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他,在基尔,一个劲地
封我为‘爵爷’。我听说,他对所有的法国公爵都这么称呼,这是过分了,但这也许很简
单,是一种超越我们头上对准法兰西的微妙的关注。”“微妙而且多少是诚挚的,”德·康
布尔梅先生说。“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注意到了吧,从我个人讲,一位最末位的贵族
象这个霍亨索伦,而且又是个新教徒,他剥夺了我侄辈王汉诺威,象他这样是不会让我高兴
的,”德·夏吕斯先生补充道,似乎在他心目中汉诺威比阿尔萨斯—洛林更重要。“但是,
我相信这样的倾向,皇帝诚心实意想与我们亲善。傻瓜们才会对您说,他是一个逢场作戏的
皇帝。相反,他聪明绝顶。他不懂绘画,强迫丘迪先生从国家博物馆中撤走埃尔斯蒂尔的作
品。但路易十四不喜欢荷兰画师,却也爱好富丽堂皇,到底还是一位伟大的君主。还有威廉
二世,从陆、海军方面看,他武装了自己的国家,可路易十四没这么干,我希望他的统治绝
不会重蹈覆辙,如今俗称太阳王的那位君主的统治就因屡遭挫折而在末期黯然失色了。依我
所见,共和国犯了一大过错,拒绝了霍亨索伦的好意,或只在礼尚往来上斤斤计较。他对此
了若指掌,并以他特有的表达天才说道:‘联之所欲,握手也,非举帽也。’作为人,他是
卑鄙的;他抛弃、出卖、否认心腹密友,将他们打入冷宫,他自己不动声色,朋友们却有苦
难言,”德·夏吕斯先生继续说道,口若悬河,舌尖一滑扯到奥伊伦堡事件1上来了,想起
了一位居庙堂之高的被告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难道皇帝相信我们这样的精明,竟敢同意
打这样一场官司吗!不过,再说,他相信我们的审慎态度却没有错。一旦上了断头台,我们
也许都不张口了。”“况且,所有这些与我想说的意思毫不相干,我想说的是,在德国,我
们这些附属国的亲王,只是杜希劳希特徒有虚名而已,而在法国,我们的‘殿下’地位得到
公开的承认。圣西门声称是我们滥用了这一头衔,这点他是大错特错了。他举的理由,说什
么路易十四有令,禁止叫他虔诚基督王,命令我们称他国王就行了,这不过表明我们是从属
于他的,而丝毫不证明,我们没有亲王的身份。如若不然,早就应否认洛林公爵和许许多多
其他人的这一身份了!何况,我们许多头衔皆出自洛林家族,由我的曾祖母德雷丝·德·埃
斯比诺瓦封的,她是德·戈梅西少爷的女儿。”德·夏吕斯先生发觉莫雷尔在听他讲话,益
发洋洋得意,索性借题发挥开来。“我让我兄弟注意,我们家族的小传不该列在《哥达》1
的第三部分,而应该列在第二部分,且不说在第一部分,”他只管吹,却不晓得莫雷尔竟不
知《哥达》是什么东西。“但这恰恰与他有关,他是我的长兄,既然他觉得这样蛮好,既然
他置之不理,我只好闭上眼睛了。”
1德良威廉二世身边有两个奥伊伦堡。一个是菲利浦·奥伊伦堡(1847—1921),
德国外交家,威廉二世的密友和顾问。1890年俾斯麦下台后,他成为德皇最有影响的顾
问。1894年拒绝就任首相,遂任驻维也纳大使。另一个是波托·奥伊伦堡(1831—
1912),他担当普鲁士总理时与帝国首相卡普里维伯爵发生冲突,卡普里维伯爵试图放宽普
鲁士选举权,而总理则要求帝国立法,反对社会民主党,并劝说威廉二世限制国会议员的普
选制。1894年,德皇以突然将两人同时免职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布里肖先生很让我感兴趣,”我对正向我走来的维尔迪兰夫人说,连忙将德·康布尔
梅夫人的信塞进了口袋。“他是一个学问家,又是一个大好人,”她冷冷地回答我说。“他
显然缺乏创新精神和欣赏情趣,可他记忆力惊人。大家刚才谈到今晚在座诸位的‘祖宗’,
就是移民了,说他们什么也忘不了。但他们至少有托辞,”她说,借了斯万的一句话为她所
用,“他们什么也没学到。可布里肖什么都知道,吃饭时劈头盖脸地向我们扔过来一摞一摞
大辞典。我想,您再也不会一无所知某城某村的地名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吧。”维尔迪兰夫人
说话时,我正寻思我准备问地点什么事情,可一下子又记不起到底想说什么事。“我肯定您
