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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6 字 4个月前

验之谈——最有效的催眠剂是困倦。在酣然入梦两小时之后,在与众

巨人轮番搏斗之后,在与朋友结下生死之交之后,一觉睡去是很难苏醒过来的,比吃许多片

巴比妥要强得多。经过由此及彼的推理,我不胜惊讶,从挪威哲学家口里得知,而挪威哲学

家又是从“他卓越的同事”——对不起,应当是“他的同仁”——布特鲁先生那里听来的,

我得知柏格森先生对服用安眠药会使记忆力明显衰退有他的看法。如果相信挪威哲学家的

话,柏格森先生也许曾对布特鲁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当然,偶尔服用少量安眠药对我们日

常生活强有力的记忆力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因为这种记忆力在我们脑海里根深蒂固。但是,

还有另外一些记忆力,更高级,也更不稳定。我的一位同事上古代历史课,他对我说过,如

果头天晚上吃一片药用以安眠,到课堂上就很难记起他需要引用的希腊语录。而给他开药的

大夫却向他保证药片对记忆力没有影响。”“这也许是因为您没有必要背诵‘希腊’语录的

缘故,”历史学家回答他说,自负嘲弄之情无不溢于言表。

我不知道柏格森先生和布特鲁先生之间的这段谈话是否准确无错。挪威哲学家虽然精

深,明察,专心致志,但也完全可能理解错了。个人而言,我自己的经验给了我相反的结果。

麻醉药后的第二天出现的健忘的时刻,与平时酣睡的夜晚充满遗忘的时候,虽只有部分

相似,但却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然而,不论是吃药后还是睡着后我所失记的东西,并不是

搅得我心烦意乱的波德莱尔的哪句诗,比如“象一把扬琴”之类;我忘掉的也不是被人称道

的哲学家的某些观点,而是我身边平平常常事物的现实本身——倘若我睡着了——因我对身

边的现实事物竟一无所知,人家以为我是白痴;倘若我醒了,并从人为的睡眠状态中走了出

来,我遗忘的不是波菲利1或普罗提诺2体系,对这类哲乍,我完全可以同昔日一样进行讨

论;而我忘掉的却是对某次邀请的答谢,对那次宴会只留下一片纯粹的空白。崇高的理念则

坚守其位;安眠药使之失灵的东西,不过是区区小事中的行动影响能力,这种能力,只表现

在,倘若要及时恢复、掌握日常生活中的某件事情的回忆,就非得付诸行动不可。尽管可以

对脑子坏了以后的苟延残喘问题作这样那样的种种议论,可我发现,每次脑力的哀竭都导致

部分的死亡。我们拥有我们的全部记忆,要不便是拥有回想这种种记忆的能力,伟大的挪威

哲学家根据柏格森先生的言论这样说,可我未曾试想模仿哲学家的言辞,以免延误时间。要

不便是回想这种种记忆的能力。但是,什么算作回想不起来的记忆?要不,干脆扯远一点。

我们回想不起来我们这三十年的往事;但我们却完全泡在这种种记忆之中;为什么到三十年

就煞步不前,为什么不把以前的生活延伸到出生以前的岁月?自从我记不起我身后一大部分

往事,自从这些往事成了我看不见的东西,自从我无能为力呼唤这一桩桩往事,谁敢对我

说,在这一片我一无所知的黑洞里,我人生之外就难道没有可追根溯源的往事?既然我脑中

和我周围能有那么多我回想不起来的往事,那么这种遗忘(至少是事实上的遗忘,因为我无

能力看到任何东西)就有可能涉及我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甚至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经历过的生

活。同样一种遗忘会把一切抹煞得一干二净。那么,挪威哲学家信誓旦旦肯定的灵魂不死的

现实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死后我这个灵没有能力回忆出生后我这个人,就象我现在这个人回

想不起我出生前的事一样。

1波菲利(233或234—约305),古罗马时期生于希腊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

图主义者,普罗提诺的门徒。

2普罗提诺(约204—约270),古罗马时期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最重

要的代表。主要著作有波菲利编纂的《九章集》。

仆人进屋。我没有告诉他我曾打过好几次铃,因为我发现,直到打铃的时候,我只不过

做着打铃的梦罢了。不过,一想到这梦竟然如感觉一样清晰,不禁不寒而栗。难道感知会有

相应的梦中虚幻?

