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口头和
书面语言中都已是不可复得了。我听着她娓娓而谈,犹如聆听一首风味纯正的可爱的法兰西
民歌,甚至觉着依稀能在其中听出她对梅特林克的有所微词(不过,鉴于女人缺乏主见,易
为文学界的时尚所左右,如今她或许已经受了姗姗来迟的褒誉的影响,对这位比利时剧作家
赞赏不已了),正如我能觉着梅里美对波德莱尔,司汤达对巴尔扎克,保尔-路易·古里埃
对维克多·雨果,梅拉克对马拉美都有过微词一样。我知道,这些嘲贬别人者就思想而言都
比他们嘲贬的对象有更大的局限性,然而他们的语汇确是更纯正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语
汇几乎跟圣卢的母亲不相上下,简直到了一种令人赞叹的境界。今天的那些爱说“实则”
(而不说“其实”)、“更有甚者”(而不说“尤其”)、“大惊失色”(而不说“大吃一
惊”)等等等等的作家们,我可不是从他们的苍白乏味的语汇中,而是从跟一个叫德·盖尔
芒特夫人或者叫弗朗索瓦丝的女人的交谈中学到古风的语体和一个个词儿的真正读音的,我
在五岁那年就从弗朗索瓦丝那儿知道,大家是不说塔尔纳,而说塔尔,不说贝阿尔纳,而说
贝阿尔的。所以我在二十岁进社交圈子时,就用不着再让人教我不该象邦当夫人那样说
“德·贝阿尔纳夫人”了。
如果我说公爵夫人并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这种乡土味和半拉子的村妇气,或者她在表现
这种味儿时没有某种矫情之处,那我就是在说诳话了。不过在她而言这与其说是贵妇人学乡
下人的样子故作天真,与其说是对藐视不相识的农妇的富婆嗤之以鼻的公爵夫人的骄傲,倒
不如说是一位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而且不愿让它给摩登的粉饰糟蹋掉的女人的颇带几分艺
术家气质的审美趣味。有个例子跟这很相象,我们大家都知道在迪弗有个诺曼底人店主,就
是那家“征服者威廉”的老板,他执意不肯让自己的小客栈沾上现代化宾馆的奢侈习气,虽
说他已是百万富翁,他的说话、穿衣仍保持着诺曼底农民的做派,而且就象在乡下农舍一
样,让顾客跑进厨房来看他亲自掌勺烹制一顿决不比最豪华的大饭店逊色,但价钱也贵得多
的晚餐。
但凡古老的贵族世家,单有那点本乡本土的生命力是不够的,家族中还必须降生一位聪
明恰到好处的成员,才能不至于鄙薄这种生命力,不至于让它湮没在世俗的粉饰下面。
德·盖尔芒特夫人,可惜才情太高,巴黎味儿也太足,当我认识她时,她除了口音以外已经
没有半点儿外省气了,但她至少在描述自己当年轻姑娘那会儿的生活时,找到了一种(在似
乎过于俚俗的外省人的声腔和矫揉做作的文绉绉的谈吐之间)折衷的谈话方式,这种风格的
语言,正是使乔治·桑的《小法岱特》以及夏多布里昂在《墓畔回忆录》中讲述的某些传说
显得那么可爱的语言。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听德·盖尔芒特夫人讲那些有农民和她一起出场的
故事。古老的名字,悠远的习俗,使这些城堡映衬下的村落别有一种诱人的情趣。
她的那种发音方式,如果其中没有任何做作之处,没有任何创造一套语汇的意图,真称
得上是一座用谈话作展品的法兰西历史博物馆。“我的叔祖菲特-雅姆”不会使人感到吃
惊,因为我们知道菲兹-詹姆士1家族是会很愿意申明他们作为法兰西的名门望族,不想听
到人家用英国腔来念他们的名字。不过有些人,他们原先一直以为得尽力按照语法拼读规则
来念某些名字,后来却突然听见德·盖尔芒特夫人不是这么念的,于是又尽力照这种他们闻
所未闻的念法来念那些名字,这些人驯顺到如此可怜的地步,倒是实在令人吃惊。比如说,
公爵夫人有一位曾祖父当过德·尚博尔伯爵的侍从,为了跟后来当了奥尔良党人的丈夫开个
玩笑,她总喜欢说“我们这些弗罗施多夫的旧族”。那些原先一直以为该念“弗罗斯多夫”
的客人当即改换门庭,满嘴“弗罗施多夫”的说个不停。
1菲兹·詹姆士(1670—1734),英国贵族、元帅;1710年被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册
封为法国公爵。“菲特-雅姆”是这个英国名字按法文读音习惯的念法。
有一回我问德·盖尔芒特夫人,她给介绍说是她侄儿,但我没听清他名字的那位风度翩