是在谈布里肖。嗯,唱喜鹅啦,弗雷西内啦,他可什么也没饶过您。我刚才看着您,我的小
老板娘。”“我早就看到您了,我差一点要喊起来。”我今天说不好维尔迪兰夫人那天晚上
是如何穿着打扮的。也许,当时,我并无更多印象,因为我没有观察的头脑。但是,我感到
她的衣着并非不讲究,我便对她说了一番客气话,少不了赞美几句。她同差不多所有的女人
一样,以为人家对她们说的恭维话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以为这是人家公正地必然会作出的
一种裁决,就好象是在评论一件不属于任何人的艺术品似的。
1即《哥达家谱》,列有欧洲名门望族的家谱。
于是她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自豪而天真的问题:“这您喜欢吗?”她问得一
本正经,弄得我因虚伪而脸红。“你们在谈唱喜鹊吧,我打包票,”维尔迪兰先生说着,向
我走来。我老想着我那绿色的丝光塔府绸和一种木头的味道,我万万没有注意到,布里肖罗
列的词源,反使他成了人们的笑柄。赋予事物价值的印象,在我看来颇为重要,但其他人或
者不说出口,或者无意中搁到脑后,以为微不足道,因此,我即使能向别人表达这些印象,
也不会被别人所理解,或者说很可能受到人们的冷落,这些印象我全然利用不得,弄得不好
还会招致麻烦,在维尔迪兰夫人眼里我被看成了大傻瓜,她看我“器重”布里肖,就象我已
经向德·盖尔芒特夫人表明过的那样,因为我在德·阿巴雄夫人家里感到惬意。然而,对布
里肖来说,则有另一番道理。我不是小圈子里的人。而凡是小圈子里的,社交界的也好,政
界的也罢,文学界也行,人们约定俗成,总是容易得出奇,可以在一次交谈中,在一篇正式
讲话里,在一篇小说或在一首诗歌里,发现到诚实的读者根本无法想象能从中看出的种种名
堂。多少回,我遇到这样的情况,读着一个善于辞令、颇见老朽的院士写的一篇短篇小说,
一时激动起来,情不自禁要对布洛克或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写得多精彩!”可我还来不
及张嘴,他们便会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如果您想开心一阵子,您就读一读某某人的小说。
人之愚蠢登峰造极了。”布洛克表示蔑视,主要是因为某些本来原有的颇佳的风格效果,却
有点黯然失色了;而德·盖尔芒特夫人之所以蔑视,则是因为,小说要说明的似乎恰恰与作
者的愿望背道而驰,实际上是她精心推理所致,我是万万想不到的。我又大吃一惊,看到维
尔迪兰夫妇表面上对布里肖客客气气,却暗含着讽刺挖苦,就象几天前,在费代纳,我听到
康布尔梅夫妇,冲着我对拉斯普利埃热情洋溢的赞美,向我大发感慨说道:“他们搞成什么
样子,您言不由衷吧。”的确,他们承认,餐具很漂亮。我反正没看见,刺眼的小窗帘更没
看在眼里。“好了,现在,您如果回到巴尔贝克,您就知道巴尔贝克意味着什么,”维尔迪
兰先生挖苦道。恰恰是布里肖教给我的东西我才感兴趣。至于他的所谓思想,纯粹是老调重
弹,想当初在小圈子里,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口若悬河,令人讨嫌,他
的言论再也难以打中目标,却必须克服一种敌视的沉默或讨厌的反响;发生了变化的东西,
并不是他滔滔不绝散布的东西,而是沙龙的听觉和听众的情绪。“当心!”维尔迪兰夫人指
着布里肖半压嗓门悄声说。而布里肖呢,其听力保养得比视力更敏锐,他瞟了女主人一眼,
旋即转开,既是近视者又是哲学家的目光。若说他的肉眼欠佳,那他的神眼则甚妙,看事物
每每投去更开阔的眼光。他从炎凉世事中看到了如纸薄情,而他也就逆来顺受了。当然,他
为此感到痛苦。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有这样的人,到一个他惯于讨喜的地方,哪怕只有一
个晚上他感觉到人家觉得他不是太浅薄,便是太学究,抑或太拙笨,甚至太放肆,如此这
般,不一而足,回到家里也会悻悻然不得好受。往往因为一个观点上的问题,一个方式方法
上的问题,他给别人留下荒谬或老一套的印象。他也往往心中有数得很,这些个其他人岂能
