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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58 字 4个月前

亲因为生我的气或者被客人留住时勉强向我道晚安,甚至不到楼上我

的房间里来的那些夜晚带来的那种焦虑。这种焦虑——并非移置在爱情中的那种焦虑——

不,就是这种一时间专致于爱情的焦虑,当感情破裂势在必行;仅仅影响到分配时,这种焦

虑如今似乎再度呈现在所有的感情面前,重又变得不可瓜分,正如在我的童年时期那样,仿

佛我的全部感情全都开始集中和统一到可能比冬天的一个白昼更加短暂,在我的生活中过早

来临的那个夜晚,我的全部感情因为不能把阿尔贝蒂娜当作一个情妇,一个姐妹,一个女

儿,一个每天晚上道晚安的母亲滞留在我的床边而颤抖,我重又开始感到童年时期对母亲的

那种需要。然而,我之所以感受到我童年的焦虑,那是因为使我感到焦虑的人发生的变化,

那人使我产生的感情差异,我的性格转变本身使我不可能如同从前向我母亲那样向阿尔贝蒂

娜索取这种宁静。我再也不会说:我感到悲伤。我心如死灰地仅仅讲一些不相干的,使我在

朝向幸福的结局上毫无进展的话。我在令人痛心的平庸中原地踏步,一个毫无意义的事实,

只要它与我们的爱情沾上那么一点边,就会令我们对发现这个事实的人肃然起敬,也许那人

是偶然发现的,就象用纸牌算命的女人向我们预告了一件平常的事情,后来果真应验了那

样,带着这种理智上的利己主义,我几乎相信弗朗索瓦丝要比贝戈特和埃尔斯蒂尔来得高

明,因为她曾经在巴尔贝克对我说:“这个姑娘只会给您带来忧愁。”

阿尔贝蒂娜道晚安的时刻一分钟一分钟地逼近,她终于向我道了晚安。然而,她本人不

在,她没有碰到我的这个夜晚,她的吻使我变得如此急躁,我的心怦怦直跳,目送着她一直

走到门口,心想:“如果我想找一个借口叫住她,把她留住,跟她讲和,我就必须抓紧时

间,她再走几步就要离开卧室了,还有两步,还有一步,她扭动门把,拉开门,太晚了,她

关上了门!”也许现在仍然不晚,就象从前在贡布雷我母亲没有用她的吻安慰我就离开我时

那样,我想冲出去追上阿尔贝蒂娜,我感到自己在重新见到她之前心里不会安宁,而这种重

逢即将成为至此为止尚未有过的某种重大事件,还有,如果我不能独自排遣这种忧伤的话,

我也许会养成那种到阿尔贝蒂娜身边乞讨的可耻习惯;当她已经进入她的卧室里时,我从床

上跳下来,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希望她能出来,呼唤我;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门前,为的是

不错过一声轻微的呼唤,我一时回到我的卧室,看看我的女友是否幸好丢下一块手帕,一只

手提袋,或某种我可以装作惟恐她缺其不可,让我有借口去她那里的东西。没有,什么也没

有。我重又回到她的卧室门口守候,但是门缝里没有一丝光线。阿尔贝蒂娜熄了灯,她已经

躺下,我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期待着某种不为人知也不会再来的机遇;过了很久,我浑身冰

凉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钻进自己的被窝,伤心了整整一夜。

有时,在这样的夜晚,我耍一个花招让阿尔贝蒂娜吻我。明明知道她一躺下很快就会入

睡(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为她一躺下就本能地脱掉我送给她的高跟拖鞋,把她的戒指摘

下来放在自己身边,就象她在自己的卧室临睡之前所做的那样),明明知道她睡得很沉,醒

来很慢,我借口去找某样东西,让她躺在我的床上。当我回来时,她已经睡着,我打量着眼

前的这个女人,当她正面完全对着我的时候,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然而她很快改变了个

性,因为我躺在了她的身边,重又看到了她的侧面。我可以抱起她的头,把它抬起来贴在我

的嘴唇上,让她的手臂搂住我的脖颈,她还在睡觉,仿佛是一只不停顿的钟表,一株攀援植

物,在人们提供的任何支撑物上繁衍枝蔓的牵牛花。只有她的呼吸随着我的每一次触摸略有

改变,好象她是我拨弄的一件乐器,我在拨动这件乐器的这根弦那根弦产生出不同的音符

时,让乐器演奏转调,我的嫉妒逐渐平息下去,因为我感到阿尔贝蒂娜变成了一个正在呼吸

的有生物体,她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如有规律的呼吸所显示的那样,这就说明,这种处于

