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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38 字 4个月前

机会。但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倒赢得了尼西姆·贝尔纳的欢心,因为其中的蕴涵意味深

长。可能由于希伯来人的祖传意识的作用,抑或由于对基督教情感的亵渎,他对拉辛剧中的

宗教仪式,无论是犹太教还是天主教仪式,尤为酷爱。倘若经历的是《爱丝苔尔》或《阿达

莉》的演出场面,他总后悔自己生不逢时,因相隔数个世纪,无幸与作者让·拉辛结识,不

能为他的宠儿获得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但是,任何一个作家的笔下都未出现过午餐仪式,

他只得满足于与经理及埃梅亲密相处,以便那位“年轻的犹太人”能如愿以偿,得以荣升,

当个半拉子领班,或当个真正的领班。他们给他封了个饮料总管的位子。可是贝尔纳先生却

强迫他谢绝这个职位,因为他这一来,他就再也不能每天来看着这位小伙子在绿色餐厅奔

忙,也不能被他当作外人侍候了。贝尔纳先生从中感受到的乐趣是那么浓烈,以致他每年必

来巴尔贝克,且从来不在自己寓所用午餐。对于前一习惯,布洛克认为这只是因为他偏爱这

带海岸,对它明媚的阳光,西沉的落日有着诗情画意般的情趣罢了,而后一种习惯,则是一

位孤单老翁积习甚深的痼癖。

尼西姆·贝尔纳的亲朋好友们全错了,贝尔纳先生年年必到巴尔贝克,而且拿学究气十

足的布洛克夫人的话说,他总爱出外野餐,对其中真正的原因,他们毫无觉察,但说实在

的,他们的这种错误有着更为深刻的、但属于第二位的真实性。因为,尼西姆·贝尔纳先生

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留恋和怪癖会渗入什么名堂,他留恋巴尔贝克的海滨,留恋餐厅观海,又

养成种种怪癖,以收养另一种类型的年轻舞蹈学员的乐趣,可这类学舞的小耗子,却缺一个

德加式的角色,即少一个男仆,可惜侍者们,还都是些姑娘。巴尔贝克旅馆就是一座剧院,

他与这座剧院的经理和导演兼舞台监督埃梅——在整个事态中,担任此类角色,职责并不十

分明确——维持着极好的关系。他们总有一天要密谋,篡夺一个重要的角色,也许是一个侍

应部领班的位置。此间,尽管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情趣那么富有诗情画意,尽管他那么沉

着冷静地耽于瞑想,但其中确有几分那种嗲里嗲气的男人所具有的特征,这种男人心中有数

——比如昔日的斯万——一旦回到上流社会,必与情妇相会。尼西姆·贝尔纳刚一就座,就

可看到意中人手端装着水果或雪茄的托盘,出现在舞台上。就这样,每天上午,他先是亲一

亲侄女,询问一下我好友布洛克的创作情况,继而将糖放在手掌上,一块块喂给马儿吃,然

后便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地赶至大旅店用那顿午餐。即使家中失火,侄女遭劫,他说不定也

照走不误。为此,他深怕伤风感冒,就象恐怕瘟疫,担心因此卧床不起——因他患有疑病—

—不得不差人请埃梅在用餐之前,派那位年轻的朋友到他府上来。

再说,他也留恋巴尔贝克旅店中那胜似迷宫的甬道、密室、沙龙、衣帽间、贮食间和游

廊。由于东方人祖传旧习的影响,他犹爱后宫,每近黄昏出旅馆时,总能发现他偷偷摸摸地

把旅馆四周的角角落落探查个遍。

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甚至不惜闯到地下室去探头探脑,并想尽种种办法,避免被人发

现,引起丑闻,这种四处寻觅利未1小伙子的举动,不禁令人想起《犹太女人》中的诗句:

啊,我们父辈的上帝,

降临到我们的中间,

请保护我们的奥秘,

切勿被恶鬼们发现!

1以色列人的一族。

此时,我却反其道而行之,上楼来到两姐妹的房间,她们俩是作为侍女,陪伴一位年迈

的外国太太来巴尔贝克的。拿旅馆的行话说,她们叫使者,而弗朗索瓦丝满以为使者不外是

干跑腿差使的,于是称她俩为“跑差”。旅馆的说法比较典型,还处于唱歌“这是外交使

者”的时代。

尽管旅客与女使者之间相互登门拜访困难重重,可我还是很快与这两位年轻姑娘建立了

友情,虽然十分纯洁,却也情意灼烈。她们俩一个叫玛丽·希内斯特小姐,另一个叫塞莱斯

特·阿尔巴莱小姐,出生在法国中部,巍巍高山脚下,小溪湍流飞瀑(水流就从她们的住宅

下穿过,那儿有一水车常年转动,但因河水泛滥、曾多次被毁坏),仿佛造成了她们大自然

的天性。玛丽·希内斯特尤为突出,她性急,欠稳;塞莱斯特·阿尔巴莱胆怯,懒散,就象

一泓湖水,但冲动起来,煞是可怖,那勃然大怒令人想起洪水,漩涡,卷走一切,摧毁一

切。她们常常一清早,当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来看望我。我还从未见过她们这种固执而又无

