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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6 字 4个月前

我最可爱的朋友,而他很可能把她们留给我照顾,可我却无法因此而见上他一面,既然他说

不定都已死了!”

德·布里奥代先生对德·弗罗贝维尔上校揭穿了他的老底耿耿于怀,一直在盘算着予以

反击。

“我不怀疑您说的这一切的正确性,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可我的消息源自可靠

渠道。是拉都·德·奥弗涅亲王告诉我的。”

“象您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的人,竟然还说什么拉都·德·奥弗涅,我感到奇怪。”

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说,“您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亲王。这个家族唯独剩下一位

成员,那就是奥丽阿娜的叔父,布永公爵。”

“就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兄弟?”我想起这位夫人当姑娘时也姓德·布永,便开

口问道。

“正是。奥丽阿娜,德·朗勃尔萨克夫人向您问好。”

果然,只见德·朗勃尔萨克公爵夫人不时莞尔一笑,向她认出的某个熟人致意,但紧接

着笑脸便象流星一般倏然消逝。这一微笑并不明确表示某种确认,也不具体化成某种无声但

明白易懂的语言,而是几乎瞬息即逝,陷入某种心醉神迷的理想佳境,似是而非,不置可

否;与此同时,她的头轻轻一点,象是怡然自得地为人祝福,令人想起哪位有些软弱无力的

主教大人向领圣体的人群微微点头的动作。但德·朗勃尔萨克夫人无论如何成不了主教。不

过,对此种早已过时的特殊致意方式,我已有所领教。在贡布雷和巴黎,我外祖母的女友无

一例外都习惯于这种致意方式,即使在社交场合,也好似在教堂举行举扬圣体或葬礼仪式时

一样,与熟人相遇,也是一副天使般的庄严神态,有气无力地道一声日安,尾声化作祈祷

声。这时,德·盖尔芒特先生开了口,完全证实了我刚才的提问。“可您已经见过布永公爵

了。”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说,“今天下午您进我书房的时候,他正好出门,就是那位矮

个子、一身白的先生。”原来,就是被我当作贡布雷小市民的那一位,现在细细回想起来,

我发现他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确实相像。德·朗勃尔萨克夫人和我外祖母女友们的致意

方式如出一辙,尽管渐趋消亡,我却开始对此发生了兴趣,因为它向我表明了在狭隘、封闭

的圈子里,无论是小市民圈还是贵族圈,旧规矩顽固地存在着,使我们得以象考古学家那样

发现阿兰古子爵和德·洛伊萨·比谢时代的教育状况及其反映的精神风貌。尤其是现在,布

永公爵与贡布雷一位年龄相仿的小市民举止外观相似至极(记得以前在一张达格雷照片1上

看到圣卢的外祖父拉罗什富科公爵,我大吃一惊,怎么他的服饰、神态和风度都与我的外叔

祖父如出一辙),令我领悟到,社会乃至个人的差异是相同时代,不同时期造成的。其实,

服饰的入时和时代精神的表露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等

级地位,等级地位只在当事人的自尊心和他人的想象中举足轻重罢了,人们无需看遍卢浮宫

的画廊便可明白,路易·菲利浦时代的贵族与同时代的资产者之间的差别,比起路易·菲利

浦时代与路易十五时代贵族与贵族之间的差别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1按早期达格雷照相法摄成的照片。

这时,受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保护的一位巴伐利亚长发乐师向奥丽阿娜致意。奥丽阿

娜点了点头,表示还礼,此人形容古怪,公爵并不认识他,可认定此人声名狼藉,然而自己

的妻子却问候这种人,不禁怒火中烧,猛地朝妻子转过身子,神色疑厉,似乎在发问:“这

个野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可怜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处境相当尴尬,倘若乐师对这位受丈

夫虐待的妻子有所怜悯的话,那他早该尽快离去了。可是,周围尽是公爵小圈子的老朋友,

说不定正是他们在场促使他默然点头致意呢,在他们中间,他也许不想过分计较公爵对他的

公开侮辱,以证明他与德·盖尔芒特夫人并非素昧平生,向她致意合情合理;抑或在这本应

服从理智的时刻,他为内心一股不可抵挡、难以名状的愚昧力量所驱使,一丝不苟地按礼仪

常规行事,只见这位乐师向德·盖尔芒特夫人靠得更近,对她说道:“公爵夫人,我请求赏

光将我介绍给公爵。”德·盖尔芒特夫人无地自容。可是,尽管她是房蒙受欺骗的妻室,但

毕竟还是德·盖尔芒特夫人,不能表露自己已被剥夺了向夫君介绍熟人的权利。“巴赞,”