流动变幻之中,没有言语和沉默深度的纯粹生理功能对任何恶一无所知,从一根空心的芦苇

中而不是从一个人体中透出气息,那是天使纯洁的歌,在这些时刻感受到阿尔贝蒂娜不仅仅

在物质上,而且在精神上不受任何干扰,这对我来说确实犹如置身天堂一般。然而在这种呼

吸当中,我突然想到,记忆带来的许多人名也许会起作用。

有时,这种音乐甚至还伴有人的声音。阿尔贝蒂那咕哝了几个词。我真想弄清楚这些词

的意思!她嘴里吐出的,有时是一个我们谈到过的人名,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妒嫉,却没有

使我变得不幸,因为把她引向那里的似乎只是对她与我就这个主题谈话的回忆。然而,一天

晚上,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温情脉脉地对着我说:“安德烈。”我掩饰住自己的激动心

情。“你在做梦呢,我不是安德烈,”我笑着对她说。她也微微一笑:“噢不,我是想问

你,安德烈刚才对你说什么来着。”——“我还以为你象这样睡在她的身边呢。”——“噢

不,从来没有过,”她对我说。只是在这样回答我之前,她一时用手掩住自己的脸。她的沉

默只是烟幕而已,她外表的温柔只是保留了她内心深处千万个使我撕心裂肺的回忆,她的生

活中充满了这样的事情:带有嘲讽意味的故事,可笑的传闻组成了我们关于其他人,关于不

相干的人的日常闲聊,但是在我们看来,只要有一个人贸贸然地误入我们的心中,这些人就

是对她的一生作出的一个非常宝贵的说明,所以为了熟悉这个深邃的世界,我们宁可献出我

们的生命。于是她的安睡仿佛向我展示了一个美妙而又神奇的世界,从那个几乎半透明的成

份深处不时地冒出人们不了解的一个秘密。然而,一般来说,阿尔贝蒂娜睡着时似乎恢复了

她的纯真。平时,我教给她的那种姿势,她在眼眠中很快化为己有,在这一姿态中,她仿佛

向我和盘托出。她的脸上失去了一切狡诈或平庸的表情,在她与我之间,她向我伸出她的胳

膊,把手搭在我身上,似乎其中包含着一种彻底的放松,一种不可分离的依恋。再说,她的

安睡并没有把我同她分开,反而把我们的温情这个概念留存在她的心间;并起到了消除其余

一切东西的作用;我亲了亲她,对她说我要出去走走,她半睁开眼睛,用一种惊讶的神情对

我说——确实,当时夜已经深了——“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亲爱的?”(同时还喊了声我

的名字),说罢,很快又睡着了。她的睡眠只是对余生的一种抹煞,一种平淡无奇的沉默,

温情洋溢的亲热话语不时地从上面掠过。若将这些话语彼此联在一起,人们便可编织出不掺

杂质的谈话,纯洁爱情的秘密私生活。如此安详的睡眠使我心醉神迷,我就象一位母亲看着

自己的孩子熟睡那样高兴,母亲往往将孩子的安睡视为一种良好的资质。她睡得确实就象一

个孩子。她的醒来也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无需弄清自己置身于何处,有时我惊恐不安

地问自己,来我这儿生活之前,她是否有这样的习惯,从不单独睡觉,当她醒来睁开眼睛时

总是有人在她身边。然而她那稚气的雅韵占了上风。我还是象一位母亲那样,对她心情始终

如此欢悦地醒来赞叹不已。过了一会儿,她完全清醒了,嘴里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而又讨

人喜欢的话,那仅仅是些吱吱喳喳的声音。她那通常不太引人注目,现在却由于某种位置的

交叉移动而变得几乎过份美丽的脖颈显得如此突出,她那由于瞌睡而闭拢的眼睛因此相形失

色,她的眼睛是我平常的对话者,她的眼皮一搭拉下来,我就再也不能与之对话了。正如闭

拢的眼睛使面部产生一种天真优雅的美,同时驱除了目光表述得过多的一切那样,在阿尔贝

蒂娜醒来时不无意义却又被沉默打断的话语中,有一种纯洁的,不象谈话那样时刻都被口语

习惯,陈词滥调,露出蛛丝马迹的缺陷所玷污的美。再者,当我下决心叫醒阿尔贝蒂娜时,

我可以毫无畏惧地唤醒她,我知道她每次醒来与我们刚刚度过的晚会绝无关系,就如同清晨

出自夜晚一样自然。她笑吟吟地半睁开眼睛,把自己的嘴伸向我,虽然一句话还没说,我就

已经从中尝到了令人快慰,仿佛来自天亮前仍然一片宁静的花园中的那种清新气息。

那个晚会,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也许会去维尔迪兰家参加的,然而她却没有去,翌日,

