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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4 字 4个月前

有罪的想法;也许是为了接受

一种乐趣,但更主要的,也许是想用文学的方式来维护和弘扬古老的法国礼仪,犹如他会用

曾祖母的旧椅子来反对慕尼黑风格或者摩登款式,用见到儿子时毫不掩饰内心喜悦的十八世

纪型温和慈祥的父亲形象与不列颠式的冷漠沉静相抗衡。不过这慈父般的恩爱是否蕴含着一

丝乱伦的色彩?更有可能的是,德·夏吕斯先生自从丧偶以后,感情生活就一直十分空虚,

他的行为方式虽然能满足他的恶习——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得到一些事实证明——但却不能满

足他的感情需要。总之他曾多次考虑过重新结婚的问题,现在脑子又在打着主意,一定要继

养一个孩子;周围一些人担心,这欲望别是冲着夏利来的。这事并不稀罕。只有阅读两性人

文学才能引起共鸣,手捧着缪塞的《夜》,心里却想着男人,这样一个性欲倒错的人,同样

需要担任正常男人的所有社会职能,象舞蹈演员的情人和歌剧院的老听众一样,负起供养的

责任,只跟一个情人过规矩生活,跟他结婚或者姘居,做一个父亲。

夏吕斯跟莫雷尔,借故要商讨一下呆一会的演奏,俩人一起离开了众客。当夏利拿出乐

谱给夏吕斯过目时,夏吕斯得以公开展示他俩的秘密关系,心中充满了甜蜜。这段工夫我可

被迷住了。尽管小圈子里姑娘不多,然而遇到举行大型晚会的日子,不少姑娘都被邀请来

了,作为补偿。我认识其中好几位,都长得十分漂亮。她们远远地向我送来欢迎的微笑。空

气中不时闪烁着姑娘妩媚的笑容。这就是晚会,甚至白天五彩缤纷的装饰。我们之所以能够

回忆起某时某刻的某种气氛,就是因为姑娘们在这气氛中微笑过。

谁要是记下这次晚会上德·夏吕斯先生和多位重要人物偷偷交谈的话,一定会大吃一

惊。人物中有两位公爵,一位杰出的将军,一位伟大的作家,一位著名的医生,一位大律

师。那些话是这样的:“说到这件事。您是否认识那个侍从,不,我是说登上汽车的那个小

伙子……”“嗳,您堂妹盖尔芒特家,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目前不知道。”“您

给说说,大门前面有一个金发小伙子,穿着短套裤,我觉得他非常客气。他叫来了我的车

子,十分殷勤,我很想再跟他聊聊,”

“是的,可是我觉得他不太可爱,有些忸怩作态。您办事喜欢急于成功,您会恶心的。

何况我知道这事不好办,我有一个朋友试过。”“太可惜了,我觉得他身材苗条,头发别

致。”

“您真的觉得那么好吗?我觉得如果您凑近一些看,您就会失望了。不,两个月以前,

在一次冷餐会上您本来可以看到一个真正的奇物,一个两米高的壮小伙子,一身理想的皮

肤,而且喜欢这事。可是到波兰去了。”“啊!这地方有些远。”“谁说得准?也许还会回

来。人一辈子总有重逢的机会。”如果我们善于沉入一定的深度,截取一个断面,那么所有

大型社交晚会都大同小异:仿佛医生把病人请了来,病人说话很有理智,举止也十分文雅;

如果病人不是用手指着一位走过的老先生,套着你的耳朵说;“这是圣女贞德,”你绝对看

不出他们是疯子。

“我认为,我们有义务把话说明白,”维尔迪兰夫人对布里肖说。“我所做的,不是要

反对夏吕斯,恰恰相反。他为人和善,至于他的名声,我对您说,这类名声于我又有何害?

出于我们小圈子的利益,为了我们的聚餐,我反对男女调情,讨厌那些男人正经有趣的事情

不谈,却躲到一边跟女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夏吕斯就不同,我不用害怕,我跟斯万、埃尔

斯蒂尔以及其他许多人所发生的事情,跟他绝对不会发生,跟他在一起我十分放心。他出席

我的晚餐,任凭有多少上流女人在场,我们都可以肯定,桌面上的谈话不会为调情戏谑、窃

窃私语所搅乱。夏吕斯与众不同,犹如一名神父,对他我们十分放心。只是他不能自以为

是,对来这里的小伙子发号施令,否则他就连两性人都不如。”维尔迪兰夫人宣布,她对夏

吕斯主义的宽容是真心实意的。维尔迪兰夫人如教权在握一般,出现一点不正习气并没有大

惊小怪;严重的是在她的小教会中出现了那些可能削弱权威原则、有害于正统观念、企图改

变既有信条的东西。“不然,我就要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就是这样一位先生,因为自己没有