她说道,“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德·埃威克先生。”

“我不是向您打听您明天是否去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府上。”德·弗罗贝维尔上校对

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以消除德·埃威克先生不合时宜的请求造成的难堪氛围。“不过,

全巴黎的头面人物都将赴会。”

然而,盖尔芒特公爵象死板一块,猛地一下向不知趣的乐师转过身子,迎面相对,俨然

似个庞然大物,一声不吭,怒气冲冲,犹如电闪雷鸣的朱庇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立了数

秒钟,双眼喷射出愤怒和惊诧的火焰,怒火象火山爆发,把头发都烧卷曲了。这副挑战的架

势似乎向全体在场的人们表明他不认识这位巴伐利亚乐师,但瞬刻之后,他仿佛内心突然一

阵冲动,给了他足够的力量去履行向他提出的礼貌之举,只见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反剪背

后,身子向前一倾,猛地向乐师鞠了一躬,腰弯得那么深,含着几多惊愕和愤懑,动作是那

么突然而又猛烈,吓得乐师浑身战栗,遂弯腰向后退却,以免对方的脑袋狠狠地撞上自己的

肚皮。

“可我明天恰巧不在巴黎,”公爵夫人回答德·弗罗贝维尔说,“我本不该说的,可我

得老实告诉您,我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还没有见过蒙福尔-拉莫利教堂的彩绘大玻璃,那么

这次艺术参观就不具备“急救”行动的迫切性,既然可以推迟二十五载之久,那就完全可以

再后延二十四小时,并无后顾之忧,不会有什么危险。公爵夫人所采取的这一计划岂不是以

盖尔芒特家族的方式公开宣布,德·圣德费尔特沙龙绝不是一个正经的殿堂,邀请您不过是

想利用您在《高卢人报》作报道时装个门面,似乎揭开了贴在这一个个或起码这一个殿堂

(如果仅此一个的话)门上的“大雅”的印封,人们岂能在那里看到这样的“大雅”之堂。

德·布里奥代先生感到妙不可言的开心,并和所有上流社会人士一样,看到德·盖尔芒特夫

人做出了他们那不怎么显赫的地位无论如何不容他们效法的事情,倍添诗一般的畅快,就象

束缚在自己土地上的农民,看到比他们更自由、更富有的人们从自己头顶上踩过去,不禁哑

然失笑。不过,德·布里奥代先生内心的这种难言之乐与德·弗罗贝维尔油然而生的快乐劲

头毫无关系,后者虽然也有所掩饰,但却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德·弗罗贝维尔先生强压住自己的笑声,以免让人听见,结果憋得满脸通红,活象只公

鸡,即便如此,他也没止住咯咯的嘻笑声,同时故作怜悯的口吻,断断续续地大声道:

“啊!可怜的圣德费尔特婶母,她准会伤心得病倒!不!可悲的妇人明天见不到公爵夫人,

该是多大的打击啊!这不是要她的命嘛!”他笑得直不起腰来。在狂喜之中,他情不自禁地

又跺脚又搓手。德·盖尔芒特夫人欣赏的是德·弗罗贝维尔和善的用心,而不是他那令人生

厌的烦扰,她动用了一只眼睛和一只嘴角,朝他淡然一笑,最后决定立即离他而去。“听我

说,我只好祝您晚安告辞了。”她一副迫不得已的忧郁神情,站起身子对他说道,仿佛这对

她来说是件不幸的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念念有辞,她那嗓音犹如音乐般甜美,令人想

起哪位仙女诗一般的哀怨泣诉。“巴赞要我去看看玛丽。”

实际上,她已经听够了弗罗贝维尔的唠叨,他不厌其烦地怂恿她去蒙福尔-拉莫利,而

她心里明白,他是第一次听说那儿的彩绘大玻璃,而且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圣德费尔特的

游园会。“再会,可我才刚刚跟您谈了几句,上流社会就是这样,相互间谁也看不透谁,想

说的不说;再说,生活中处处如此。但愿死后能安排得好一些。至少再也用不着去袒胸露肩

了。可谁知道呢?也许有人会在盛宴上炫耀自己的骨肉和肠虫。为什么就不行呢?噢,瞧瞧

朗比荣老太太,您觉得她这副样子与那具套着开口裙的骨架有什么大的区别吗?她拥有各种

各样的权利,这不假,因为她至少已过百岁。我刚刚涉足上流社会的时候,她就已经老得象

个丑八怪,令人恶心,我拒绝向这种人鞠躬。我以为她早就死了呢。她来这里,简直是让我

们看她的热闹,不然,就没有别的解释了。真是壮观,简直象做礼拜。好一派‘圣地景

象’!”公爵夫人离开了弗罗贝维尔,他又挨了过去:“我想最后跟您说一句话。”她有些

气恼,傲慢地问道:“还有什么话?”他担心她临行前突然改变主意,不去蒙福尔-拉莫

利:“由于德·圣德费尔特的缘故,也为了不让她伤心,我才没有斗胆跟您提这件事,可既

然您已经准备不去她府上,那我可以告诉您,我为您感到高兴,因她府上流行麻疹!”