相反,我问仆人,这一夜到底是谁老打铃?他回答我说:没有任何人,肯定没错,否

则,打铃的“表”上会有记录的。然而,我分明听到了阵阵铃声,那铃声几乎不耐烦了,怒

气冲冲,声犹在耳,而且一连好几天仍然依稀可辨。然而,稀罕的是,睡梦竟将不随睡梦消

亡的回忆投向清醒时的生活。简直象天外陨石那样屈指可数。倘若这是睡梦铸造的一个意

念,那么这个意念会很快分解成碎片,无法重新觅回。然而,在那儿,睡梦却制造了声响。

这种种音响,更物质化,而且更简单,持续时间也就更长。

我的家仆告诉我时间尚早,我不胜惊讶。我休息的并不短啊。这属于梦长的轻觉,因为

轻觉是清醒与睡眠的中间过渡状态,对清醒时的概念虽有所模糊,但却始终不会忘记,我们

若要得到休息,就非常有必要花更多的时间轻睡,而熟睡的时间可以是短暂的。我之所以感

到心情舒畅还有另一番道理。人们只要一想起自己受累了就会觉得疲惫不堪,而只需自言自

语:“我休息过了”,就足以振作精神。况且,我曾做了个梦,德·夏吕斯先生已经一百一

十岁高龄了,可他竟打了他的生身母亲维尔迪兰夫人两记响亮的耳光,因为她花了五十亿重

金买了一束蝴蝶花;我于是深信昨夜自己睡得很熟,做的梦与我清醒时的概念牛头不对马

嘴,完全违背了日常生活的可能性;这足以使我感到精力充沛。

倘若(正好也是在那一天,订购了阿尔贝蒂娜那顶女帽,却对她只字未提,好让她喜出

望外,受宠若惊)我告诉我母亲,说德·夏吕斯先生同谁一起来巴尔贝克大饭店的一个沙龙

里共进晚餐,我母亲一定会大吃一惊,她无论如何理解不了德·夏吕斯先生在维尔迪兰家里

何以那么殷勤。客人不是别人,只不过是德·康布尔梅家的一个表姐妹的听差而已。这个听

差穿着高雅,与男爵一起穿过门厅时,在旅客们眼前“表现出上流社会人士的风度”,圣卢

若是看到了,准会这么说。此时正好是大换班的时候,就连那些身着统一制服的小厮们,就

连那些步出殿堂,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贵人们”,都未曾注意到这两位来者,而其

中一个就是德·夏吕斯先生,只见他低眉垂眼,故意表现出对他们不屑一顾。他看样子要在

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旗开得胜吧,神圣民族可贵的希望”,他想起拉辛的诗句脱口说道,

然而诗句的引用与原意大相径庭。“请再指教一遍好吗?”听差要求道,他对古典一窍不

通。德·夏吕斯先生不屑答理,他向来自视清高,对下人的提问听而不闻,只顾径直往前迈

步,仿佛饭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似的,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夏吕斯男爵的存在似的。他接着又朗

读起若萨贝的诗句:“过来,过来,我的姑娘们,”但读了之后,他感到乏味,没有象她那

样再添上一句:“得把她们叫来,”因为这些年轻姑娘还不到年龄,性还没有完全成熟,还

不能讨德·夏吕斯先生的欢心。

再说,他之所以事先写信给德·谢弗勒尼夫人的这个听差,那是因为他不怀疑听差言听

计从的秉性,他倒希望此人更具有阳刚之气。可是一见面,他觉得此人娇柔之气过多,这并

不符合他的意愿。他对听差说,他原以为是与另外一个人打交道,因为他亲眼看到德·谢弗

勒尼夫人的另外一个随从仆人,而且的确在车子上看到过这个人。那是一位土里土气的乡巴

佬,与现在这个听差完全相反,现在这个听差反以为自己娇滴滴地高人一头,相信正是这种

上流社会的派头才把德·夏吕斯先生迷住了,他甚至弄不明白男爵想说的到底是谁。“可

是,我没有任何一个同伙会得到您的垂青呀,除了那个长相吓人的伙伴,他一副庄稼大汉模

样。”一想到男爵看上的可能就是这个乡下佬,听差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男爵看出了他的

内心活动,便连忙加以试探:“但我并没有表示一种特别的愿望非认识德·谢弗勒尼夫人手

下的人不可,”他说。“既然您马上就要走,您能不能在这里或在巴黎把您的伙伴多给我介

绍几个?无论这一家或那一家都行。”“噢!不!”听差回答道,“我不同我的同阶级的任

何人来往。只是为了侍候需要我才同他们说话。不过有个很好的人,我可以把您引荐给

他。”“谁?”男爵问。“盖尔芒特亲王。”德·夏吕斯先生生气了,弄了半天就只给他提

供这般年纪的男人,再说,为了此公,他也用不着让一个跑腿的仆人引见。于是,他谢绝了

听差的推荐,同时又不让狗腿子图慕虚荣而扫了自己的兴,便又开始对他解释他要的是什么

东西,种呀,类呀,比如小马夫什么的。他担心此时正走过来的公证人听见了他说的话,便

自以为精明,表现出自己说的与人家可能以为的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用强调的口气说话,