受到邀请,便阻止夏利也前来参加排练。为此,他要受到一次严正警告,我希望这对他来说

够了,再不,他只有自请尊便。他把夏利锁在屋里,我说的是真话。”她接着又说,“现在

我们每次见到他,他身边都要有这丑恶的莽汉,这保镖似的人跟着。”她说这番话,恰恰没

有跳出常人的表达方式,因为有些不太常用的说法,遇到某一特殊话题,某一特定场合几乎

势必要涌上说话人的记忆;说话人以为是在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实则只是在机械地重复

普世训诫。维尔迪兰先生佯称有事要问问夏利,提议把他引开一会儿,跟他说说。维尔迪兰

夫人却担心他受到惊扰,接下去演奏失常。“还是等到他演完以后再对他挑明为好,甚至改

口再谈也不着急。”维尔迪兰夫人如果知道丈夫在隔壁房间向夏利说明事实真相,她要想舒

舒服服激动一下,那就纯系枉然了。她害怕弄得不巧,夏利一生气,会把16号1的事撇下

不管。

那天晚上叫夏吕斯先生一败涂地的,是他自己邀请而陆续到来的客人们那缺乏教养的言

行——在这上流社会,这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现象。公爵夫人们来此,一是出于对德·夏

吕斯先生的友谊,再是怀着好奇心跻身进来看看。每位宾客一到,都径直走向男爵,仿佛他

是主人负责接待似的。这些人还近在离维尔迪兰夫人一步远的地方问我:“告诉我,维尔迪

兰妈妈在哪儿。您认为有必要叫人介绍我认识她吗?我至少希望她别在明天的报上刊登我的

名字,这会叫全家人跟我闹翻的。什么?就是这个白发女人?她的模样不是还可以嘛。”这

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维尔迪兰夫人的耳膜。凡德伊小姐不在,听到谈起她,好几个人都

说:“啊!奏鸣曲的女儿吗?带过来让我瞧瞧。”她们在此遇到了许多老朋友,一下便三五

成群围成一堆,闪烁着好奇与嘲讽的目光,窥视着走进门来的维尔迪兰夫人圈内的门客。她

们老老实实,最多只是用手指指点点,表示某人的发型有些奇特——若干年以后,这种发型

便在一等的上流社会中蔚然成风了。总之,她们十分遗憾地发现,这个沙龙与她们熟悉和想

象中的沙龙没有什么不同,为此不禁大失所望。就象有些上流人士到布吕昂2夜总会去,本

来满怀希望,能被歌唱家痛骂一顿,不料进门时受到的却是礼貌的致意,而不是预想中的迭

唱:“啊!瞧这嘴脸,瞧这丑相。啊!瞧她这副嘴脸。”

1可能是维尔迪兰夫妇贡蒂河滨公馆的门号,也有可能是莫雷尔第二次音乐会举行的日期。

2阿里斯蒂德·布吕昂(1851—1921),法国通俗歌曲作者与演唱者。在蒙马特高地自

办米里通夜总会,以通俗、口语化歌曲讽刺社会。

德·夏吕斯先生在巴尔贝克的时候,曾经当着我的面,敏锐地批评过德·福古贝夫人,

说她尽管聪颖超人,但是意外的发迹升迁,却酿成她丈夫彻底的失宠。德·福古贝先生被委

派在狄奥多西国王和欧多克西王后的国度里任外交使节。两位君王再度来到巴黎,不过这一

次逗留时间较长,因此每日要为他们举行宴庆。王后与德·福古贝夫人早已结识,十年来在

自己首都常与她见面,而且在此既不认识总统夫人也不认识部长夫人,所以跟大使夫人结了

缘。大使夫人认为德·福古贝先生是狄奥多西王国和法国两国关系的开创者,觉得自己地位

稳固,不会受到任何损害。从此,仗着王后对她的偏爱,有恃无恐,得意忘形,丝毫没有担

心会有危险临头。结果几个月以后,这一危险演化成重大事件,德·福古贝先生突然被宣布

退休离职。夫妇俩先前过于自信,错误地认为这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德·夏吕斯先生在“小

