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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2 字 4个月前

板却一口拒绝,对我说:“不行,先生,我不能为了您而麻烦大家。”他很

快就把我这个珊珊来迟的给人制造“麻烦”的用餐者忘记了,因为他被新来的顾客吸引了过

去。正如旧小说里所讲的那样,新来者在进入这个温暖而安全的避难所时,在要啤酒、凉鸡

翅膀或糖水酒之前(供应晚餐的时间早过了),先要付自己的份子,讲一讲自己的奇遇。避

难所的温暖和安全与他们刚才脱离的环境对照何等鲜明,因而,里面笼罩了篝火前才有的那

种互相开玩笑的欢乐和友爱气氛。

1“旋转门”的意思。

2拉丁语,意即:“请进”。

有一个人说,他的马车绕残废军人院转了三次,可他却还以为已经到协和广场那顶桥上

了。另一个说,他的车子想顺着香榭丽舍大街行驶,却不料开到爱丽舍圆形广场的一个花丛

中去了,用了三刻钟才从里面走出来。接下来是对浓雾,对寒冷,对街上死一般寂静的哀

叹,说者眉飞色舞,听者津津有味,这得归功于咖啡厅(除我的座位)温暖而舒适的气氛,

归功于使人眯起眼睛(因为习惯于黑暗)的强烈灯光和使耳朵恢复活动功能的谈话声。

来者很难保持沉默。他们认为路上遇到的波折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不说出来心里不安

宁,于是就用眼睛四处寻找能够攀谈的人。老板也把等级观念抛置一旁:“富瓦克斯亲王从

圣马丁门来这里时迷了三次路”,他毫无顾虑地说道,边说边笑,一面还作介绍似的,把那

位大名鼎鼎的贵族指给一位以色列律师看。可在平时,律师和亲王中间却隔着一道比横在两

厅之间的风景挂毯更难逾越的障碍。“三次!你看看”,律师用手摸了摸帽子说道。亲王不

欣赏这种套近乎的话。他属于这样一类贵族,对人蛮横无理(即使是对贵族,除非是一流贵

族)似乎是他们唯一的消遣。这些年轻人,尤其是富瓦克斯亲王,从来不回答别人的致意,

如果对方有礼貌地重犯错误,再一次同他打招呼,他们就报之以冷笑,或愤怒地仰起头;看

见一个曾为他们效过劳的老人装出不认识的样子;和谁都不握手,不打招呼,除非是公爵或

公爵给他们介绍的亲朋好友。他们青春年少,放荡无羁,这助长了他们的傲慢无礼(即使是

资产阶级出身的青年,也一样忘恩负义,缺乏教养,一旦接连几个月忘记给一个丧偶的恩公

写信,以后再见到他时就干脆连招呼也不打)。但是,这种傲慢态度更为一种极端崇尚特权

阶级的时髦主义所激发。事实上,正如有些神经质的人步入成年后症状会减轻一样,这些极

端崇尚时髦主义的年轻人成年后也会慢慢地冷下来。一旦过了青年时代,就很少有人再傲慢

无礼了。他们一直以为傲慢就是一切,可是他们突然发现(亲王也不例外),除了傲慢,还

有音乐、文学,甚至还可以当议员。人的价值等级一下改变了,从前他们甚至不屑一顾的人

现在也可以进行交谈了。但愿那些脾气随和、忍耐力强的人能交好运(如果应该这样说的

话),四十岁时,能得到他们在二十岁时没能得到的恩宠和优待!

关于富瓦克斯亲王,既然已经提到他了,还是作个交待:他是一个由十二至十五人组成

的小圈子的成员,还属于一个范围更窄的四人小组。这个十二至十五人的小圈子有一个共同

的特点(但我们认为富瓦克斯亲王没有),那就是每个人都具有两副面孔。他们债务累累,

在他们的供货人眼里,他们似乎是一伙无耻之徒,尽管供货人非常乐意称呼他们:“伯爵先

生,侯爵先生,公爵先生……”他们想通过所谓“富有的婚姻”(又称“大口袋婚姻”)摆

脱困境,但因为只有四、五个人选拥有他们所觊觎的丰厚嫁妆,因此,好几个人为争夺一个

未婚妻而明争暗斗。他们互相保密,当其中一个在咖啡馆里宣布:“我杰出的朋友们,我太

爱你们了,不能不向你们宣布我和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订婚的消息”,这时,好几个人会同