仿佛随便与人闲聊,不过又象是一味继续交谈的架势:“是的,尽管我上了年纪,我仍然保

持着收集小玩艺儿的爱好,喜欢漂亮的小玩艺儿,一件古铜器,一个古灯架,会使我高兴得

如痴如狂。我爱美。”

但是,为了让听差明白他急转话题的良苦用心,德·夏吕斯先生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

更有甚者,为了让公证人能听到他讲的话,每个字都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以致这全套把戏

足以把他掩饰的东西暴露出来,耳聪的人一听便知一、二,可这位司法官员耳朵一点不灵。

公证人竟丝毫觉察不出来,饭店里也没有任何其他顾客看出破绽,他们看到这位听差衣冠楚

楚,大家还以为他是一位外国风流雅士呢。但是反过来,如果说上流社会人士受了骗上了

当,把他当作美国名士,那么,只要他在仆人面前一亮相,仆人们一眼就能看清他的本来面

目,就象一个苦役犯认出另一个苦役犯一样容易,甚至人未到就嗅出他身上的味道了,犹如

一只野兽很容易被某些野兽闻出身上的气味一样。头目们抬起了眼睛。埃梅投以怀疑的一

瞥。饮料总管耸了耸肩,用手捂着嘴道出一句很难听的话,但大家都听到了,他自以为捂嘴

说话是讲礼貌呢。

就连我们的老弗朗索瓦丝,她正垂眉低眼走过楼梯口准备到“邮厅”吃晚饭,此时也不

由抬起头来,一眼认出了饭店宾客不加怀疑的一位仆人——犹如老奶娘欧律克勒亚早在入席

宾客(求婚者)之前就认出了乌利西斯1一样——并看到德·夏吕斯先生正亲亲热热地同这

个仆人一起走着,不觉一愣,仿佛她早有耳闻但不肯相信的丑言恶语突然间就在她眼前变成

了令人痛心的事实。她一直没有对我谈起这件意外的事故,也没有向任何其他人透露过,但

此事肯定使她伤透了脑筋,因为后来,每当她在巴黎有机会看到她此前极为爱恋的“朱利

安”时,她对他总是彬彬有礼,但这种礼貌已经降温,而且每次都增加一大味“保留”的剂

量。这同一场变故却反导致另外一个人对我说了心里话;这人便是埃梅。当我与德·夏吕斯

先生交错而过,此公原没料到会同我不期而遇,便举手朝我喊道:“晚上好,”说话漫不经

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俨然象个贵族大老爷,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觉得不如装出坦荡无

藏为妙。没想到埃梅,他,此时此刻,正用怀疑的目光观察着他的言谈举止,他看到我正向

那位一眼就看得出是仆人的同伴致意,当天晚上就问我此人是何许人。

1典出希腊神话。英雄乌利西斯回到伊塔后,奶妈欧律克勒亚为他洗脚,看到他膝

上的伤疤,一下子便认出了他。

因为最近以来埃梅爱同我交谈,或者如他所说,喜欢与我“讨论”,这也许可以为我们

的交谈标以哲学的性质。我常对他说,在我吃晚饭时,他可以坐下来,同我共享晚餐,可他

偏要站在我身边,我对此感到不自在,他声称他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通情达理”的顾客。这

时他正同两个小厮谈天。他们向我问好,我不知为什么;他们的脸我觉得眼生,尽管他们对

话时那吵吵闹闹的劲头我并不感耳生。埃梅为他们俩定亲的事教训了他们俩,因为他不同意

他们各自的婚事。埃梅要我出面,我说我不能出什么主意,因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对我重

报了姓名,再次提醒我,他们在里夫贝尔经常伺候我。但其中一个长长了胡子,另一个则刮

光了胡子并让人推了平头;正因为如此,尽管仍然是他们往昔的脑袋安在他们的双肩之上

(而不象巴黎圣母院修复过程中换错了人物的头面),可我竟然视而不见,就象胡乱放在壁

炉上的东西,纵有众目睽睽,竟无一人发现,任凭怎么找也找不着。但一旦得知他们的姓名

后,我马上就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他们那隐隐约约音乐般的嗓音,因为我重新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