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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58 字 4个月前

碍。作为小提琴演奏家,莫雷尔已经誉满遐迩,作为作曲家和记者,他也已初露头角。在某

种程度上,这对那些小伙子来说甚至还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偶而有人向男爵引荐一位格调欢

快的作曲家,男爵顿时觉得这可能是发挥莫雷尔才能的天赐良机,他寻找机会向新来的作曲

家彬彬有礼地说:“您应该给我带一些作品来,可以让莫雷尔拿到音乐会上演奏,也可以拿

出去巡回演奏。漂亮的小提琴曲子为数太少了!有新的曲子问世,那是意外收获。外国人就

非常欣赏小提琴曲。甚至有些外省小乐队的人也喜爱小提琴曲,那种激情和才智实在令人钦

佩。”由于布洛克曾经对男爵说过他“偶而”也作作诗——男爵讥笑地转述道;每当他找不

到妙言隽语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笑声来掩盖语言的平庸——因此夏吕斯不多加诚意地(因

为所有这些只不过是充当钓饵之用,莫雷尔极少会乐意付诸实现)对我说,“既然这位犹太

人是写诗的,您就对他说,他完全应该替我带些来给莫雷尔。作曲家需要漂亮的歌词来进行

谱曲,但是暗礁丛生,总是感到难找。我们甚至可以想象用他的诗词来作歌剧剧本。这件事

绝不会徒劳无益的,因为诗人受到我的保护,本人又才华横溢,再加上一系列因素的帮助,

这事一定能获得某种价值。当然在那些因素中,莫雷尔的才能占首要地位。他目前不仅作曲

丰盛,而且还勤于写作,写的东西十分漂亮,这一点我过后还要向您介绍。至于他的演奏技

能(这您知道,他已经完全是一名大师了),您今晚就会听到,这孩子拉凡德伊的曲子,拉

得是何等的出色。他令我折服。这个年龄,对音乐却已具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然而又还是那

么孩子气,那么学生气,真令人不可思议!噢!今晚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排练。盛大演出将在

几天以后举行。但是今天的试演要高雅得多。因此您能光临,我们万分荣幸,”他说——他

使用我们这个词,无疑是因为国王就这么说的:我们希望。“鉴于节目精彩,我建议维尔迪

兰夫人组织两次晚会,一次放在几天以后,届时她可以邀请她所有的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另

一次就是今天晚上,这一次用法律语言来说,女主人被剥夺了权力。请柬是我亲自发的,我

请了几位其他圈子里的人,他们为人和善,对夏利也许有用,当然介绍给维尔迪兰夫妇认识

认识那也是一件愉快的事。请最伟大的艺术家来演奏最美丽的乐曲,这自然是件好事,可是

如果听众都是些对门的针线商或本街的杂货铺老板,这气氛一定会象捂在棉花里那样压抑,

这话在理不在理?您了解我对上流人士文化水平的看法。当然他们也可以起到某种相当重要

的作用,诸如报刊在发生社会重要事件时所起的作用,即传播的作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比如我邀请我的嫂子奥丽阿娜。她来不来,这还不一定,她绝对什么也听不懂。不过我并不

要勉为其难要求她听懂,而是要她说话,这恰恰是晚会所需要的,这一点她会干得非常出

色。结果是:一到明天,莫特马尔家里不会是针线商和杂货铺老板的鸦雀无声,而会出现一

片热闹的谈话声,奥丽阿娜述说着她听到了绝妙的音乐,听到了一位名叫莫雷尔的演奏,等

等。未受邀请的人便会气得无法形容,说:‘巴拉梅德肯定认为我们是不够资格;话说回

来,这晚会在这种人家里举行,那都是哪号人参加呀?’这一串反话跟奥丽阿娜的赞词同样

有益,因为莫雷尔的名字反复出现,最后就象一篇连诵十遍的课文,牢牢地印刻在众人的记

忆之中。对于艺术家和女主人来说,这一切便构成一系列弥足珍贵的环境因素,形成一个扬

声器,将一次演出的声音一直传送到远处听众的耳朵里。真的值得光顾:您会看到他取得了

何等的进步。而且我们新发现他还有一个才能,亲爱的,他写东西真跟天使一般,我跟您打

赌,真跟天使一般。”德·夏吕斯先生不屑于告诉我,近期以来,他跟十七世纪的贵族老爷

一样,自己不屑于签署或撰写攻击文章,却唆使莫雷尔起草卑鄙的短文,诽谤莫莱伯爵夫

人。读到这些文章的旁观者且都已觉得那尽是些无礼不逊之词,更何况对少妇本人来说,那

是多么残酷的打击!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发现,文章中巧妙地引用了她的亲笔书信,书信内

