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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36 字 4个月前

生马上就打发

他们走了。

“没有一辆合适的,”他对我说,“一看灯就知道了,他们都是回他们那个街区去的,

先生,”他又说,“我马上要给您提一个建议,希望您不要产生误解,我没有任何个人考

虑,完全出于好心。”

使我震惊的是,他的措词和斯万的多么相似,甚至比在巴尔贝克时还要明显。

“我想您是很聪明的,不会认为我向您提建议是因为我‘没有朋友’,害怕孤独和烦

闷,关于我的家庭,我不说您也会知道的,因为我想,象您这样年纪的小青年,又出身在中

产阶级家庭(他踌躇满志地把“中产阶级”说得很重),是不会不知道法国历史的。恰恰是

我那个世界里的人不读书,不看报,和仆人一样孤陋寡闻。从前,国王的侍从都是从王公贵

族中招募的,如今王公贵族和侍从已没有什么两样了。但是,象您这样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

的青年,书读得很多,一定知道米什莱1对我们家族所作的那段精彩的描述:‘我看见他

们,那些有权有势的盖尔芒特们,高大魁伟,顶天立地,和他们相比,幽居在巴黎王宫中的

矮小而可怜的法国国王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我个人怎样,先生,这个问题我不喜欢多

谈,但是,有一件事您也许听说了,泰晤士报有一篇文章提起过,这篇曾轰动一时的文章

说,奥地利皇帝(他一直待我很好,甚至想同我称兄道弟)不久前在一次谈话中宣称(谈话

后来公布了),如果尚博尔2伯爵先生身边有一个象我这样了解欧洲政治内幕的人,那他今

天说不定是法国国王了。我常想,先生,我身上有一个经验宝库,一种类似珍贵密件的东

西。我这些经验不是靠我浅薄的天分获得的,而是靠机遇,您以后会知道是什么的。我不认

为我应该把我的经验用于自身,但它对于一个涉世不久的青年可能是无价之宝。我要把我用

三十多年的心血积累起来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拥有的经验,用几个月的时间全部传授给这

个青年。我不用讲,当您知道某些秘密时精神上会有多大的享受,当代的基佐3要花几年时

间才能掌握这些秘密,一旦掌握了,他对有些事件的看法就会和过去截然不同。我不仅要讲

过去的事件,而且还要讲情况的连贯性(这是德·夏吕斯先生最心爱的表达方式之一,当他

使用这个表达方式时,就象在做祈祷似的,常常把两只手合上,不过手指头是直的,他似乎

要用这种语言和动作相结合的方式,使人了解那些他没有细说的情况和情况之间的连贯)。

我要用一种标新立异、闻所未闻的观点给您讲过去,不仅过去,还有将来。”

1米什莱(1798—1874),法国历史学家和作家,著有《法国历史》、《法国革命史》等。

2尚博尔(1820—1883),波旁王族长子支系的最后一个代表。1830年,查理第十弃

位后,他是王位最后一个合法继承人,但仅仅到1871年才提出继承王位的权利。在正统派

和奥尔良派谈判之后,眼看就要登基,但因他拒绝废白旗,致使谈判失败,因为他无子女,

奥尔良家族成为王位唯一继承人。

3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活动家。他从资产阶级立场出发,试图依

据阶级斗争观点解释历史。著有《英国革命史》、《欧洲文明史》和《法国文明史》等重要

作品。

接着,德·夏吕斯先生向我打听布洛克的情况。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里时,大家

议论过布洛克,但他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他漫不经心地问我,我同学是不是年轻,是不是漂

亮,等等。他善于使讲话的语气显得好象不是在存心打听,好象他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

情,仅仅出于礼貌才勉强应付几句。布洛克要是听见了德·夏吕斯先生向我提的这些问题,

准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德·夏吕斯先生是重审派还是反重审派,甚至比想知道德·诺布瓦先

生属于哪一派的心情还要迫切,只是理由完全不同罢了。“您做得对,”德·夏吕斯先生向

我提了一堆问题后又对我说,“如果您想多学一些东西,朋友中就应该有几个外国人。”我

回答他,布洛克是法国人。“啊!”德·夏吕斯先生说,“我还以为他是犹太人呢。”他这

种与犹太人势不两立的表示,使我相信他是我所遇见的人中最坚定的反重审派。可他却反对

指控德雷福斯犯有叛国罪。

“我想现在报界正在大谈德雷福斯犯了叛国罪,我相信人家是这样说的,我对报纸一点

也不感兴趣。我看报就和我洗手一样,我觉得这不值得我产生兴趣。不管怎么说,罪行是不

存在的。要是您朋友的那位同胞背叛了犹太王国1,那倒可以说他犯了叛国罪,可是他和法

国有什么关系呢?”我反驳他说,一旦爆发战争,犹太人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被动员入伍。