我很早就醒了,半睡半醒之中,我的喜悦就告诉我,隆冬里夹杂着一个春天的日子。屋外,

当不同的乐器精心编制的通俗旋律,从瓷器修理工的号角,给椅子填塞稻草的人的小号,直

到在晴朗的白天里犹如一个西西里牧羊人的那支长笛,这些旋律轻松地把早晨的曲调改编成

一首“节日的序曲”。听觉,这种美妙的感官使街道与我们为伴,向我们描述那里的各种线

条,勾勒出经过街道的所有东西的形状,同时还向我们展现出它们的色彩。面包商、乳品商

铁制的“门面”昨天晚上还对妇女幸福的所有可能性降下帏幕,现在却向年轻女职员的梦想

微微拉开,宛如一艘轮船轻盈的滑轮,那轮船已经作好准备,即将启航,去穿越透明的大

海。人们升起铁制门面的声音也许是我在一个不同的街区中唯一的乐趣。然而,在这种街区

中,还有其他上百种东西给我带来欢乐,我不愿因为睡得太久而失去其中的任何一种。旁边

古老的贵族街区变得平民化,真是奇妙的景观。正如教堂正门不远的地方,常常就有这样的

街区(有些教堂正门甚至保留了这样的名字,比如鲁昂教堂的正门就被称为“书市”,因为

书商们把自己的商品摆在靠近正门的露天),各种不同的,而且是流动的手工艺工匠从高贵

的盖尔芒特府邸前面走过,这种情景不时令人想起从前教士一统天下的法兰西。因为他们向

附近小展发出的那种逗人发笑的吆喝声,除了极少数以外,与歌声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同

样,这种吆喝声与《鲍里斯·戈东诺夫》和《贝莱亚斯》的变奏曲也相去甚远——他们的变

奏曲难得带有无法觉察的变化色调;然而另一方面,这种吆喝声却让人联想起一个神甫作弥

撒时唱圣诗的情景,街市上的这些场面不过是纯朴的、富有集市气息的,又半是礼拜仪式的

翻版。自从阿尔贝蒂娜跟我同居之后,我从来没有从中得到过如此多的乐趣;这些场面在我

看来恰似她醒来的一种令人喜悦的信号,在我对外界生活感兴趣的同时,这些场面使我进一

步地感受到一种宝贵的出现带来的那种令人宁静的功效,这种功效可以象我期待的那样恒定

不变。尽管我个人讨厌街上叫卖的某些食物,这些食物却很配阿尔贝蒂娜的胃口,因此,弗

朗索瓦丝派她年轻的仆人前去购买这些食物,那仆人也许有点不齿于混迹在平民百姓之中。

在这个如此安静的街区(那里的声音对弗朗索瓦丝来说不再是一种悲伤的主题,对我来说已

是一种甜美的甘霖),这些平民唱出的宣叙调,就好比《鲍里斯》一剧中那极为通俗的音

乐,十分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鼓,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音乐,在这样的通俗音乐中,

一个音符朝另一个音符下滑的转调稍稍改变了开头的声调,大众音乐与其说是一种音乐,倒

不如说是一种言语。“哎,卖滨螺喽,两个苏买一个滨螺。”这吆喝声使人们争先恐后地走

向号角响起的地方,那里有卖这些可怜的小贝壳类动物,假使阿尔贝蒂娜不在这里,我会厌

恶这些小贝壳类动物,还有蜗牛,我在同一时辰听到了叫卖蜗牛的声音。在这里,小商贩令

人想起的,正是莫索尔斯基那略带抒情色彩的夸张的吟唱,但又不仅限于此。因为刚刚喊出

“蜗牛,新鲜的蜗牛,多漂亮的蜗牛”之后,蜗牛商贩遂带着梅特林克的那种忧伤和迷惘,

配上德彪西的音乐,在这些悲怆的最后部分——《贝莱亚斯》的作者在这一点上同拉莫是相

似的:“即使我理应被人战胜,可战胜我的,难道就是你?”——用一种如歌的忧郁补充

道:“六个苏买一打……”

我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十分明快的词语会被人用一种如此不恰当的语调如怨如诉

地吟诵出来,神秘得就好象那是让大家在梅莉桑德没能带来欢乐的古老宫殿中神情凄戚的一

个秘密,深奥得就好象那是试图用十分简单的字眼宣扬一切智慧和命运的阿凯尔老人的一种

思想。在这些音符之上,甚至响起了老国王阿勒蒙德或戈洛越来越甜美的声音,那声音说: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看似奇怪。也许并不存在纯属枉然的事件,”或者:“你不必

惊恐……那是一个神秘的小可怜儿,跟大家一样,”这些声符被蜗牛商重新用作一种不着边

际的歌唱性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