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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26 字 4个月前

加烦恼。门房看着他们争吵。我似乎觉得

这次在盖尔芒特府的佣人中出现的分裂不是由他挑起来的。

1克雷孟梭(1841—1929),法国政治家。第二帝国时属左翼共和派,后为激进派

领袖。1906年和1920年间曾两度任内阁总理。

2比约(1828—1907),法国将军和政治家,1882年到1883年和1898年曾两次任陆军部长。

我上楼回到家里,发现外祖母病得更厉害了。一些日子以来,她常叫身体不舒服,但不

知道得了什么病。我们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意识到我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我们自己,而是和

我们的躯体——一个不同界的存在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万丈深渊把我们同躯体隔开,它不

认识我们,我们也无法让它理解我们。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强盗,不管是什么样的强盗,即

使不能让他们同情我们,至少,也可以用利益打动他们。可是要躯体怜悯我们,这就如同对

牛弹琴,徒费口舌。对躯体而言,我们的话不会比水声更有意义,而我们却要和它一起生

活,不免惶恐不安。我外祖母常常觉察不到身体有什么不适,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我们身

上。当她觉得很难受的时候,为了治好病,她总想弄清楚得的是什么病,但却枉费心思。如

果说她身体表现出来的种种病症,在她的思想上仍然是模糊不清,难以理解的话,那么这些

病症对于和它们属于同一界的创造物1来说却是清清楚楚,很好理解。人的思想要弄清楚躯

体对它说了什么,最后总要求助于这些创造物,正如要知道一个外国人回答什么,必须找他

的一个同胞来当翻译一样。它们能和我们的躯体交谈,告诉我们躯体在大发雷霆,还是即将

息怒。我们把戈达尔大夫请来给我外祖母看病。他一听到我们说外祖母病了,脸上就露出莫

测高深的微笑,问我们:“病了?不至于是外交病2吧?”这使我们又气又恼。为了解除病

人的焦躁不安,他叫她试用以牛奶为主的食谱。外祖母每餐都吃牛奶做的浓汤,可是并不见

效,因为她在汤里面放了许多盐。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盐对人体有害处(维达3还没有研

究出来)。医学是医生一个接一个犯下的互相矛盾的错误之综合;你把最好的医生请来看

病,你有幸求助于一个真理,可是几年后,这个真理很可能被认为是谬误。因此,要不是不

相信医学比相信医学更荒唐(因为从错误的积累中逐渐产生了一些真理),否则的话,相信

医学很可能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了。戈达尔吩咐我们给外祖母试体温。有人拿来了体温表。体

温表的玻璃管几乎是空的,看不见水银,勉强能看见银色的蝾螈卧在它的小槽里。它仿佛死

了。我们把玻璃管塞进外祖母的口腔(玻璃管在外祖母的嘴里不用呆很久),不一会儿,小

巫婆就给她算好了命。我们发现小巫婆停在塔楼的半中央,静止不动,准确地向我们显示出

我们要她显示的,我外祖母反复捉摸也没有得到的数字:38度3。我们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我们使劲地甩动体温表,想把这个决定命运的符号甩掉,仿佛这样甩,不仅能使体温表指示

的温度下降,而且也能使外祖母的体温下降似的。唉!失去理智的小巫婆显然不愿意满足我

们的愿望,因为第二天,体温表刚插进外祖母的嘴里,女预言家纵身一跳就跳到同一个度数

上,毫不留情地停下来,用她闪闪发光的魔棍给我们指出了同一个数字:38度3,坚定的信

念和能凭直觉感到我们感不到的事实使她变成了一个美人。对我们的愿望和期望,我们的要

求,她都充耳不闻,毫不退让,好象这是她最后的警告和威胁似的。为了使女巫婆改变反

应,我们求助于另一个和体温表属于同一界的,但比体温表更有威力,不仅能询问,而且能

指挥身体的创造物:退烧药。这种退烧药和阿斯匹林同属一类,但尚没有应用于临床。我们

没有把体温表降到37度5以下。希望它不要再往上升。我们让外祖母服了退烧药,然后又

把体温表放到她嘴里。那位警觉的女巫婆这次一动也不动,宛若铁面无情的卫兵,当有人把

通过关系搞到的上级机关的通行证拿给她看时,她认为通行证符合规定,便答道:“好,我

没意见,既然如此,那就过去吧。”可她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仿佛在说:“这对你有什