知的人,她们在学校肯定未学到什么知识,但说起话来却带着那般浓重的文学味,若没有那

副自然流露的近乎野蛮的腔调,人们准会误以为她们故意这么说话呢。她们言语粗俗,我在

此不拟修饰,那话中似乎赞扬与批评兼而有之(并非赞扬我,而是赞颂塞莱斯特的奇才),

虽然都不符合事实,但感情十分真挚,见我用牛奶泡羊角面包,塞莱斯特对我说:“啊!小

黑魔王,满头松鸦毛似的头发,噢,多精明狡猾啊!我不知道您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您母

亲怎么想的,您呀,活脱脱一只鸟。瞧,玛丽,看他这样子,捋毛,扭脖,谁见了都会说他

灵活透了!他动作那么轻盈,就象是在学飞翔。啊!您真有福气,造就了您的人把您生在了

富人窝;不然,象您这样挥金如土,该会落到什么地步?瞧,这只羊角面包只碰了一下床,

他就扔了。哎哟,他又把牛奶洒了,等一等,我来给您系块餐巾,您呀,连餐巾都不会用,

我从未见过您这样又蠢又笨的人。”这时,往往会听到玛丽·希内斯特那较为正常的、湍急

的激流声,她怒冲冲地训斥妹妹:“得了,塞莱斯特,还不闭嘴?跟先生这样说话,你疯了

不是?”塞莱斯特报之一笑;而我向来讨厌别人给我系餐巾,没想到她竟说:“不,玛丽,

瞧他这样,嗬,他身子都气直了,就象一条直立的蛇。一条毒蛇,我告诉你。”接着,她还

乱用动物作比喻,照她说来,别人弄不清我何时睡觉,我彻夜象蝴蝶,不停地飞;而到了白

昼,我动作迅捷,象松鼠。“你知道,玛丽,就象我们家乡见到的,那么灵活,连眼睛都跟

不上。”“可是,塞莱斯特,你明明知道他吃饭时不喜欢用餐巾。”“并不是他不喜欢,说

穿了是别人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他是位老爷,他想摆摆老爷架子。要是需要,床单一床接着

一床地换,今天,床单刚刚才换上,可又得换了。啊!我说得不错,他生来就不是受苦的

命。瞧,他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乱七八糟的,象只鸟的羽毛。可怜的毛掸子!”听到这

话,不仅玛丽不乐意,连我也不答应了,因为我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老爷。可是,我如

此这般自谦,塞莱斯特从不相信是真诚实意,打断了我的话:“啊!滑头,啊!甜言蜜语,

啊!阴险毒辣!狡猾透顶,恶毒至极!啊!莫里哀?”(她唯一就知道这个作家的名字,用

到了我的头上,想借此来表示既会写戏又会演戏的人。)“塞莱斯特!”玛丽口气蛮横地喊

了一声,她不知莫里哀的姓名,担心这又是什么侮辱人的话。塞莱斯特又淡然一笑:“你难

道就没有看见抽屉里他那张小时的照片?他总想让我们相信他穿着一向普普通通。可照片

上,他拿着一根小手杖,浑身毛皮、花边,连王子也望尘莫及。可与王子无比的尊严和温厚

的仁慈相比,实在不足挂齿。”“噢,”激流般的玛丽大声责斥道,“你现在竟然翻起他的

抽屉来了。”为了平息玛丽内心的恐慌,我问她对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所作所为有何看

法。“啊!先生,以前,我根本就不信世上怎么会有那种事,直到来了这儿才明白。”说

罢,她又将了塞莱斯特一下,说了一句更为高深莫测的话:“啊!先生,谁也弄不清一辈子

会遇到什么事。”我又改换话题,跟她谈起了我父亲的生活,他一辈子总是没天没夜地做

事。“啊!先生,这样生活,自己得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一分钟的闲暇,没有一丁点儿享

受;所有一切都是为别人作出牺牲,真是白活一辈子…!即使最不起眼的小事,也会讲究出

名堂来,好象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调动法兰西整个贵族派头,就连比利牛斯山区的高雅也不

放过。”

我被勾画得如此走样,弄得我无地自容,竟说不出话来;塞莱斯特以为又是在要什么花

招:“啊!脑门看似那么纯洁,可脑袋壳里隐藏着多少东西,面孔和蔼又精神饱满,就好似

一颗打开的巴旦杏,纤细柔滑的小手,毛茸茸的,指甲却象爪子一样锋利……瞧,玛丽,看

他喝奶的那副神态,虔诚得让我忍不住想祈祷。多么严肃的神情啊!现在该给他拍张照片,

他整个儿象是孩子。是因为象他们一样喝奶,您才得以保持象他们一样油光滑亮的肤色?