时发出惊叫声,他们中许多人以为他们同德·昂布勒萨克小姐的婚事已十拿九稳,因此一听

到这个消息就失去冷静,忍不住发出愤怒而惊愕的喊声:“那么,比比,你认为结婚是一件

乐事罗?”夏特勒罗亲王禁不住喊道,他惊奇而绝望,连叉子都掉下来了,因为他认为

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订婚的消息即将公布,但不是同别人,而是同他夏特勒罗亲王。然而,

上帝知道,他父亲曾巧妙地对昂布勒萨克一家讲过比比母亲的坏话。“结婚使你感到高

兴?”他禁不住又问了一遍。比比已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因为他把这桩婚事“半公开”

后,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该采取的态度,他笑容满面地说:“我不是为结婚而高兴,我对

结婚不大感兴趣,我是为娶戴西·德·昂布勒萨克而高兴,我觉得她很迷人。”这时,

德·夏特勒罗先生已恢复平静,但是他想,他应该尽快转向第二和第三号有财有势的候选人

德·拉加努克小姐或福斯特小姐,请求那些焦急地盼望他和德·昂布勒萨克小姐结婚的债权

人再耐心地等一等,他还要对那些曾听他讲过德·昂布勒萨克小姐很有魅力的人作些解释,

告诉他们这门亲事对比比合适,要是自己娶了她,可能会同家里人闹僵。他还要说,德·索

莱翁夫人曾讲过,如果他们俩结婚,她不会接待他们。

但是,尽管在供货人和饭馆老板眼里,他们似乎一文不值,但他们却还有另外一面,一

旦回到上流社会,他们就不再是那个荡尽家产,企图不择手段地弥补窟窿的人了。他们又变

成某某亲王先生,某某公爵先生,人们只根据他们的纹章计算他们的财富。一个几乎拥有亿

元资财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的公爵也得让他们走在前面,因为他们是一族之长,要是在从

前,他们是一个小国的国君,有权在自己的领地铸造钱币,等等。他们中如果有人走进这家

咖啡馆,另一个就低头装作没看见,免得迫使来者同他打招呼。因为为了继续做追逐财富的

美梦,他请了一位银行家在这里吃晚饭。上流社会的人每每在这种条件下和银行家打交道,

总要损失十几万法郎,但他不接受教训,又会同另一个银行家打交道,继续烧香,拜佛。

但是,富瓦克斯亲王很有钱,他不仅属于这个由十四、五个风雅青年组成的小圈子,而

且还是另一个更严密、更不可分离的四人小组的成员。圣卢就属于这个小组。人们请他们吃

饭从不漏掉一个,把他们叫做四个行为不端的青年,总看见他们在一起游荡,他们上谁家的

城堡作客,主人们总要把他们安排在相通的房间里,再加上他们个个长得英俊漂亮,因此,

传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对于圣卢,我可以毫不含糊地为他辟谣。但奇怪的是,尽管后

来人人知道这些谣传确有其事,可他们自己对另外三个人的所作所为却一无所知。然而,他

们谁都在千方百计地打听其他三人的情况,也许是为了满足一种欲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

为了雪恨,为了阻拦一桩婚事,在争夺未婚妻的角逐中,战胜那位已经暴露的朋友。这个由

四名柏拉图信徒组成的小组又增添了一名新成员(四人小组从来都超过四人),这第五个比

其他四个更信奉柏拉图主义。但他一直受到宗教的束缚,直到四人小组解体,他本人结婚为

止。他成了一家之主,恳求路尔德再给他生一个男孩或女孩,但在这之前,他要投身于军队。

尽管富瓦克斯是这等人,但因为律师在他面前说的话不是直接对他的,他的怒气也就不

象可能的那样大了。而且,今晚的情况有些特殊。再说,律师今后是不可能同他富瓦克斯亲

王建立联系的,正如送他来的马车夫不可能同他交往一样。因此他认为可以回答对方的问

题,他觉得,在这大雾天,律师好象成了他在遥远的狂风怒吼或浓雾笼罩的沙滩上邂逅相遇

的旅伴,但他却摆出高傲的神态,装出不是对律师讲话的样子说:“迷路还不算,而且怎么

也找不到路了。”老板对亲王看法的正确性大为赞叹,因为今天晚上他已听到过好几次了。

事实上,他有一个习惯,喜欢把听到或读到的东西同他熟悉的一个经句加以比较,如果

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就会感到由衷的赞赏。这是一种不可忽视的精神状态。如果把这种精神

