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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28 字 4个月前

是韦芒杜瓦伯爵的姐妹呀,

你心爱的台球不就是她送的吗?”

“怎么,是韦芒杜瓦伯爵的姐妹!我压根儿没往这上面想。啊!我们家的人真了不

起,”他把脸转过一半对着我说,无意中用了布洛克说话的腔调,好象这想法是从布洛克那

里借来的,“尽认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一些名字好赖叫圣弗雷奥的人(他把每一个字的最

后一个辅音读得很重),他们参加舞会,坐四轮敞篷马车四处游逛,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真

是妙哉!”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轻微、短促而有力的声音,犹如强压下去的笑

声,表示她迫于亲戚关系,不得不对她外甥的幽默有所反应。仆人进来通报说,法芬海姆—

蒙斯特堡—魏尼根亲王让人转告德·诺布瓦先生,他来了。

“去请他进来吧,先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前大使说。前大使出去迎接德国总

理。

但侯爵夫人又喊他回来:

“请等一等,先生,您说我要不要把夏洛特皇后1的袖珍画像拿给他看?”

“啊!我相信他会不胜高兴的,”大使用一种深信无疑的口吻说,仿佛他对这个走运的

总理将受到的优待很羡慕。

“啊!我知道他的思想很正统,”德·马桑特夫人说,“这在外国人中是少有的。但我

听说他是反犹太主义的化身。”

德国亲王名字的头几个音节,如果用音乐语言来描绘,送出的音明快有力,按音节读起

来给人以一种结结巴巴、翻来复去的感觉。就在这明快和重复中,亲王的名字保留着一种冲

劲,一种做作的纯朴,保留着日耳曼民族的重中有“轻”,刚中有“柔”的特色,犹如投影

在涂有深蓝色珐琅的“房屋”2上的浅绿色树枝,在具有德国十八世纪风格的精雕细刻、平

淡无奇的镀金饰物后面展现出一块彩绘大玻璃窗的神秘感。这个名字由好几个成分组成,其

中一个是德国一座小温泉城镇名,小时候我和外祖母去过那里,在一座山脚下,歌德常去山

上散步,我和外祖母在疗养院喝饮用山上的葡萄酿制的美酒。酒名由一串地名组成,听上去

响亮悦耳,犹如荷马授予他的英雄的称号。所以,当我听到有人通报亲王的名字时,我还没

有来得及联想到那个温泉疗养院,就立即觉得这个名字变小了,充满了人情味,就象得到了

批准和指定似的加入到我的记忆中,无拘无束,平平凡凡,形象生动,轻盈活泼,饶有趣

味,它在我的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感到心满意足。

1夏洛特(1840—1927),又称比利时的夏洛特,墨西哥皇后,后随丈夫从墨西哥

回到欧洲,因丈夫被杀受刺激而发疯。

2德国亲王名叫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法芬海姆中的“海姆”与德语中的“房屋”同音。

还不止这些。当德·盖尔芒特先生介绍亲王的情况

时,一口气列举了他的好几个封号。我听出了一个村庄的名字,一条小河流过的村庄,

每天晚上,治疗结束后,我摇着小船,穿过成群结队的蚊子,到村子里去玩耍;我还听出了

一个森林的名字,森林很远,医生不准我到那里去散步。事实上,领主权可以向四周的村庄

延伸出去,当我们听到列举领主的封号时,自然而然地会把在一张地图上读到的紧挨着的许

多村庄联系起来。因此,在神圣罗马帝国1亲王和法兰克王国2骑士的帽檐下露出的脸是一

片心爱的土地,我仿佛看见傍晚六点钟的阳光常常照在这片土地上,至少,在这位亲王,莱

茵河地区的伯爵和选帝驾临之前,我看见的就是那落日的余晖。因为我很快就知道,亲王利

用住着土地神的森林和住着水神的河流的收入,利用那座矗立着古老的小城并记载着罗退耳

3和日耳曼人路易4的历史的神奇大山的收入,购买了五辆夏龙牌小汽车,还在巴黎和伦敦

各买了一幢房子,另外,每星期一在歌剧院里有包厢,每星期二在“法兰西剧院”也有他的

包厢。我并不认为——他也一样——他同那些财富和他匹敌,年龄和他相仿,家世不如他富

有诗意的人有什么两样。他和他们有一样的文化和理想,他为他的地位沾沾自喜,但仅仅因

为有利可图。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奢望,那就是成为伦理学和政治学院5的通讯院士。就因为