“可能吧,不过,不能肯定这不是一种轻率行为。如果把塞内加尔人或马尔加什人招募来打

仗,我想他们是不会真心诚意地保卫法国的。这很正常嘛。您的德雷福斯也许可以按违犯接

待国法规而判罪。算了,不谈这个。您能不能要求您的朋友带我去参加一次寺院的盛会,看

一看割礼仪式,听一听犹太人唱圣歌?说不定他可以租一个大厅,给我演出取材于《圣经》

的戏剧,就象圣西尔寄宿学校2的女生为给路易十四3解闷,演出拉辛根据《圣经》的《诗

篇》创作的戏剧一样。您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哪怕演几个滑稽戏让我开开心也好。比方

说,让您的朋友和他父亲格斗,把父亲刺伤,就象大卫4杀死歌利亚5一样,这会是一出绝

妙的笑剧。在演出中,他甚至可以把他下贱的(照我的老女佣人的说法是下作的)母亲狠狠

地揍一顿。若是能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不会感到不愉快的,是不是,亲爱的朋友?

因为我们喜欢异国情调的戏剧,把这个非欧洲的女人揍一顿,就好比给一个老泼妇以应有的

惩罚。”德·夏吕斯先生一面说着可怕的疯话,一面使劲夹住我的胳膊,把我都夹疼了。我

想起德·夏吕斯先生家的人常说,男爵对他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佣人——刚才他引用了她的莫

里哀式的方言——关怀备至,可敬可佩,我心里思忖,如果能对同一个人身上表现态来的善

与恶做一个剖析(我看这个问题至今很少有人研究),这倒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尽管在不

同人身上表现的形式各不相同。

1犹太王国是公元前935年以色列-犹太王国分裂后在巴勒斯坦南部建立的国家。

公元前586年被巴比伦灭亡。

2圣西尔寄宿学校是路易十四的情妇曼特农夫人于1686年为没有财产的贵族小姐创办

的学校,校址设在凡尔塞区的圣西尔。拉辛曾为该学校写了《爱斯苔尔》和《阿莉达》。

3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大力资助文学和艺术事业,促进了当时法国文学和艺术的发展。

4大卫(前十一至十世纪),古以色列国王。据《圣经》记载,大卫统一犹太各部族,

建立王国,定都耶鲁撒冷。童年时打死腓力斯勇士歌利亚,在位时,曾多次打败强邻,深受

民众爱戴。

5歌利亚,据《圣经》记载,他是腓力斯勇士,身材高大,头戴钢盔,身穿重甲,作战

时所向无故,后被大卫杀死。

我提醒他,不管怎么说,布洛克的母亲已经死了,至于布洛克本人,我怀疑他对一个完

全可能使他眼睛变瞎的游戏能有多大的兴趣。德·夏吕斯先生好象生气了。“那个女人实在

不该死,”他说,“至于眼睛变瞎,恰好犹太教是瞎眼教,看不见《新约》所说的真理。无

论如何,您想一想,现在的犹太教徒哪一个不在基督教徒愚蠢的狂怒面前吓得失魂落魄,胆

战心惊呢,能看见一个象我这样的人屈尊俯就,看他们的演出,他们一定会高兴得忘乎所

以!”这时,我看见老布洛克走过来了,他大概是来接儿子的。他没有看见我们,但我问

德·夏吕斯先生,要不要把老布洛克介绍给他。我料到我的同伴会大发雷霆:“把他介绍给

我!您怎么一点也没有价值观念!认识我就那么容易!再说,介绍人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

小伙子,被介绍人又不配受到介绍,这不就更不合适了吗?要是哪天他们按照我拟订的计划

给我演出一场亚洲风味的戏剧,我倒可以发发善心,同这个讨厌鬼说几句话。最多也就是这

样。而且还有个条件,他得让他的儿子狠狠地揍一顿。我甚至会向他表示满意的。”