翩的年轻人是谁,因为公爵夫人说这个名字时,尽管用她那低沉的喉音说得很响,但发音含
混得很,我只听见“这位是……翁,罗贝尔……兄弟。他认定他的头盖骨跟远古时代的威尔
士人是一模一样的。”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说:“这位是小莱翁(莱翁亲王,其实是罗贝
尔·德·圣卢的内弟)。”“诚然,他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头盖骨,”她接着说,“这我可说
不上来,不过他在穿着上的高雅情趣,可把那鬼地方给甩远了。我和罗昂一家在若斯兰1那
会儿,有一天我们去做礼拜,碰到好些从布列塔尼各地来的农民。有个高大的乡下汉子,莱
翁家的一个佃户,大惊小怪地瞅着罗贝尔内弟的那条浅色长裤。‘你这么瞧着我干吗?我敢
打赌说,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呐,’莱翁对他说。然后,因为那乡下佬说他不知道,莱翁就接
着说:‘听着,我就是你的亲王。‘噢!’那乡下佬一边忙不迭地脱帽致歉,一边回答说,
‘我把您当作英国佬了。’”如果我趁此机会,怂恿德·盖尔芒特夫人再讲讲罗昂家的事
(她的家族跟他们家时有联姻的情况),她的叙述就会充满一种矜悯的伤感情调,而且,就
象那位真正的诗人邦比耶也许会说的那样,“有股子在荆豆萁火上煎出来的荞麦薄饼的呛人
味儿。”
1若斯兰位于布列塔尼地区莫尔比昂省内的小镇,以建于十二至十四世纪的教堂、城堡著称。
关于那位迪洛侯爵(我们都知道这位侯爵晚年境况很凄凉,他失聪后常让人把他带到失
明的h……夫人家去),公爵夫人跟我讲当他的境况还稍好些时,他怎么在盖尔芒特围猎之
余随随便便地穿着便鞋跟英国国王一起喝午茶,并不觉着这位国王比自己就特别尊贵些,而
且显而易见的是,他在这位国王面前半点儿也不感到拘束。她把这一切描绘得惟妙惟肖,甚
至还让侯爵象自命不凡的佩里戈乡绅那样戴了顶带翎饰的火枪手便帽。
而且,即使在判断某人的乡籍这类小事情上,德·盖尔芒特夫人也流露出很浓的乡土气
息——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能够说出人家出身在某省某地,从小生长在巴黎的女人是无
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在她从一幅颇有圣西门1韵味的肖像画谈到外省风光时,也常会
如数家珍地报出安茹、普瓦图、佩里戈这些地名。
1圣西门(1675—1755),法国贵族,撰有反映路易十四宫廷生活的《回忆录》二
十一卷,其中对人物的刻划相当生动活泼。
咱们再回过来说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发音和语汇吧。所谓贵族气质,那正是在这方面表
现出它们真正的保守性的。这里的保守二字,是在这个词儿的那种有点稚气,有点危险,那
种对一切发展变化都深闭固拒,但同时又对艺术家颇有吸引力的全部涵义上来说的。我颇想
知道从前人们是怎样拼写jean这个名字的。收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儿给我的一封
信后,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他的签名是——因为他是在哥达1受的洗礼,又在那儿颇有名望
——jehan(约翰)·德·维尔巴里西斯,多了一个漂亮而累赘的、纹章学意义上的h,正
如我们在祈祷书或彩绘玻璃上看到用朱红或群青颜色画着的那个令人赞美的字母一样。
1哥达,德国东部城市。刊载欧洲名流家谱的《哥达年鉴》即在该地编纂出版。
可惜我没法坐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听她说话,因为我得尽量赶在阿尔贝蒂娜之前面到家
里。不过,我也只能一点一滴地从德·盖尔芒特夫人那儿获得我所需要的有关衣着的有用的
指点,以便让人尽着年轻姑娘合适的范围,给阿尔贝蒂娜裁剪同样款式的衣装。
“比如说,夫人,上回您先在圣德费尔特府上吃晚饭,然后去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
邸的时候,穿一身红色的长裙,配一双红鞋子,那真是绝了,看上去就象是一朵嫣红嫣红的
花儿,一颗火红透亮的宝石,那是叫什么料子来着?年轻姑娘也能穿吗?”