啊!多年轻!啊!多美的皮肤!您永远不会老。您真有福气,从来用不着动手去指使人家,

因为您的两只眼睛就善于强加自己的意志。瞧他又生起气来了。他站起来了,笔直笔直的,

明摆着的嘛。”

弗朗索瓦丝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女人来跟我这样瞎聊,她管她俩叫女骗子。经理总是委

派手下的店员监视店内发生的一切,他甚至严肃地向我指出,跟女使者闲谈,有损客人体

面。可是,我觉得这两位“女骗子”比旅馆里所有的女客人都高一等,所以对经理只是嗤之

以鼻,心想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明白不了。就这样,两姊妹经常来我处。“瞧,玛丽,他

的线条多么清秀。啊,尽善至美的肖像细密画,比橱窗里见到的最珍贵的画还更美,因他会

动,会说,听他说话,几天几夜都听不够。”

竟有一位外国太太能把她俩带走,真是奇迹。她俩既不知道历史也不了解地理,凭着自

信心,对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总之对一切外国“虫”全都厌恶,喜欢的只

是法国人,当然也有例外。她们的面孔完全保持着家乡河流中粘土的湿润,富有可塑性,每

当人们谈及旅馆里的某位外国人,塞莱斯特和玛丽便模仿外国人的腔调,面孔、嘴巴和眼睛

骤然一变,活脱脱一副外国人的嘴脸,一副副舞台面具相继出现,令人赞叹不已,真恨不能

收藏起来。塞莱斯特甚至还假装重复经理或我哪位好友的谈话,但复述中掺入不少凭空捏造

的话,极尽嘲弄之能事,将布洛克或首席院长的种种缺陷描绘一番,讲得煞有介事。她看似

在汇报她乐于承担的某件普通差使的情况,可描绘出的却是一副难以摹描的画像。她俩从不

读书看报。可是有一天,她们在我床头发现了一部书。这是圣莱热。圣莱热的一部诗集,诗

歌美妙,但较玄奥难懂。塞莱斯特读了几页,对我说道:“您肯定这是诗,而不更象是谜语

吗?”对一个在孩童时代只读过《世间的丁香全已枯死》这一首诗的人来说,显然如此。其

中缺少过渡。我觉得她们这种什么也不学的倔强性格在一定程度上归咎于她们家乡的愚昧。

不过,她们不乏诗人的才华,且比较谦逊,而诗人们却往往没有自知之明。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塞莱斯特有时妙语惊人,我一时又没记清,请她再说一遍,她却断然肯定她自己也忘

了。她们存心永不读书,自然也绝无成书之美。

弗朗索瓦丝听说这两个如此普通的姐妹竟有两个不凡的兄弟,一个娶了图尔大主教的侄

女,另一个与罗德兹主教的亲戚结了婚,心里相当激动。可对经理来说,这引不起他任何兴

趣。塞莱斯特常常抱怨丈夫不理解她,可我倒感到纳闷,她丈夫竟能容忍她。有时,她发起

火来,浑身发抖,碰到什么砸什么,让人好不厌恶。人们都说人体的血液是咸的液体,而这

种流体只不过是原始海生元素的内核残余。我也认为,塞莱斯特不仅在动怒的时刻,而且在

郁郁寡欢的时刻,都保留了她故乡溪流的节奏。当她精疲力竭之时,表现出的也是河流干涸

的状态,浑身真的没有一丝生机。每到这时,什么都无法让她恢复生机。可突然,在她那颀

长、轻盈、优美的躯体内,循环运动又开始了。河水在她白皙、透明而又略显蓝色的肌肤中

流淌。她迎着阳光微笑,全身愈来愈蓝。此时,她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蓝天塞莱斯特1。

1塞莱斯特原文为“celeste”,意为“天上的,天堂的”

布洛克的家人尽管从不怀疑叔父决不在家用午餐的原因,打一开始便认定这不过是一位

单身老翁的怪癖,或许是因为与哪位女戏子有私情,他不得不这么做,但是,对巴尔贝克旅

店的经理来说,有关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一切均为“禁忌”,不得非议。正因为如此,经

理甚至都没有把那位侄女的事跟她叔父提一下,他自己思虑再三也没敢责备她,只是关照她

处事要小心谨慎才是。那位年轻姑娘及其女友开始几天以为会被大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