“啊!我的主啊!”奥丽阿娜大声道,她平时就害怕得病,“可对我来说,这病根本没有关

系,我已经得过一次了。一个人一生不可能出两次麻疹。”“那是医生的话,可我见过有人

甚至得过四次麻疹。反正,您现在已经知道内情。”至于他自己,别说这麻疹纯系捏造,就

是真的染上此病,卧床不起,他也决不甘心错过等待已久的圣德费尔特盛会。他将为在盛会

上看到众多风雅之士而欣喜!但更大的乐趣是亲眼看看游园会办糟的景况,尤其痛快的,是

可以大大自我炫耀一番,吹嘘自己如何与上流雅士交往,同时又夸大其辞或者凭空捏造,悲

叹游园会办得糟糕不堪。

我利用公爵夫人换座的机会,站起身子,想去吸烟室打听斯万的消息。“拔拔尔跟我讲

的这些话,您一句也不要信。”她对我说,“小莫莱决不会去那儿凑热闹的。他们跟我们扯

这些事,只不过是为了吸引我们。他们不接待任何来访,也从没有得到哪方邀请。连他自己

也承认:‘我们俩孤单地呆在自己家中。’他老爱说‘我们’1,不象国王称孤道寡,而是

包括他的妻子,我不用多问。可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公爵夫人添了一句。我和她迎面遇到

了两位年轻人,他们相貌英俊,但又不完全相像,可继承的却是同一位妇人的美。这是盖尔

芒特公爵的新欢德·絮希夫人的两个儿子。他们身上都闪烁着母亲绝伦之美的光辉,但每个

人继承的美却不相同。德·絮希夫人把自己庄重的丰姿遗传给了其中一位,富有男性气概的

躯体,配以优美的线条,母子俩都长着大理石般光洁的双颊,白里透红的肌肤近乎橙红色,

富有珍珠的光泽;而另一个则继承了希腊人的天庭、线条优美的鼻子、雕像般的脖颈和秋波

无际的眼睛。就这样,由女神平分两份的礼物造成了他们俩迥异的堂堂仪表,发人深思畅

想,究其美貌的原因,却在他们身外,据说是他们母亲的主要表征化成了两具不同的躯体:

一具是她的身段和肤色,另一具是她的目光,就象玛尔斯和维纳斯只不过是朱庇特力量和美

貌的化身。他们兄弟俩对德·盖尔芒特先生无比敬重,称他“是我们父母的一位好友”,不

过,长兄还是认为不向公爵夫人致意为妥,他知道公爵夫人对他母亲抱有敌意,至于何种原

因,也许并不清楚,因此一见我们,他便轻轻把头扭了过去。做弟弟的总是效法长兄的举

止,因他生来愚笨,而且眼睛近视,不敢有个人主见,于是按照哥哥的扭头角度,纤毫不差

地歪过头去,兄弟俩一前一后,悄然无声地向娱乐室溜去,活脱脱两个寓意画中的人物。

1法语“nous”为第一人称复数,但表示谦称时则可取代第一人称单数。

我刚走到娱乐室,便被西特里侯爵夫人拦住,她虽然风韵犹存,但已差不多是启齿露沫

的人了。她出身相当高贵,东寻西觅终于如愿以偿,与德·西特里先生结成了引人注目的姻

缘,西特里的曾祖母就是奥马尔-洛林。可是她生就一副容不得人的性格,心满意足没有多

久,便讨厌起上流社会的人来,但又不绝对排斥交际生活。在晚会上,她不仅对所有人都冷

嘲热讽,而且一奚落起人来总是那么粗野,连高声大笑也不足以解嘲,往往免不了从嗓子眼

里发出嘘叫:“啊!”她指着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说,德·盖尔芒特夫人刚刚离开我,但

走得已经相当远:“她竟然会过着这种生活,令我感到震惊。”说这话的是位为异教徒不能

自觉服从真理而震惊、愤慨的女圣人,还是一位巴不得杀人的无政府主义分子?反正这种斥

责横竖都不在理。首先,德·盖尔芒特夫人“过的生活”与德·西特里夫人相差无几(除愤

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