巴尔贝克海滩一样,只要我在那里呆着,大洋洲的国王和王后,四

美食家小社会,年轻的赌徒,勒格朗丹的内弟,他们在我眼里都一一变得非常高大,可现在

他们却变渺小了,甚至不复存在。今天使我感到赏心悦目的东西,也许再也不会象从前的东

西那样如过眼云烟,第二天就在我眼里变得一文不值。按照我现在的内心世界,也许我不会

马上去毁坏过去的东西,因为圣卢刚才所谈的战争艺术,在我这几个晚上产生的短暂而炽烈

的热情中,在有关军事生活的一切问题上,又加上了一个恒久不变的知识基础,足以牢牢吸

引住我的注意力,使我用不着自欺欺人就能相信,当我离开东锡埃尔后,我对我这里的朋友

所从事的工作仍会感到兴趣,我会很快就回到他们中间。然而,为了从“艺术”这个词的抽

象意义上进一步肯定战争的艺术确实是一门艺术,我又向圣卢提了个问题。

“您讲的,噢,对不起,你讲的东西我非常感兴趣,”我对圣卢说。“但有一点使我感

到不安,你给我讲讲。我觉得我可能会迷上军事艺术的,但是,要使我入迷,我必须一改从

前的看法,而认为军事艺术和其它艺术没有什么不同,只要学到规则就行了。你说人们模仿

一些战役,我觉得,正象你刚才所说的,过去的某次战役在一次现代的战役中重演,颇有些

美学意味。这个观念对我吸引力之大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不过,我要问你,指挥官的才能

难道一点作用都不起吗?他只管应用规则就行了吗?有同等条件下会不会出现一些伟大的将

领呢?就象有些伟大的外科医生,面对两个从客观角度看完全相同的病例,也许凭着经验,

他们会感觉出一点细微的差异,并且作出不同的解释,认为对这一病例应该作这样处理,而

对那个病例应该作那样的处理,对这个病人最好动手术,而对那个病人最好用保守疗法。”

“当然有!你会看到拿破仑就是这样。如果照搬兵法,他就必须进攻,可他就是不进

攻,一种朦胧的预感在劝他放弃进攻。例如他在奥斯特利茨或一八○六年给拉纳1的指示。

但你也会看到,有些将军机械照搬拿破仑的某次战役,结果适得其反。这样的例子光一八七

○年就可举出十个。但是,甚至连敌人可能做的事也可以作出种种解释。敌人做的事不过是

一种迹象,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目的,如果光讲道理,或从科学观点来看,这些不同的目的都

有可能是真实的目的。这好比某些复杂的病例,当今世界的医学还不能确定看不见的肿瘤到

底是不是纤维瘤,要不要进行手术一样。使伟大的将军和伟大的医生下决策的是德·底比斯

夫人式的嗅觉和预感(我想你明白我这个意思)。因此,我在前面就给你举例讲了在战役开

始阶段侦察可能起的作用。一次侦察可能有十种不同的解释。例如,为了使敌人以为我方要

攻击某一个点,而实际上是要攻击另一个点;为了布置一道伪装物,使敌方看不清我方真实

行动的准备工作;迫使敌方调遣部队并把它钳制在一个没有必要死守的地方;摸清敌方兵

力,掌握它的底细,迫使它亮出底牌。甚至有这样的情况,在一次行动中投入了大量的兵

力,但这并不表明行动是真的,因为可以假戏真做,使假戏具有更大的欺骗性。关于这一

点,要是我有时间给你讲讲拿破仑战争,嗳!我向你保证,当你通过战争中部队的传统行军

(我们正在研究和实践,如果你有雅兴,走去看看,小伙子——啊,对不起,你有病,不能

去),感觉到了最高司令部的警惕性、推理和研究的深度,你就会象置身于一座灯塔那朴素

无华的灯光前一样激动无比,因为灯塔不仅是物质的光,而且还流溢出思想,搜索着空间,

向航船报告险情。我也许不该光给你讲战争的学问。其实,正如土壤的成份、风向和光照的

方位能说明一棵树朝哪一边生长一样,一场战役在什么条件下进行,当地有什么特征,可以

说决定并且限制了军事将领对作战方案的选择。因此,在某些平原地区的山谷一带,沿山而

行,你可以预言,部队的行军必定象雪崩那样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1拉纳(1769—1809),法国元帅,跟随拿破仑南征北战,深受器重。