状态用到政治会谈或读报中去,就能形成舆论,导致最严重的事件。阿加迪尔1事件就是一

例。如果许多只欣赏顾客或报纸的德国咖啡馆老板说,法国、英国和俄国在“找”德国的

“麻烦”,那么,阿加迪尔事件就有可能上升为战争,尽管战争没有爆发。如果说历史学家

不无道理地放弃了用国王的意志解释人民的行动,那么,他们应该用个人的,普通人的心理

代替国王的意志。

1阿加迪尔是摩洛哥西南部港市。1911年10月1日,德政府派去炮舰,抗议法军

进入摩洛哥北部城市非斯和梅克内斯。双方谈判结果,法国在摩保持自由行动的权利,但作

为交换,把刚果的一部分让给德国。

近来,在政治方面,我刚到达的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只把他这种背书先生的精神状态应用

在德雷福斯案件的某些片段上。如果他在一个顾客的讲话中或在一张报纸的文章里没有发现

他熟悉的字眼,他就声称文章枯燥无味或顾客不够坦率。富瓦克斯亲王恰恰使他极为赞叹,

因此亲王话音未落,他就接上了话茬。“说得好,亲王,说得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背得正

确无误),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他高兴地大声嚷道,用《一千零一夜》中的话来说,他

“乐得心花怒放”。但是亲王早已走进小咖啡厅不见人影了。接着,正如不管发生什么严重

的事件,生活总会重新开始一样,从雾海中走出来的人有的要饮料,有的要晚餐;在订晚餐

的人中,有几个年轻人是赛马俱乐部成员,由于天气异常,他们毫不犹豫地在大咖啡厅的两

张餐桌上就坐,离我很近,仿佛一场洪水在小餐厅和大餐厅之间,在所有这些历尽艰险方走

出雾海、被饭馆的舒适激发出热情的人之间,创造了一种只有我一人被排斥在外的,可以同

挪亚方舟中的气氛相比拟的亲密无间的气氛。

蓦地,我看见老板弯腰行礼,领班全都跑了出去,吸引了顾客的目光。“快,给我把西

普里安叫来,给圣卢侯爵准备餐桌,”老板喊道。在他眼里,罗贝不仅是一个享有崇高威望

的大贵族老爷,就连富瓦克斯亲王也对他敬重三分,而且还是一个生活奢侈、舍得把大把钞

票扔给他的顾客。大餐厅里的顾客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餐厅里的顾客争先恐后地同他们的

朋友圣卢打招呼,而圣卢却一个劲儿地擦鞋底。但是,就是他正要进入小餐厅时,发现我在

大餐厅里。“天哪,”他叫道,“你在那里干什么?对着大门口,大开着”,他说,说完朝

老板狠狠瞪了一眼,老板连忙跑去关门,一面把责任推到侍者身上:“我老对他们说要把门

关上,可他们总不记得。”

我想到他那边去,只好叫我的同桌和前面几个餐桌的顾客给我让路。“你起来干十么?

你喜欢在那里,不喜欢在小餐厅,是吗?可是,我可怜的小家伙,你会冻僵的。请您把这扇

门给我堵死,”他对老板说。“这就堵,侯爵先生,从现在起,再有顾客来,就从小餐厅

进,这好办。”为了显得更热情,他命令一个领班和好几个侍者去执行任务,同时大声威胁

说,如果完成不好,就要惩罚他们。为了使我忘记他一开始对我的态度,他对我表示出过分

的尊敬,但是,他又不想让我感到他对我尊敬是因为他那位有钱的贵族顾客对我很热情,于

是他偷偷地朝我微笑,以表明他个人对我似乎很有好感。

我身后有位顾客在么喝,老板转过头去。我听到的不是:“鸡翅膀,很好,再来点儿香

槟,但要掺点水”,而是:“我喜欢甘油。对,要热的,很好。”我想看看给自己强加这样

一份菜单的苦行者是谁,但我立刻又把头转向圣卢。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奇怪的美食家认出

我。我认识他,不过是一位医生罢了。他是被浓雾困在咖啡馆里的,一个顾客利用这个机会

向他求医。医生和交易所的经纪人一样,说话总离不开“我”。

我眼睛看着圣卢,思想却在别处。在这家咖啡馆的顾客中,在我一生所认识的人中,有

不少外国人,他们是各种各样的文人和画家,他们披着矫揉造作的短斗篷,戴着1830年的

领带,再加上动作很不灵活,逗得人大笑不止,他们却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有些人为了显

得满不在乎,甚至故意装疯卖傻,引人发笑。他们是一些道德高尚、有真才实学而又非常敏

感的人。这些外国人——主要是犹太人,当然是指那些没有同化的犹太人——让那些对怪模

怪样不能容忍的人看了很不舒服(就象布洛克使阿尔贝蒂娜感到讨厌一样)。一般说来,人

们很快就会承认,即使他们过长的头发、过大的鼻子和眼睛、做作的不连贯的手势令人生

厌,但单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