火车”里评论着他儿提时代朋友的倒台,惊奇地认为,这样一个聪明女子在当时的情况下竟

没有利用她对君王的影响,说服国王和王后,设法让别人觉得她对国王和王后没有任何影

响,教国王和王后把情谊转到共和国总统夫人和部长夫人们身上。当这些夫人们以为这份情

谊是出自国王和王后本人而不是福古贝夫妇一手操纵的话,她们就会无比得意,也就是说,

欣喜之余,对福古贝夫妇充满感激之情。但是凡是发现别人错误的人,只要稍遇时机,春风

得意,便会重蹈覆辙。客人们拨开一条通道前来向德·夏吕斯先生恭贺道谢,把他当作主人

看待,这时他就没有想到应该劝他们去跟维尔迪兰夫人寒暄几句。只有与伊丽莎白皇后和

德·阿朗松公爵夫人具有同样高贵血统的那不勒斯王后1一人跟维尔迪兰夫人聊起天来。她

仿佛是专程前来拜访维尔迪兰夫人的,而不是为了来欣赏音乐和看望德·夏吕斯先生。她对

老板娘畅叙衷肠,滔滔不绝地说她久已盼望能够跟她拜识,对她的公馆竭尽恭维,然后又象

正式访问一样,跟她交换了许多话题。她说,她非常遗憾,本来多么希望把她的侄女伊丽莎

白(不久前跟比利时阿尔贝王子2结婚的那个)也带来。看到乐师们坐到了台上,她收住了

话语,叫人指给她看,哪位是莫雷尔。德·夏吕斯先生希望别人对这位演技精湛的小伙子给

了如此巨大的荣誉,对其真正动机,她大概不会有什么错觉。但是这位君主体内流淌着有史

以来最高贵、最富有阅厉,凝聚着怀疑与傲慢的血液:她那君王特有的古老智慧。使她把表

亲夏吕斯(两人均为巴伐利亚一位公爵夫人的后裔)这类她爱不胜爱的人的缺陷仅仅看作是

一种不幸。夏吕斯一类人的这种不幸在她这里得到的支持弥足珍贵,因而她也尤为乐意向他

们提供援助。她知道,连这样的场合,她都屈驾亲临,他会双倍感动的。只是,这位妇人目

下的心地善良,正如她以往的勇猛顽强。她是一位勇士王后,曾经亲手向加埃特3的城墙射

击过4,至今充满着骑士精神,一见到弱者被欺,便准备拔刀相助。她现在看到的是维尔迪

兰夫人孤单一人,受人冷落,殊不知是维尔迪兰夫人本人未敢离开王后一步。她拼命摆出样

子,向来客显示,对她——那不勒斯王后来说,这次晚会的中心以及吸引她光顾的引力中心

是维尔迪兰夫人。她不停地表示歉意,说她不能呆到晚会结束,还要有另一个晚会需要光顾

——尽管她足不出户。她特别强调,她告辞的时候,请在座的千万不要为她送行,这样,可

以免了叫大家向她表示敬意。其实,维尔迪兰夫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1玛丽-索菲-阿美丽(1841-1925),奥地利皇后和阿朗松公爵夫人的妹妹,于

1859年嫁于弗朗索瓦二世,双西西里王国的末代国王。

2比利时的阿尔贝(1875—1934),自1909年至死为比利时国王。1900年娶巴伐利亚的伊丽莎白为妻。

3意大利一港口,位于地中海边上。

4那不勒斯王后确实于1861年参加过围攻加埃特的战役。加埃特的陷落宣布了双西西

里王国的寿终正寝。

但是有一点需要为德·夏吕斯先生辩护。虽然他把维尔迪兰夫人忘得一干二净,并且听

凭他邀请来的“他的圈子”里的人把她忘得叫她出了丑,可是他却明白,他不能听任这批人

用对老板娘同样的恶劣态度来对待“音乐演出”。莫雷尔早已登上演台,艺术家们也已聚

拢,可是交谈声甚至于笑声仍不绝于耳,还有那些“据说必须是内行才能听懂”的话在嗡嗡

作响。德·夏吕斯先生立刻挺起胸膛,仰起脖子,跟我刚才他来维尔迪兰夫人家时看到的他

那疲沓的样子相比,他似乎换了一个身躯。他摆出一付先知的样子,环顾四周,那严肃的神

情似乎在说,现在不该再是说说笑笑的时候了。一时只见许多客人的脸突然发红,犹如当堂

受到教师训斥的学生一样。在我看来,尽管德·夏吕斯先生神态十分高贵,但是难免带有几

份滑稽。因为他时而双目喷火,对客人大发雷霆,时而又现身说法,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举到

漂亮的额前,显出肃穆庄重、乃至出神入化的样子(大家都必须照此模仿)。他借此象一本

随身携带的规则手册一样,向来客指出,必须严格遵守宗教般的静默,抛弃一切社交杂念。

为此,姗姗来迟者向他致意,他一律不予理睬:这些人太失礼了,一点儿都不明白,此时此

刻,时间已完全属于伟大的艺术。在场所有的人都象施了催眠术那样全都入了迷,不敢移动

半张椅子,发出丁点声响。一批虽无修养,但衣冠楚楚的人,受到帕拉梅德名望的感化,对

音乐肃然起敬。

我看见,在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