这个缘故,他来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1神圣罗马帝国是欧洲的封建帝国。公元962年德意志国王鄂图一世在罗马由教皇

加冕称帝,创立神圣罗马帝国。极盛时疆域包括德意志、捷克、意大利北部和中部以及勃艮

第、尼德兰等地。1806年,被拿破仑一世推翻。

2法兰克王国是日耳曼人法兰克族于公元五世纪建立的早期封建国家。公元800年,加

洛林王朝查理加冕称帝,法兰克王国成为查理曼帝国。公元843年,查理大帝的三个孙子订

立《凡尔登条约》,分全国为三部分。

3罗退耳(795—855),查理帝国的创始人查理大帝的长孙,按照《凡尔登条约》他承

袭皇帝称号,并领有自莱茵河下游迤南,经罗纳河流域,至意大利中部地区的疆域。

4路易(804—876),称作日耳曼人,罗退耳的弟弟,按照《凡尔登条约》,分得莱茵

河以东地区,称东法兰克王国。

5df 5伦理学和政治学院是法兰西学院下属的五个学院之一,1795年建立,设六个学

部:哲学、伦理学、法学、政治经济学、统计学和财政学、历史和地理学。

亲王的妻子领导着柏林最时髦的小圈子,他今天登门求见侯爵夫人,实在是迫不得已,

刚开始他并没有这种愿望。多少年来,他为加入法兰西学院绞尽了脑汁,不幸的是,打算投

他票的院士从没有超过五人。他知道,德·诺布瓦先生一人就至少控制十票左右,如果经过

巧妙的交易,还可以再增加几票。为此,亲王去找过德·诺布瓦先生,他们在俄国当大使时

就认识了。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他能做的都做了。但是,无论他多么恳切殷勤,提议授予诺

布瓦侯爵俄国勋章也罢,在外交政治文章中提到他的名字也罢,一切都于事无补,他面前的

人不为所动,所有这些殷勤在这个人看来似乎半文不值,他始终没有帮他的忙,甚至连他自

己的一票都没有答应给他。亲王的竞选仍在原地踏步!当然,德·诺布瓦先生对他彬彬有

礼,甚至不要“劳他大驾登门”,而是亲自去亲王府拜访。当日耳曼骑士提出:“我很想成

为您的同仁”时,德·诺布瓦先生用深信不疑的语气说:“啊!我将会感到很高兴!”若是

象戈达尔大夫那样头脑简单的人,听了这话肯定会想:“瞧,他在我家里,是他自己坚持要

来的,因为他觉得我比他重要。他对我说,我当通讯院士他会感到很高兴。话总有个意思

吧,见鬼!他不主动提出来要投我一票,那是因为他想不到。他一个劲儿地谈我的权力如何

大,大概以为我稳操胜券,已经掌握需要的票数了,因此他就不提出要投我一票。我只要逼

他表态,在我们两人之间达成协议,只要对他说:那么投我一票吧,他就不得不投。”然

而,法芬海姆亲王可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戈达尔大夫可能会把他叫作“精明的外交

家”。德国亲王深知德·诺布瓦先生也是一个精明的外交家,不会不知道投候选人一票能讨

候选人欢心。亲王在充任大使和外交部长的生涯中,为他的国家(不象现在为他自己)进行

过多少次这样的会谈,事先就猜到对方的要求和对方不想让你说的话。他知道在外交语言

中,会谈就是给予。因此他设法让德·诺布瓦先生获得了圣安德烈绶带1。但是,如果他必

须向他的政府汇报在这以后他同德·诺布瓦先生会谈的情况的话,他可能会在电文中写明:

“我意识到我走错了路。”因为当他重提法兰西学院时,德·诺布瓦先生又一次对他说:

1指俄国骑士团颁发的天蓝色的绶带,该骑士团于1689年成立,1917年取消。

“您这样做我很高兴,也为我的同僚感到高兴。我想,您能想着他们,他们一定会感到

不胜荣幸。您参加竞选是引人注目的事,有点异乎寻常。您知道,法兰西学院非常墨守陈

规,稍有新鲜事物出现,他们就如临大敌一般。我个人不赞成这样。我在同僚面前不知说过

多少次了!有一次,我甚至连因循守旧——求上帝饶恕我——这个词都用上了,”他进而又

说,气愤地挤出一丝微笑,声音很低,就象戏剧中为达到某种效果而说的旁白一样,他用蓝

眼睛迅速地瞟了亲王一眼,好似一个老演员在判断演出的效果,“您明白,亲王,我不愿意

让您这样的杰出人物陷入一场注定要失败的赌注中。只要我的同僚们坚持陈旧的观念,我认

为您就要慎重一点,不要参加竞选。此外,请您相信,如果有朝一日我在这个快要变成墓地

的学院中发现有一种新一点、活跃一点的思想,如果我预计到您能成功,我会第一个跑来告

诉您的。”