公爵夫人布满倦意的脸,顿时变得容光焕发了,这种表情正是以前斯万恭维洛姆亲王夫
人时那位亲王夫人脸上有过的表情;她笑出了眼泪,用一种揶揄、探询、欣喜的眼神瞧着
德·布雷奥代先生,那位每逢这种场合必到的先生,此刻从单片眼镜后面漾起一阵笑意,好
象是对于在他看来全然由年轻人强自克制住的感官上的狂热所引起的这种理智上的昏乱表示
宽容。公爵夫人的神气则象是在说:“他这是怎么啦?他准是疯了。”随后,她转过脸来温
存地对我说:“我不知道我那天到底是象颗宝石,还是象朵花儿,不过我倒还记得,我是有
件红裙子:是用适合那个季节穿的红色绸缎料子做的。年轻姑娘如果真要穿,也未尝不可,
不过您告诉过我,您的那位姑娘晚上从不出门。可这长裙是晚礼服,平时白天出客是不能穿
的。”
最奇怪的是,虽说那个夜晚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除了她穿的裙
子以外,已经把有一桩(我们下面就会看到)她原本该牢记心头的事情都给忘了。看来,对
这些活动家(社交场上的人物都是些小而又小、不足道焉的活动家,但毕竟还是活动家)来
说,他们的精神由于始终集中在一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之类的问题上,因而几乎无法再
在记忆中存储多少内容了。比如说,常有这样的情况,当有人对德·诺布瓦先生提起他前不
久预言要跟德国签订和约,结果却并无此事的这个茬儿时,他就会说出下面一大通话来,而
其用意倒也并非转移目标或为自己开脱:“您准是听错了,我根本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再说这话也不象是我说的,因为在这种谈话中,我总是出言非常谨慎的,对于那种往往只是
出于一时冲动,最终通常会酿成暴力行为的所谓惊人之举,我是不可能去预言它会成功的。
毫无疑问,在相当长久的未来,法德两国关系将会变得密切起来,这对两国都有好处,在这
笔交易中间,我想法国也是不会吃亏的,可是这个看法我还从没说过,因为我觉得时机还不
够成熟,如果您要问我对跟当年的老对头正儿八经地结盟作何看法,我的回答是那将是一步
败着,我们会因此蒙受重大的损失。”德·诺布瓦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在说谎,
他只不过是太健忘了而已。再说,凡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凡是你通过模仿而得到,
或者由于旁人的怂恿而接受的东西,忘记起来总是特别快的。它们会起变化,而我们的记忆
也会随之改变。比起外交官来,那些政客就是有过之无不及了,他们对自己在某个场合所持
的观点可以忘记得干干净净,在有些情况下,他们的出尔反尔,并非有什么野心勃勃的目
的,而确实只是健忘所致。至于社交场上的人物,他们向来就记不住什么东西。
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肯定说,她穿红裙子的那天晚上,她不记得德·肖斯比埃尔夫人
也在场,一定是我弄错了。可是,天晓得从此以后,公爵,甚至公爵夫人的脑子里是不是整
天尽想着肖斯比埃尔夫妇呢!事情是这样的。骑师俱乐部的主席去世后,德·盖尔芒特先生
是资格最老的副主席。俱乐部里有一批人,他们本人没有多少身价,却以对不请他们吃饭的
人投反对票为唯一的乐趣,这时他们结成一伙来反对德·盖尔芒特公爵了,公爵本人则自以
为稳操胜券,而且又并不怎么把这个相对于他的社会地位来说几乎无足轻重的主席位置看在
眼里,所以按兵不动。那伙人到处放风,说公爵夫人是德雷福斯派(德雷福斯案件早已结案
了,不过即使过二十年以后人们还会提起它,何况当时才不过是两年以后),接待过罗特希
尔德,还说人们长期以来太让象德·盖尔芒特公爵这样有一半德国血统的半外国佬的权贵占
便宜了。这伙人处于很有利的地位,因为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也对这些过于显眼的脚色妒火中
烧,对他们的巨大家产恨得牙痒痒的。肖斯比埃尔的家产不可谓不大,却没使人感到不快:
他从不乱花一个子儿,夫妻俩住一套简朴的公寓,做妻子的穿黑呢衣服出门。肖斯比埃尔夫
人酷爱音乐,常在家里举办一些小型音乐会,邀请的女歌手远比盖尔芒特府上要多。可是平
时谁也想不到提起这些音乐会,因为参加的人连清凉饮料也喝不到一杯,而且做丈夫的也不
到场,整个演出是在椅子街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进行的。在歌剧院里,德·肖斯比埃尔夫人
来去从不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人并非等闲之辈,他们的名字会使人想起查理十世近臣中
那些最极端的保皇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