么好处?既然你认识奎宁,他可以命令我不动。一次,十次,二十次。可是,他会厌烦的,

我了解它,走着瞧吧。好日子长不了,到那时你就会病得更厉害了。”

1创造物此处指下面要说的体温表和药物之类物体。

2假托有病作为不履行职责或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借口。

3维达(1862—1929),法国医生。他的许多医学研究,尤其是伤寒研究,对医学和生

物研究的发展很有影响。他根据血中含有尿素率诊断肾炎的方法被称作维达氏法则。

于是,我外祖母感觉到在她的躯体内有一个比她更了解人体的生灵,和灭绝的树种是同

代人,是地球的第一个占领者,比有思想的人类出现还要早。她感到这个古老的盟友在摸她

的脑袋、心脏和胳膊,甚至有点儿叫人难以忍受;它熟门熟路,把一切组织得井井有条,以

应付一场即将揭幕的十分古老的战斗。不多久,皮东1被打死,寒热被威力无比的化学元素

战胜,我外祖母也许很想穿过地球的各个界,越过所有的动植物,向这个化学元素鸣谢。她

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她刚才相隔那么多世纪,同一个先于植物而存在的元素进行

了一场对话。再说体温表,它就象一个暂时被更古老的天神所打败的命运女神,手持银色纺

锤停止了纺线。唉!不幸的是,人类还驯服了其他一些低级创造物,用来追捕自己无力追捕

的神秘猎物,可是,这些创造物冷酷无情地给我们带来了微量的蛋白,但每天都有一定的

量,使蛋白也似乎同我们感觉不到的某个持续状态有关系。贝戈特从前曾向我推荐过迪·布

尔邦大夫,说他不会使我感到乏味的,他会想出一些治疗方案,尽管看上去荒诞不经,但同

我奇特的智慧很相适应;我这个人生来认真,从来只让我的智慧服从我自己的本性,因此我

听了贝戈特的建议感到很生气。但是,人的思想是不断变化的,它可以冲破我们本性开始设

置的防线,从现成的丰富的智慧宝库中吸收养料。当我们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个我们素不相识

的人时,我们常常会把这个陌生人想象成才华横溢的人,与此相仿,现在我对迪·布尔邦大

夫产生了无限的信任,仿佛他比别人更敏锐,更能洞察真理。当然,更确切地说,我知道他

是一个神经病专家,钱戈大夫2临终前曾对他预言,说他将成为神经病学和精神病学的最高

权威。“啊!我不知道,这完全可能。”弗朗索瓦丝也在场,她第一次听到迪·布尔邦和钱

戈的名字,但这丝毫不妨碍她说:“这完全可能。”在这种场合说“这完全可能”,“也

许”,“我不知道”,实在叫人啼笑皆非。我真想回击她:“既然您对别人说的事一无所

知,当然您也就不会知道了;既然不知道,又何来可能与不可能呢?无论如何,您现在绝对

不能说您不知道钱戈对迪·希尔邦说过那番话了。既然我们对您说了,您也就知道了;既然

这是肯定的,您那个‘也许’、‘这完全可能’在这里也就用不上了。”

1皮东是希腊神话中的蛇,被阿波罗打死在帕尔那索斯山脚下。

2钱戈(1825—1893),法国医生,对癔病和催眠颇有研究,为神经病理学的发展作出

了巨大贡献。“钱戈病”已成为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病的代名词。

尽管迪·布尔邦主要擅长脑科和神经科,但因为我知道他是名医,是一个才智出众、富

有创造性的医生中的佼佼者,所以我仍然恳求母亲请他来给外祖母看病。虽然我们担心另请

医生会使外祖母受惊,但我们不愿放弃一线希望,说不定布尔邦大夫能诊断出病因,治好外

祖母的病呢。我母亲下决心请迪·布尔邦大夫来是因为我外祖母不知不觉中受了戈达尔大夫

的鼓励,足不出户,几乎卧床不起了。外祖母用德·塞维尼夫人1关于德·拉法耶特夫人2

的书简来反驳我们:“有人说她足不出户是因为疯了。我对这些急于作出判断的人说:

‘德·拉法耶特夫人没有疯’。不过,我也就说这些。只是在她死后,大家才看到她不出门

是对的。”但她这是枉费口舌,请来看病的迪·布尔邦大夫即使没有说德·塞维尼夫人不对

(我们没有给他讲这件事),至少认为我外祖母不应该不出门。他没有给她诊听,而是用奇

妙的目光凝视她;在这目光中,可能蕴含着一种对病人深入探究的幻觉,也可能想使病人产

生这种被探究的幻觉,这是一种貌似自发而实际却不是无意识的幻觉;或者是为了不让病人

看出他在想别的事情,或者是想对她施加影响——他谈论起贝戈特来了。

1塞维尼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出身贵族,接近路易十四宫廷。所写

《书简集》反映当时宫廷和上层贵族的生活,为十七世纪法国古典主义散文代表作。

2拉法耶特夫人(1634—1693),法国女作家。创作接近古典主义,以心理描写见长。

主要作品有小说《克莱芙公主》,还写有《1688—1689年法国宫廷回忆录》,叙述路易十

四时代的宫廷习俗。

“啊!我相信,夫人,他的确令人钦佩;您喜欢他太有道理了!不过,您最喜欢他哪一

本书?啊!真的,我的上帝,这也许是最好的一本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小说中最精采的

一部。克莱尔非常迷人;您认为哪个男性人物最能博得人好感?”

我起初以为他让她谈文学是因为医生的职业使他有些厌倦,或者是想显示自己思想开

阔,也可能是为了帮助病人恢复自信,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病很乐观,想为她排忧解愁,从而

产生更理想的治疗效果。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作为杰出的精神病医生,对人的大脑深有研

究,他问这些问题是想了解我外祖母的记忆有没有受到损害。他问了问她的生活情况,目光

阴郁而呆滞,好象是迫不得已才问的。突然,他仿佛发现了真实,似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抓

住真实,费力地先做了一个抖身动作,好象要把包围在这个真实周围的波涛,也就是把他可

能有的最后的犹豫和我们可能提出的一切异议抖掉似的;他目光清醒地,无拘无束、胸有成

竹地凝视我的外祖母;他把每一个字都加重语气,声调温和而动人,他的超人的智慧使他的

声音显示出各种细微的变化(此外,他的声音自始至终都那么温柔悦耳,象是与生俱来似

的;在他乱蓬蓬的浓眉下,一双会嘲笑的眼睛蕴涵着善意):

“您会好的,夫人,可能拖得很久,也可能好得很快,甚至今天就可能好。这完全取决

于您,只要您明白您什么病也没有,只要您恢复正常的生活。您刚才对我说您不吃饭,也不

出门了,是不是?”

“可是,先生,我有点发烧。”

他摸了摸她的手:

“至少现在不烧。再说,这不过是漂亮的借口罢了。您不知道我们还让发烧39度的肺

结核病人到户外活动,给他们加强营养吗?”

“可我还有蛋白尿病哪。”

“您怎么知道的呢?您得了一种我曾经描写过的精神蛋白尿病。我们谁都有过这种情

况,身体不舒服时,体内的蛋白会骤然增多。医生马上就会给我们指出来,我们就会觉得体

内的蛋白太多了。医生用药物治愈一种病,会在健康人身上引发十种病(至少谁也不否认这

情况时有发生),因为他们反复向您灌输‘您病了’的思想,而这个致病因子毒性之大是任

何一种细菌所望尘莫及的。这种相信自己有病的念头,对各种性格的人都能产生作用,而对

那些神经质的人影响更深。你对神经过敏的人说:‘您背后的窗户开着’(其实关着),他

们就会开始打喷嚏;你要是骗他们,说你在他们的菜汤里放了氧化镁,他们就会喊肚子疼;

如果你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咖啡比平时更浓,他们就会一夜不合眼。请您相信,夫人,我只

要看见您的眼睛,听见您的讲话,怎么说呢?看见您的女儿和外孙(他们和您太象了!),

我就知道我在同谁打交道。”

“如果大夫允许的话,你外婆也许可以到香榭丽舍大街的一条小径上坐一坐,就在你小

时候常去玩耍的月桂树丛旁边。”我母亲名义上在对我说话,实际上是在直接征求迪·布尔

邦的意见,因为,她的声音听上去缺乏自信。要是对我一个人说话,她就不会用这样的语气

了。大夫把脸转向我外祖母,用医学权威而不是文学家的口气说:

“到香榭丽舍大街您外孙喜欢的月桂树丛旁坐坐吧,夫人。月桂树丛对您的健康有好

处。它能驱魔祛邪。阿波罗杀死大蛇皮东后,就是拿着一枝月桂进入得尔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