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的女友,不是她心甘情愿为之作出牺牲的女友,而是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她所希冀的仅
仅是能对这些人说一声(既然这是她这桩婚事的目的所在):“我这就把您引见给我姨娘
德·于塞。”当她发现这一联姻难以实现时,便改口说:“我把您介绍给我姨娘德谢·努维
尔”或“我一定设法安排您和于塞家族的人聚餐。”与德·康布尔梅结成夫妻,这给勒格朗
丹小姐提供了夸口许诺的机会,但能夸口的仅仅是前半句,而后半句却未能如愿以偿,因她
婆婆经常涉足的并非她本人当初想象、如今仍然幻想结交的上流圈子。为此,与我“道完”
圣卢后(特意借用罗贝尔的用语,因为我与她交谈时,若借用勒格朗丹的惯用语,那她准会
通过反向联想,用罗贝尔的土语与我对话,而她又不知道罗贝尔的土语恰是从拉谢尔那儿借
用的),她拇指与食指一并,半阖起双眼,仿佛在凝视某件精巧赞歌,其炽炽之情,不禁令
人以为她在热恋着他(人们确也断言过去在东锡尔时,罗贝尔曾是她的情人),可实际上,
只不过想让我接过她的话再重复一遍,以便给她机会最终说上一句:“您与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关系极为亲密,我有病在身,很少出门,我也知道她深居简出,活动只限于上等友人的圈
子,我觉得这很好,可对她本人了解甚少,不过,我知道她是一个绝对出类拔萃的女性。”
得知德·康布尔梅夫人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几乎不认识,为显得我与她同样渺小,我对此话
题一带而过,回答她说,我与她兄弟勒格朗丹先生更为熟悉。一听到这个姓氏,她也摆出避
而不谈的神态,与我方才的姿态如出一辙,只不过其中掺杂了一种不快的神情,以为我口出
此言,并非自谦的表示,而是存心对她的羞辱。莫非她为自己出生在勒格朗丹家而感到绝
望、苦恼?至少她丈夫的姐妹、姑嫂们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外省的贵夫人什么人也不认识,
什么事也不知晓,对德·康布尔梅的聪慧、教养、家财、甚至对她得病前的床第之欢都深为
嫉妒。“她一心只想这种事,就是这种事要了她的命。”这些恶毒的外省女人只要议论
德·康布尔梅夫人,对谁都少不了说这句话,不过更乐意对平民百姓宣扬,因为如果对方自
命不凡而又愚蠢透顶,那么,她们便借此断言平民百姓如何卑鄙龌龊,从而显示出她们对对
方是多么和蔼可亲;若对方看似羞怯,但却工于心计,有话放在心里,那么,她们表面上便
装山礼貌周全,而实际上却转弯抹角,对对方大肆嘲弄。但是,倘若这些太太自以为切中了
她们这位亲戚的要害,那她们完全错了。德·康布尔梅夫人早就忘了自己是勒格朗丹家出生
的。自然就更谈不上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了。她为我勾起了她的回忆而恼火,一声不吭,
仿佛没有明白我的话,觉得没必要加以补充或证实。
“我们来访仓促,主要原因并非我们要去看望亲眷。”德·康布尔梅老太太对我解释
道,比起儿媳来,她对称呼“谢·努维尔”的乐趣无疑更为厌倦。“主要嘛,是为了免得这
么多人打扰您,让您受累,先生都没有敢把妻儿一起带来。”她指着律师说,“母子俩现在
都在沙滩上散步,还等着我们呢,他们也许都等得不耐烦了。”我让他们一一指给我看,紧
接着跑去找他们娘俩。妻子圆圆的脸蛋,状若毛莨科的某些花卉,眼角带有甚为明显的植物
状标志。人的性格特征代代相传,恰如植物一般,铭刻在母亲脸上的那一标记在儿子的眼角
更为显目,有助于人们把他们分门别类。我对他妻儿的热情态度感动了律师。“您该有点儿
身置异邦的感觉吧,这儿大多是外国人。”他两只眼睛看着我,一边对我说,他生来不喜欢
外国人,尽管他的主顾中为数不少,为此,他想看看我对他的排外态度是否抱有敌意,倘若
如此,他便可让步:“当然,某太太……可能是位迷人的女性。这是个评判准则的问题。”
由于我当时对外国人一无定见,所以对他的态度并未表示异议,但心里感到踏实了。最后,
他甚至邀我择日去巴黎到他府上做客,见见他收藏的勒西达内的画,并请我与康布尔梅家人
同行,他显然以为我与他们关系亲密。“我邀请勒西达内一起作客。”他对我说道,坚信我