容一字不差,可是引用时断章取义,足以象一场残酷之极的复仇,逼得她发疯。结果少妇真

的死在这些文字刀下。巴尔扎克会说,巴黎每天都在发行一份口传日报,这要比印刷的报纸

厉害多倍。我们日后将会看到由于这份唇舌之报,夏吕斯风流扫尽,到后来再也没有回天之

力,而莫雷尔虽然以前抵不上保护人的百万分之一,此时却借机崭露头角,并且远远超过了

他。这种文化生活风尚至少是幼稚的,它虔诚地相信,天才的夏吕斯是索然无味的,而愚蠢

的莫雷尔竟具有无可争议的征服力,不过男爵无情的复仇说明他不那么清高无邪。也许他口

中挖苦别人的毒液正是由此分泌出来的。每当他怒火中烧,口中便会溢满毒汁,两颊立刻出

现黄疸。

“我曾考虑过,您既然认识贝戈特,您也许可以提醒他,让他注意一下这位年轻人的散

文。总之您可以跟我合作,帮助我创造一系列机会,促进这位集音乐家与作家于一身的双重

人才迅速成长。有朝一日他的声誉也许会与柏辽兹齐名。向贝戈特说些什么,您应该明白。

您知道,名流显贵经常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他们受人阿谀奉承惯了,最后几乎只对自己发

生兴趣。可是贝戈特这人却非常朴实善良,为人热心,他一定会向《高卢人报》或其他什么

报刊推荐发表莫雷尔那些纪实小品的。这些短文熔幽默家之风与音乐家之才于一炉,文笔可

谓熠熠生辉。夏利能为他的小提琴加上这一小支安格尔的羽笔1,我实在为他高兴。我知道

我这人一说到他就容易言过其实,就跟所有那些带着自己宝贝孩子上音乐学院来的妈妈们一

样。怎么,亲爱的,这一点您不知道?那说明您对我容易盲目崇拜的性格还不甚了解。我在

考场门口引颈翘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快活得象一位皇后。回过来说贝戈特,他十分肯

定地对我说过,莫雷尔的文章写得确实非常好。!

1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法文中原有“安格尔的小提琴”一说,因安

格尔本为画家,偶也玩弄小提琴,故谓某人的业余爱好。此为成语倒用。

德·夏吕斯先生认识贝戈特,是通过斯万介绍的,这事已有好久了。夏吕斯确实去见过

贝戈特,请求他为莫雷尔找一家报纸,在上面发表一些半幽默的音乐报道。不过走在路上,

德·夏吕斯先生有一些内疚,因为他感觉到,作为贝戈特的一名崇拜者,他从来没有为了看

望他本人而去拜访过他,每次都是仗着贝戈特对自己的学识和社会地位各参一半的敬意,为

了取悦于莫雷尔、莫莱夫人或者某某别人才登门造访的。眼下德·夏吕斯先生除此目的与人

不相往来,对此他已变得十分心安理得。不过事关贝戈特,他觉得这有所不妥,因为他感到

贝戈特不是社交界那种只图实利的人,应该待之有别。问题只是夏吕斯的生活忙得不可开

交。没有燃眉之急,比如涉及到莫雷尔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有分秒空闲。况且,他自己聪颖

过人,并不在乎要跟某某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象贝戈特这类人,按他的趣味,文人气就太