“我错了,不该授与他圣安德烈绶带,”亲王暗想,“谈判毫无进展,他要的不是这

个。我没有掌握开锁的钥匙。”

象这样一种推理方式,德·诺布瓦先生同样也驾轻就熟,运用自如,因为他和亲王都在

同一所学校里受过教育。我们可以嘲笑诺布瓦这样的外交官式的迂腐愚蠢,会对一句几乎毫

无意义的官话心醉。但是他们的幼稚是有补偿的:外交官们知道,在确保欧洲或其他地区平

衡(有人把平衡叫作和平)的天平上,真挚的感情,娓娓动听的演说和苦苦的哀求都无足轻

重:真正的、有分量的、起决定性作用的砝码不是这些,而是对方有没有可能(如果对方比

较强大,就有可能)通过交换满足我们的某个愿望。对于这一类事实,一个毫无私心的人,

比如我的外祖母,是很难理解的,可是德·诺布瓦先生和冯·某某亲王却经常面临这个问

题。德·诺布瓦先生曾在一些同我们关系极其紧张的国家当过代办,他对事态的发展忧心忡

忡,但他心里很清楚,人家不会明确告诉他要“和平”还是要“战争”,而是另一个外表看

来普普通通,其实是可怕或可喜的字眼,外交官根据密码,即刻就可以破译出来;为了维护

法国的尊严,他会用另一个也是非常普通的,但敌对国家的部长立即会理解成“战争”的字

眼回答。甚至会出现这种情况,根据古老的习惯(就象两个已同意订婚的男女初次会面时,

习惯到体育馆剧场观看演出,装出偶然邂逅的样子),双方由命运决定“战争”还是“和

平”的会谈,通常不是在部长的办公室内进行,而是在某个疗养院的长椅上。部长和德·诺

布瓦先生都到疗养院的温泉去,用小杯子喝有治疗作用的矿泉水。好象有一种默契似的,他

们在治疗的时间相遇,先在一起散一会儿步,但双方心里明白,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散步,

具有动员令一样的严重性。然而,在竞选法兰西学院通讯院士这样的私事中,德国亲王也用

上了他在外交生涯中用过的归纳法,即译读重叠符号的方法。

当然,不能说不懂得这一类心计的人只有我的外祖母和少数几个和她相似的人。世界上

有一半人从事前人规划好了的不必担风险的职业,他们中一部分人由于缺乏直觉,也会象我

的外祖母那样对这种心计一窍不通,不过,我外祖母不理解是因为她为人正直,毫无私心。

对于那些被供养的男人或女人,我们常常要钻到他们的心里,才能了解他们为了私利和生存

而说的话和做的事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尽管表面上看来无可指责。男人谁不知道,如果一个

要他供养的女人对他说:“我们不要谈钱”,这句话如果拿音乐语言来说,应该被看作一个

“停唱的一拍”;如果她以后又说:“我很伤心,因为你经常不同我讲真话,我已忍无可忍

了”,他就应理解为:“是不是有另外一个男人在供给她更多的钱呢?”何况这还是一个和

上流社会的女人相接近的荡妇使用的语言。流氓说的话就更令人瞠目结舌了。但是,德·诺

布瓦先生和德国亲王尽管不熟悉流氓,却习惯和国家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国家虽然伟大,但

也是一个自私和狡诈的东西,只能用武力和利益把它征服。为了私利,国家可以杀人。而杀

人也常常是象征性的,因为对于一个国家,在打和不打之间稍有犹豫,就可能意味着“灭

亡”。可是,因为这一切都没有写进那些黄皮书1或白皮书、蓝皮书中,人民通常是和平主

义者;如果人民参战,也是出于本能,出于仇恨和怨愤,不象国家元首,他们作出战争的决

定,是因为得到了诺布瓦的警告。

1法国政府为晓之以议会和人民而出版的有关政治、经济和外交问题的文件集,也

有的国家用白皮书或蓝皮书。

第二年冬天,亲王生了一场重病,病治好了,但他的心脏却已无可救药。“真糟糕!”

他暗自思量,“得抓紧时间,再象这样拖拖拉拉,恐怕等不到当上学院的通讯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