况且,老布洛克根本没有注意我们。他正在恭恭敬敬地向萨士拉夫人致礼,萨士拉夫人

欣然接受了。我感到很惊讶,因为从前在贡布雷,她对我父母接待小布洛克很不满意,她是

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犹分子。可是,重审运动犹如一股气浪,几天前把老布洛克冲到她的家

里。我朋友的父亲觉得萨士拉夫人颇有魅力,尤其对她的反犹立场感到满意,他觉得她这种

立场证明她的信仰是真诚的,主张重审的观点是真实的。同时,正是因为她反犹太人,准许

他到她府上作客就更有价值了。当她冒失地在他面前说:“德·吕蒙先生不加区别地把重审

派和新教徒、犹太人装进同一只口袋里,这种大杂烩太有意思了”时,他甚至不感到耻辱。

回到家里,他自豪地对纳西姆·贝尔纳说:“贝尔纳,你知道吗,她有偏见!”可是,纳西

姆·贝尔纳先生却没有吭声,他用天使的眼神望了望天空。贝尔纳先生为犹太人的不幸愁眉

不展,怀念他同基督教徒的深厚友谊,再加上岁月消逝使他变得矫揉造作,装模作样(以后

我们会知道是什么原因),因此,他看上去活象拉斐尔前派1画家画的恶魔,头发乱七八

糟,好象浸于一片惨白色中。

1拉斐尔前派是十九世纪中叶出现于英国的一个画派。因认为真正的宗教艺术存在

于拉斐尔(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之前,企图发扬拉斐尔以前的艺术来挽救英国绘画而

得名。主张绘画应起宗教道德教育,题材应以圣经故事及富有基督教思想的文学作品为主,

忠实地反映主题,描绘对象。

“整个案子,”男爵又说,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胳膊,“只有一个麻烦,那就是它对社

交界(我不说是好的社交界,它早就不配用这个赞语了)起着破坏作用,一群‘公骆驼

社’、‘母骆驼派’、‘牵骆驼队’的男男女女涌进社交界,我甚至在表姐妹家中也发现有

不认识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法兰西祖国联盟——一个反犹联盟,谁知道是什么——的成员,

好象一种政治观点能使人获得进入社交界的资格似的。”

德·夏吕斯先生的浮浅使他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更相象了。我把这个看法同他说了。他

似乎不相信我认识德·盖尔芒特夫人,我叫他回想一下在歌剧院的那个晚上,他那天好象故

意躲着我似的。他说他根本没有看见我,我看他说得那样认真,要不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小

事使我感到他也许太骄傲,不想让人看见他同我在一起,我就会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了。

“还是谈您吧,”他对我说,“谈我对您的计划。在某些人之间,先生,存在着一种类

似共济会的秘密组织,我不能给您细说,但可以告诉您,这个组织现在有四个欧洲君主。然

而有一个君主,也就是德国皇帝,得了妄想症,他身边的人想治好他的病。这是一件非常严

肃的事,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战争。是的,先生,完全可能。您一定听到这个人的传闻了,他

以为中国的公主被他装到一个瓶子里了。这是疯病。他们正在给他医治。但是,当他不发疯

时,他就成了傻子。有的病是不该治好的,因为它可以使我们避免染上更严重的病。我有一

个表兄,得了胃病,吃什么都不消化。最有权威的胃病专家都给他看过,但毫无效果。我把

他带到某某医生那里(顺便提一句,这又是一个怪人,他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位医

生立即推断病人患有神经官能症,劝他不要害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的胃对吃下去的东

西也能承受。可我这位表兄还有肾炎。胃消化了的东西到了肾,肾却不能排泄出去。我这位

表兄没有让一个想象出来的、但能迫使他控制饮食的胃病伴随到老,却在四十岁时就一命呜

呼了。胃治好了,肾却毁了。如果您能远远地走在生活前面,谁知道呢,说不定您可以做出

历史上某个杰出人物(如果有一个乐善好施的神灵在人类对蒸气和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向

他透露蒸气和电的规律的话)可能做的事来。不要犯傻了。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拒绝我的帮

助。要知道,我帮您的大忙,我想您也会帮我大忙的。我对社交界的人早已不感兴趣了,我

现在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把我的知识奉献给一个至今仍然纯洁无瑕、能够被道德点燃热情

的灵魂,以图弥补我一生中所犯的错误。我经历过巨大的忧伤,先生,有一天我也许会对您

讲的,我的妻子死了,她是人们梦寐以求的女性,漂亮,高尚,完美无缺。我的亲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