足了一点,更何况又是圈外的人,看问题跟他也不是持同样的观点。至于贝戈特,他对

德·夏吕斯先生造访的功利性意图却看得十分真切,但他并不表示责怪。因为他这人,叫他

每日施善,他无法胜任。但他愿意让别人高兴,善于体谅别人,而绝不会以教训别人取乐。

对于德·夏吕斯先生的陋习,他丝毫不加恭维,但他觉得这是人物身上的一种色彩,是艺术

家身上神圣和罪薮的两重特性。这一点不从道德实例,而从柏拉图或索多马1的回忆中可见

一斑。“我多么希望他今天晚上能来,他可以听到夏利演奏他的拿手曲子。但是我猜他是足

不出户的,他不愿意别人纠缠他,他的想法完全有理。可是您呢,漂亮的小伙子,贡第河滨

很少见您露面,您去得不多啊。”我回答说我经常跟我表妹出去。“瞧您说的!跟他表妹一

起出去,真够纯洁的!”德·夏吕斯先生对着布里肖说,然后又转过来对我说,“您干些什

么事情,我们并不是要您一一交待,我的孩子。您爱干什么,这完全是您的自由。只是我们

被甩在一边,这未免有点可惜。不过您很有眼力,您的表妹长得十分妩媚。您问问布里肖,

在多维尔他被弄得怎样神魂颠倒。今晚她不来,十分遗憾。不过您不带她来,这么做或许也

是对的。凡德伊的曲子,真是妙不可言!可是今天早晨我听夏利说,作曲家的女儿和她的朋

友可能也来。这两个人声名狼藉。一个姑娘背上那种名声该是够麻烦的。想到我邀请的客

人,这事也使我有点难堪。不过,他们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以这事对他们影响不

大。这两位小姐会光临的,除非她们来不了,因为一下午她们大概都在维尔迪兰夫人家排

练。请到她家里去的都是些讨厌的家伙,那些人士今晚一个都不应该在此出现。刚才晚餐以

前夏利告诉我,两位我们称呼为凡德伊小姐的姑娘估计一定会来的,可是到现在都没有

来。”我突然想到,阿尔贝蒂娜刚才要求跟我一起来(正如结果先知,原因过后才被发

现),我便把这事同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要来的消息(我原先不知道)联系起来了,为之心

里十分痛苦。尽管如此,我内心仍然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德·夏吕斯先生几分钟前还对我们

说过,他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见到过夏利一面,可无意中却泄露出晚饭前他就见到了他。不

过我的痛苦越来越明显。“您怎么啦,”男爵问我,“您脸色发白。来,我们进去吧,您受

凉了,脸色非常不好。”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操行发生怀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才德·夏吕

斯先生的一番话又唤起了我的疑心。早已有许多别的疑点钻入我的心肺。每次出现一个新的

疑点,我们总是认为怀疑已经到了饱和程度,再也无法容纳新的疑点,可是过后我们依然为

它找到了空位。这些新的疑点一旦进入我们的生命中心,便立刻遇上竞争对手。我们多么希

望信任别人,制造种种理由忘却那些怀疑,以至于很快就对疑点习以为常,终于不再继续理

会那些疑点。疑心便象一种仅仅半愈的病痛,一种单纯的痛苦阴影滞留下来。较之于欲望,

疑心是属于同一范畴的,两者都占据在我们的心念中间,在其间辐射出无限遥远的微妙的忧

愁之波;疑心和欲望一样,一旦有什么事情与我们对心上人的思恋结合在一起,不知何处立

刻就有一股快悦之感、喷涌而出。但是每当一种新的完整的怀疑进入我们的内心,痛苦便会

苏醒。我们几乎立即可以对自己说:“我能克服,我会找出一套抑制痛苦的系统,那些怀疑

是没有根据的,”可是这么自我劝慰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这和我们信教一样,在一瞬间我们

已经感受到了痛苦。如果我们光长着上下四肢,生活将十分容易忍受。可悲的是,我们体内

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器官,即我们称之为心脏的东西,很容易患病。病发期间,它对涉及到某

人生活的一切事情都无限敏感易受震惊;如果该人撒了谎——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他人制造

的谎言,我们生活在期间都是那么愉快,因此谎言本身是毫无毒害的——便会叫这颗只需外

科手术也许就能摘除的小小的心脏引发无可忍受的急症。无需提我们的头脑,一旦病发我们

的思想不必再进行无境的逻辑推理,它无法改变病状,正如牙痛发作时我们聚神凝思又于事

何济。诚然,此人对我们撒谎,她是有罪的,因为她对我们发过誓,要对我们永远保持坦

诚。但是我们平心揣度一下自己,事情就明白了,这种海誓山盟对于别人又有多大价值。我

们明知道她想方设法要对我们撒谎,而且我们看中她的也不是她的品德,然而我们偏偏要去

听信她的振振誓言,为的只是这是她发下的誓言。当然,日后她再也不需要对我们撒谎了—

—正是人心对谎言已经漠然置之的时候——因为我们对她的生活已经失去了兴趣。这一点我

们十分清楚,然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心甘情愿地奉献出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为此人毁了

自身,或者杀了她自己便被判处死刑,更或因为她几年内弄得倾家荡产,一贫如洗,最后不

得不自杀身亡。另一方面,我们在热恋之中,哪怕再自以为心绪安定,内心的爱情也总是处

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一件小事足以将心灵置于幸福的位置,我们心里一时充满了阳

光,把一片温情不是直接献给我们所爱的人,而是献给在她眼里突出了我们的价值、使她始

终拒绝任何阴险诱感的人。我们自以为心绪泰然,然而只要听到一句:“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