同他等量齐观。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剖诡辩术,人们正是利用这种诡辩术心照不宣地对他加
以谴责,他要作一次登门拜访,写一封信,更明智的办法是自己不动声色,静候下星期别人
来请他。也有时候,这种种失宠,并非一夕之间就能结束的,往往得持续数月之久。由于夫
人瞧不起他,而又感到在y夫人家里得到人们的尊重,便声称y夫人至高无上,便投到y夫
人的沙龙里。再说,这里不是描绘这类人物的场合,他们高于社交生活之上,却又不善于在
社交生活之外自我发展,受到接待就高兴,得不到赏识便扫兴,每年,他们总会发现,他们
顶礼膜拜的女主人原来浑身都有毛病,而被他们贬低了价值的女主人却是才华横溢,其实第
二个女主人也有瑕疵,待他们忍受不了时,便又不惜回到第一个女主人的情怀里,而原先女
主人的毛病也就忘了些许了。人们可以通过这一次次短暂的失宠,想象到这次失宠给布里肖
造成的苦恼有多大,他知道这次失宠是一锤定音的买卖。他不会不知道,维尔迪兰夫人不时
公开笑话他,甚至笑话他的弱点,他明知道人情薄如纸,但他只好忍气吞声,这样一来,他
反一如既往把女主人看作是他的最好的女朋友。但是,维尔迪兰夫人从大学究涨红的脸上弄
明白了他听到了她的讲话,于是想在今晚对他亲切一些。我忍不住对她说,她对萨尼埃特可
没这么客气。“怎么,不客气!然而,他可喜欢我们了,难道您不晓得我们在他心目中是什
么嘛!我丈夫有时候被他的愚蠢弄得发点火,可应当承认的确有些可气,但在那样的时刻,
干吗不再反抗一下,何必露出满脸走狗气呢?真不老实。我不喜欢这样。尽管如此,我还总
是尽量劝我丈夫冷静些,因为,要是他走得太远,萨尼埃特很可能只好不来了;这样我可不
愿意,因为我要告诉您,他身上连一个苏也没有了,他总得吃饭吧。但是,总之,如果他生
气,叫他别回来好了,我可不管这份闲事,当人家需要别人的时候,人家最好不要这样愚
蠢。”“奥马尔公国在进入法兰西王室领地之前,长期是我们家族的,”德·夏吕斯先生当
着莫雷尔的面,向德·康布尔梅先生解释道,莫雷尔不胜惊讶,说实话,这篇宏论,即使不
是直接说给莫雷尔听的,至少也是为他而发的。“我们压倒了所有外国亲王;我可以给您列
举上百个例子。克罗瓦公主在王弟的葬礼上,想跟在我高祖母之后行跪礼,我高祖母叫人严
厉对她指出,她没有用方垫的权利,当即请执勤官撤掉,并禀报了国王,圣上即传旨令
德·克罗瓦夫人到德·盖尔芒特府上向夫人赔礼道歉。勃艮第公爵携带自己的传令官来到我
们这里,一个个威风凛凛,我们得到圣上的恩准,煞了他们的威风。我知道谈自家人的美德
有诸多不雅。但尽人皆知,我们家族的人在危险时刻总是‘一马当先。当我们放弃了布拉邦
特众公爵的旗号后,我们的战斗口号是‘一马当先’。这种处处优先的权利,虽然我们经过
多少世纪的浴血奋战而求之不得,但后来终于在宫廷上得到了,而且也是相当合法的。当然
喽,在宫廷里,当着我们的面,这种权利始终是得到承认的。我还可向您举巴登公主为例加
以论证。由于她忘乎所以,竟想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比高低,我刚才已经对您说过盖尔芒特
公爵夫人的事,在晋见国王时,可能是我的老祖宗犹豫了一下(虽则根本就不应该有这回
事),她竟然要捷足先登进入王殿,国王立即高喊道:‘进来,进来,御表妹,德·巴登夫
人极其明白,她欠了您的情。’其实,她有象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样的地位,她本身就出身
十分高贵,因为从母系家谱算,她是波兰王后、匈牙利王后、巴拉丹选帝侯、萨瓦——卡里
尼安亲王和汉诺威亲王、继而是英国国王的外甥女。”“macenasatavisediteregibus!”
1布里肖致意德·夏吕斯先生说,德·夏吕斯先生微微点了点头以为答礼。
“您说什么?”维尔迪兰夫人问布里肖,她真想设法修补她刚才对他说的一席言辞。
“我是说,上帝饶恕我吧,我是说一个绔绔子弟,他是上流社会之花(维尔迪兰夫人紧蹙眉
头),大约是奥古斯都时代(维尔迪兰夫听说年代久远,放了心,露出更为安详的表情),
说的是维吉尔和贺拉斯的一个朋友,他们溜须拍马,把他捧上了天,说他的出身比贵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