“现在你又否定你刚才谈到的指挥官的选择自由,否定敌军对指挥官的作战方案可能有

的预见性了。”

“绝对不是!你一定还记得我同你在巴尔贝克读过的那本哲学书吧,可能的世界比真实

的世界丰富多彩。嗳!这又回到军事艺术上来了。在一种特定的条件下,有四种方案摆在一

个将领面前,他可以作出选择,就象一种疾病可能会出现几个病程,医生必须早就料到一

样。这里,人的能力高低强弱是决定局势的新因素。何以见得?比如说,一些不太重要的因

素(如要达到的次要目的,或时间紧迫,或兵力不足,或后勤供应困难)迫使将领在四个方

案中选择了第一方案,尽管这一方案不如其他的理想,然而代价比较小,见效比较快,战区

比较富裕,能保障部队的后勤供应。他起初实施第一对案。敌人开始不摸头脑,但很快就会

识破他的意图。由于敌人阻力太大,他可能不成功——我把这叫做人的能力薄弱造成的偶然

性。于是他放弃第一方案,试行第二、第三或第四方案。可是,他也可能佯装试行第一方案

——这就是我所说的人的高明——以便牵制敌人的兵力,而在敌人以为不可能挨打的地方对

他突然袭击。乌尔姆战役就是这样,奥地利将军马克在西边等候敌人,不料敌人却从他以为

太平无事的北边把他重重包围。我举这个例子也许不很恰当。乌尔姆战役是包围战中较好的

战例,将来还可能发生类似的战役,因为它不仅是将军们效法的典范,而且可以说是一种必

要的方式(尤其是一种“必要”的方式,这样就可以有所选择,也可以多样化),一种结晶

的形式。然而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条条框框毕竟是人为的。还是回到我们的哲学书

上来吧,它就好比是理论原则,或者说科学规律,现实与它基本相符,但是,你回想一下伟

大的数学家普恩加来1,他就不说数学百分之百的精确。至于我前面给你讲的军事条令,它

们毕竟不那么重要,况且经常会有变化。就拿我们这些骑兵来说,我们正在搞一八九五年军

事演习,可以说它过时了,因为它建立在陈旧的过时的理论基础之上,认为骑兵的战斗作用

仅在于向敌人发起冲锋,给敌人造成精神上的恐惧。但是我们团里最聪明的教官,骑兵部队

的精华,尤其是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少校,他们的看法恰恰相反,认为胜负取决于一场真正的

混战,敌我双方刀剑相对,谁坚持到底谁就胜利,不仅指精神上的胜利,指造成对方心理恐

惧,而且指物质上的胜利。”

“圣卢言之有理,说不定下次军事演习就可以看到这种发展的迹象了,”我的邻座说。

1普恩加来(1854—1912),法国数学家。

“你能赞同我的观点,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你的意见似乎比我的更能引起我朋友的兴

趣,”圣卢笑着说。或许因为他的同事和我之间开始产生的好感使他有点不快,也可能因为

他正式看到了这种好感,认为有必要予以确认。“我刚才也许贬低了条令的作用。条令不断

在变化,这是肯定的。但目前它们仍然左右着军事局面、作战计划和部队集结的方案。倘若

它们反映了一种错误的战略观念,就可能成为失败的基本原因,这一切对你似乎太专门

了。”他对我说。“你好好想一想,最能加速战争艺术发展的,说到底还是战争本身。在一

次战役中,如果历时较久,我们将看到交战的一方会借鉴另一方的成败来改进自己的方法,

而敌方也会得到提高。但这已经成为历史。现在炮兵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未来的战争——

如果还有战争的话——将是速决战,人们还没来得及汲取教训,和平就已经恢复了。”

“你别太敏感了,”我对圣卢说,这是回击他前面所说的话。“我听你讲话可专心致志

呢!”