此后必将一心期待着这一旁福时日的到来。“您到时可以亲眼见到,那人多么风雅。他的绘
画作品,您看了定会心醉神迷。当然,我不能与那些大收藏家相比,可我相信,他自己的爱
作,我拥有的数量最多。更为令您产生兴趣的,是您刚刚在巴尔贝克度过假,而那些画都是
海景,至少大部分是海景。”带有植物状标志的妻儿虔诚地静听着。人们感觉到,他们在巴
黎的住宅仿佛是一座勒西达内的殿堂。这种殿堂并非多余。当神祗对自身产生怀疑时,这些
献身于他创造的作品的人们便适时提供毋庸置疑的证据,神衹可借此轻松地填补上自我评价
的裂缝。
见媳妇一示意,德·康布尔梅夫人马上就要起身,对我说道:“既然您不愿去费代纳
住,也就罢了,可您至少也该在这个星期找一天来吃顿午餐,比如明天,您不愿意吗?”说
罢,她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神态,为了让我自己决定,又添上了一句:“您到时定能再见到
克里丝诺瓦伯爵。”此人我素不相识,根本谈不上再次见面。她正欲用别的欲望对我进行引
诱,希望我的双眼闪现出欣喜的光芒,可却戛然而止。原来法院首席院长回府时得知她在旅
馆,暗地到处寻找,接着又在家等着她上门,然后又装着与她碰巧相遇的样子,前来向她致
意。我明白德·康布尔梅夫人不愿将方才向我发出的邀请扩展到他的头上。然而,他们结识
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多少年来,他一直是费代纳日场音乐会的常客,我初次到巴尔贝克逗
留时,对我些常客曾经羡慕不已。可是,结识的时间长短对上流社会人士来说,并非决定一
切的因素。他们往往更乐意邀请新朋友共进午餐,因为新朋友还能激起他们的好奇心,尤其
在其露面之前,已经有人作了令人心动、热情洋溢的介绍,比如圣卢的举荐。德·康布尔梅
夫人估计首席院长没有听到她对我说了些什么,但为了消除内疚的心情,对他甜言蜜语,亲
切得再也不能亲切了。灿烂的阳光下,平日望不见的里夫贝尔海岸金灿灿一片,隐约地呈现
在天边,耳边传来费代纳附近悠悠的三经钟声,小巧玲珑的经钟露出水面,与闪烁的蓝天几
乎难解难分,有玫瑰色的,也有银白色的,难以细辨。“这景观就更象《普莱雅斯》了,”
我提醒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夫人说,“您知道我想指的是哪一场。”“我想我是知道
的”;可是,她那与任何记忆都不相吻合的声音、脸庞和毫无依托的空泛的微笑却在宣布:
“我一无所知。”老夫人久久沉醉在传至此外的悠悠钟声之中,一想到时间不早,这才站起
身来。“确实,”我说道,“平日里从巴尔贝克望不见那边海岸,也听不见那边的钟声。除
非时间发生了变更,天际也扩展了一倍,不然,那钟声就是专门前来寻找你们的,我听得出
它们是在催促你们动身;对你们来说,这是用晚餐的钟声。”首席院长对钟声很不敏感,偷
偷地扫了海堤几眼,看到今晚游人寥寥无几,不禁黯然神伤。“您真是一位诗人。”德·康
布尔梅夫人对我说,“感觉得出您很敏锐,富有艺术天性;来吧,我一定给您演奏几曲肖
邦。”她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态,双臂伸向空中,又加了一句,声音沙哑,仿佛在挪动卵石发
出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吞咽唾液,老太太自然而然地用手绢揩了揩美国人所谓的细毛刷
子,那满嘴的浓汗毛。首席院长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大忙,紧扶着侯爵夫人的胳膊,送她上
车,换了别人,准会犹豫不决,去承担此等义务。支配如此行动,需要有一定份量的媚俗、
胆量,而且要爱出风头,而这在上流社会是极讨喜的。再说,这是他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
比我要自然。我打心眼里感激他,可却没有胆量效法他,只是跟在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
夫人身边,她见我手中拿着一本书,想看看。一见德·塞维尼夫人的署名,她不禁撅了撅
嘴,用了一个准是在某些“先锋派”报纸上看到的词,这词一经女性化,尤其是用以形容一
位十七世纪的女作家,产生了奇特的效果,只听得她向我问道:“您难道真的觉得她才华横
溢吗?”侯爵夫人把一位糕点师傅的地址给了跟班的,老夫人要先到那儿走一趟,然后再启
程回府,大路上晚尘飞扬,呈现出一片玫瑰色,层层悬崖在暮色苍茫中状若起伏的峰峦。她
问老车夫那匹生就畏寒的马身子是否够暖和了,另一匹马的铁掌是否紧得它难受了。“我一
定给您写信,把该定的事定妥。”她低声对我说道,“我看见您在与我儿媳谈论文学呢,她
真惹人喜爱。”她又添上一句,尽管并非肺腑之言,可她早就养成——并因性善而保留着—
—这一习惯,以免给生人造成一种印象,似乎她儿子是贪财才结的婚。“再说,”她激动得
难以自己,最后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她是……是……那……那么……富有艺……艺术
鉴……鉴赏力!”说罢,她登上马车,一边摇晃着脑袋,手执阳伞把,身著超重的圣职般的
服饰,犹如一位巡回施坚振礼的年迈主教,又踏上巴尔贝克的街道。
“她邀请您去吃午餐了。”等马车远去,我和女友们回旅馆时,首席院长神情严肃地对
我说,“我跟她关系正冷着呢。她觉得我冷落了她。嗳,我这人最容易相处。不管谁用着
我,我总是应声而起:‘到。’可是,他们硬要死死缠着我不放。啊!这样一来,”他一副
微妙的神态,又添了一句,翘起手指,象是在分辨、推理。“我就不答应了。这是对我假日
自由的侵犯。我不得不发出警告:‘就此止步吧!’看来,您与她友情甚笃。等您到了我这
个年纪,您将会明白,上流社会无足轻重,您终会为如此看重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而遗憾。
噢,吃晚饭前,我再去转转。再见了,孩子们。”他向众人大声喊道,仿佛已在五十步之外。
当我与罗斯蒙德和希塞尔告别时,她们俩发现阿尔贝蒂娜还呆着,不随她们一起走,对
此感到奇怪。“嗳,阿尔贝蒂娜,你还呆着干啥,你知道几点钟了?”“你们回去吧,”她
以权威的口吻对她们说道,“我有事要跟他谈。”她一副乖顺的神态,指了指我,添上一
句。罗斯蒙德和希塞尔看了看我,陡然对我增添了一分新的敬意。我心里乐滋滋的,感到至
少在这一刹那间,在罗斯蒙德和希塞尔眼里,较之回家的时刻,较之她的女友,我要重要得
多,而且与她之间有着重大秘密,他人不得介入。“今晚我们就不见面了?”“我不知道,
这要看看今晚的情况。反正明天可以见。”“上我房间去吧。”等她女友走远,我对阿尔贝
蒂娜说。我们进了电梯;她在电梯司机面前一直沉默不语。“雇员们”(电梯司机就这么称
呼仆人)为了了解主子们,了解这些只顾自己交谈,从不与下人啰嗦的怪人的闲事,不得不
依靠自己察言观色,演绎推理,慢慢养成了习惯,从而大大发展了他们的预见能力,为“老
板们”所不及。人体器官往往根据人们对它们扩大或缩小的需要,或萎缩,或增强。自从有
了铁道之后,免误火车的必要性使我们学会了重视每一分钟,而在古罗马时代,不仅天文知
识很粗浅,而且生活也不那么紧张,人们不仅没有分的概念,甚至连固定的时的概念也不明
确。因此,电梯司机看透了我们的心理,并准备讲给他的同事们听,说阿尔贝蒂娜和我忧心
忡忡。可是,电梯司机却跟我们唠叨个不停,实在不知分寸。不过,我发现他脸上平时为我
开电梯时显露的那种友好、欢乐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沮丧,惶惶不安的神态。
我不知个中原因,尽管我更挂虑着阿尔贝蒂娜,可为了给他排忧解愁,我告诉他刚刚走的那
位夫人叫康布尔梅侯爵夫人,而不是叫卡芒贝尔。这时,在我们正经过的楼层走廊上,我看
见一位丑陋的女服务员,扛着一个长枕头,毕恭毕敬地向我致意,希望我行前施点小费。我
真想弄个清楚,初次抵达巴尔贝克的那个夜晚,我万分渴望得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怎么也无
法肯定。电梯司机带着伪证人大多少不了的那种真诚的语气,向我发誓,那位侯爵夫人让他
通报的就是卡芒贝尔这个姓,可脸上那副绝望的神情始终没有消失。说实在的,他先入为
主,听见的是他早已知道的名字,这是很自然的事。再说,有许多人,即使不是电梯司机,
对贵族身份以及藉以形成爵位的名称的性质认识模糊,似懂非懂,那么在他看来,卡芒贝尔
这一姓氏是很有可能的,况且卡芒贝尔干酪举世闻名,借如此荣耀之声誉,赐侯爵爵位一个
名称,这不足为怪,除非相反,是侯爵爵位的荣光使这一干酪得以名扬天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