“如果你不再生气,如果你还允许的话,”圣卢的朋友又说,“我想对你刚才讲的作一

点补充。战役的模仿和雷同不只是和指挥官的思想有关,指挥官的判断错误(如对敌人的力

量估计不足)也可能使他要求部队作出重大的牺牲,有些部队以一种极其崇高的忘我精神作

出了这种牺牲,因而他们也就起到了某次战役中某个部队的作用,在历史上会作为战例被人

们交替引用。就拿一八七○年来说,普鲁士的先头部队在圣普里瓦1,土耳其人2在维桑堡

3和弗勒施维雷尔4就是这种情况。”

1法国地名,1870年8月18日普鲁士第一、第二军团在这里攻击法军;使法军溃退。

2这里的土耳其人指旧时在法国军队中当步兵的阿尔及利亚人,因为1830年以前,阿

尔及利亚一直是土耳其的殖民地。

3法国地名。维桑堡战役揭开了1870到1871年普法战争的序幕,普军在这里突然袭击

法军,法军被迫撤退。

4法国地名。维桑堡一战,法军惨败,继而集中在弗勒施维雷尔,但又被普军战败。这

次失败导致敌军占领阿尔萨斯。

“啊!交替引用,太确切了!妙极了!你很聪明,”圣卢说。

圣卢的朋友列举的这几个战例我不是不感兴趣,每当有人象这样通过个别向我阐述一般

时,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的。然而,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指挥官的才能。我很想了解指挥官的

才能指的是什么,在特定的条件下为什么没有才华的指挥官会抵挡不住敌兵,而才华出众的

指挥官却能扭转危局,克敌制胜。按照圣卢的说法,这是很可能的,拿破仑就曾好几次反败

为胜。我想弄懂什么叫军事才能,因此我要他们在我知道名字的将军之间作一个比较,告诉

我谁最有指挥官的气质和战术家的天资。我知道这会让我的新朋友感到厌烦,但他们至少没

有流露出来,而是不倦地、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感到我同寒冷的黑夜隔开了,只是时而听见火车的鸣叫——这声音只会使我在这里感

到更加愉快——或报时的钟声——幸而离这些年轻人拿起战刀赶回营房还有一段时间;不仅

如此,我甚至感到同外界的一切忧虑都隔开了,我差点把德·盖尔芒特夫人忘得精光。这得

归功于圣卢,也得归功于他的朋友们,他们的热情似乎使圣卢变得更加殷勤;还因为这间小

餐厅温暖宜人,侍者端来的佳肴美味可口。这些佳肴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和食欲;有时它们的

母体,自然界的一小块或一小段,如残留着几滴咸水的凸凹不平的牡蛎贝壳,残存在一串葡

萄上的疙里疙瘩的枯黄色蔓藤,仍然环绕在它们周围,虽不能食用,但象一处风景那样遥

远,富有诗意,使我在晚餐时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忽而在一棵葡萄树下午睡,忽而在大海

上漫游。有几次,菜肴的新颖特色是由厨师精心设计出来的,他把菜肴当作艺术珍品,配以

自然的环境端上餐桌;一条用葡萄酒奶油汤汁烩制的鲜鱼放在一个长方形的陶瓷盘上,犹如

躺在绿油油的草丛中,鲜艳夺目,永久存在,但因为是被活活地扔进滚开的开水中,故而显

得歪歪扭扭,周围镶满了贝壳类动物、寄生动物,如螃蟹、虾和贻贝等,看上去活象是绘在

贝尔纳·巴利西1的陶瓷品上的彩图。

1巴利西(1510—1589),法国著名的陶瓷工和学者,发现了瓷釉的秘密。

“我好嫉妒,生气,”圣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影射我和他朋友没完没了的窃窃

私语。“您认为他比我更聪明?您对他比对我更喜欢?您就这样心中只有他了吗?(那些特

别喜欢女人、惯于在女人中周旋的男人,往往会开一些在别人看来有失大雅而不敢开的玩

笑。)”

当话题由个别转入一般时,大家总避开德雷福斯案件,以免惹起圣卢的不快。可是,一

个星期后,他的两个同事挑起了话头,说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军人环境中,竟会站在德雷福斯

一边,几乎成了反军国主义者,实在令人费解。“这是因为环境的影响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

重要……”我插了一句,并不想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本想到此为止,没打算把前几天我给

圣卢谈的看法再说一遍。但因为刚才那句话和我上次说的几乎一字不差,我又为自己辩解似

地补充说:“这正是前几天……”然而,我忽视了罗贝对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发自内心的钦佩

还有另外的一面。他在钦佩的同时还完整地吸收了我们的思想,以至四十八小时后,他竟忘

记这些思想是从别人那里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