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作曲家和管风琴演奏家。
为了让侯爵不感到拘束,并表明自己把他视为同胞,亲王跟他谈起现时内阁会议主席的
几个可能的接班人,这些接班人的任务将是艰巨的。福格希亲王举了20多个在他看来可以
当部长的人名,而那位往日的大使则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皮半耷拉在蓝色的眼珠上,最后他
突然打破沉默说出一句话,这句话将成为20年里所有大使馆的谈资,乃至后来当人们已经
把它忘了的时候,还被某个署名为“一个知情人”或“见证人”或“马基雅维里”1的人物
在某个报纸上旧事重提,而且正因为原来已被遗忘,才有重新引起轰动的效果。话说福格希
亲王刚刚在这位象聋子一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大使面前提了20多个名字,突然德·诺布
瓦先生微微抬起头,用他以往那些最有影响的外交谈话的形式,只是这次更大胆,也不象以
往那么简短,他狡黠地问:“难道没有一个人提乔利蒂2的名吗?”一听这话福格希亲王顿
时明白自己原来的判断错了;他听见了来自天堂的低语。随后德·诺布瓦先生便天南海北地
谈起来,也不怕吵了别人,正象当巴赫的一首美妙绝伦的咏叹调最后一个音符一奏完,听众
就开始毫无顾忌地高声说话,或去存衣间取出自己的衣服。使他这种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更
为突出的是,他还请求亲王如有机会谒见国王和王后陛下,一定要代他恭致敬意,这是人们
动身前说的一句话,相当于一场音乐会结束时有人大声喊“贝卢瓦路的马车夫奥古斯特”。
我们不清楚福格希亲王当时的确切感想是什么。他听到“乔利蒂呢,没有一个人提他的名
吗?”这句名言后一定无比高兴。因为德·诺布瓦先生身上最闪光的优点虽然因年迈而变得
黯淡和紊乱,但他的“大无畏气概”却随着年龄而日臻完美,一如某些老年音乐家,其他方
面都走下坡路,但到生命结束时却在室内音乐的演奏技巧上达到前所未有的炉火纯青的地步。
1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后泛指一切为达到政治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
2乔利蒂(1842—1928),意大利政治家,1908—1914年曾连续担任内阁会议主席。
总之,本来打算在威尼斯呆半个月的福格希亲王当天就回了罗马,并且几天后为产业的
事受到国王的接见,我想前面已经说过,就是亲王在西西里拥有的产业。内阁苟延的时间比
人们想象的要长些。内阁倒台后,皇上就为给新内阁物色一个合适的首脑多方征求了国务活
动家们的意见。然后他召来乔利蒂先生,后者同意出任内阁总理。三个月后,一家报纸记叙
了福格希亲王和德·诺布瓦先生的会晤。报上转述的两人之间的谈话与我们转述的一样,不
同之处在于报上写的是“他带着人们熟悉的那种狡黠而优雅的微笑说”,而不是“德·诺布
瓦先生狡黠地问”。德·诺布瓦先生认为对一个外交家来说“狡黠地”这个词已经够有爆炸
力的了,而这种添油加醋的做法起码是不合时宜。他曾请求法国外交部予以正式否认,然而
外交部也穷于应付。因为自从那次会晤被披露报端以后,巴雷尔先生每小时向巴黎打好几次
电报,抱怨在奎里纳莱1有一个非官方的法国大使,并报告此事在整个欧洲引起的不满。这
种不满情绪其实并不存在,但各国大使出于礼貌不便在巴雷尔先生声称大家对此事反感时否
定他的说法。一向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巴雷尔先生把这种礼节性的缄默当成了同意。于是
他立即打电报给巴黎:“本人与维斯孔蒂一韦诺斯塔晤谈了一小时,云云。”他的秘书们忙
得不可开交。
1奎里纳莱:最早是罗马教皇夏天的居所,1870年开始成为意大利国王的王宫。
不过德·诺布瓦先生有一家历史悠久的法国报纸为他效忠,早在,1870年,当他在某
个德语国家任法国公使时,这家报纸就曾为他帮过大忙。该报的文章(尤其是头版头篇不署
名的文章)写得非常精彩。可是当这头版头篇文章(在遥远的过去被称为“巴黎开篇”,现
在不知为什么称为“社论”)写得拙劣了,老是没完没了重复同一些字眼时,人们对它的兴
趣反倒比以前增强了百倍。当时每个人都激动地感到那篇文章是“受启发”而写的,也许是
受德·诺布瓦先生的启发,也许是另一位当代伟人。为了使读者对意大利发生的事件预先有
个概念,让我们看看德·诺布瓦先生在1870年是如何利用这家报纸来为他服务的吧,大家
也许会觉得他此举徒劳无益,因为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德·诺布瓦先生自己却认为此举卓
有成效,因为他认为万事首先要作好舆论准备乃是一条公理。他那些字斟句酌的文章颇象对
一个病人的乐观的估计,而紧接着病人却一命呜呼了。举例说吧,1870年宣战前夕,当战
争总动员已接近完成时,德·诺布瓦先生(自然是躲在暗处)认为有必要给那家有名的报纸
寄去下面这篇社论:
“在权威人士中间,占上风的意见似乎认为,自昨天下午三四点钟以来,局势可以被看
作是严重的,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被认为是危急的,当然,还未到令人惊慌的程度。
德·诺布瓦侯爵先生可能已与普鲁士公使进行了多次晤谈,以便本着坚定而和解的精神,极
其具体地研究现存摩擦——倘若可以这么讲——的种种原因。遗憾的是在本文付印时,我们
尚未得到两位公使就寻求一个可作为外交文本基础的形式达成协议的消息。”
最新消息:“消息灵通人士满意地获悉,普法关系似乎稍有缓和,德·诺布瓦先生可能
在‘菩提树下’1会见了英国公使,并与之晤谈了20分钟左右,人们对此事会予以特别重
视,并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消息。”(在“令人满意的”一词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中
是相应的德语词:befriedigend。)然而次日社论写道:“尽管德·诺布瓦先生行事灵活,
而且公众一致赞誉他善于巧妙而有力地维护法国不受时效约束的权利,但两国关系的破裂可
以说已不能避免。”
1东柏林市区的一条林荫大道。
在这样一篇社论后面报纸不能不附几则评论,不用说,这些评论也是德·诺布瓦先生寄
去的。大家可能已经从前面几页里注意到,“条件式”1是这位大使在外交文字里特别喜欢
使用的语法形式。(不写“据说人们特别重视”而写“人们可能特别重视”。)但他也同样
喜欢用直陈式现在时,但不是用这一语法形式通常的意义,而是用它在古法语中的祈愿式意
义。社论下面的评论是这样写的:
1法语动词的一种语式,表达不肯定或婉转语气。
“公众从未表现出如此令人感佩的镇静。(德·诺布瓦先生很希望这是真的,但又怕事
实正好与此相反。)公众厌倦了徒劳无益的骚动,而且满意地得知皇上的政府将根据可能发
生的多种情况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公众别无他求(祈愿式)。这种崇高的镇静本身已经是一
种胜利的征象。除此以外,我们还想补充一条消息,它可以,如果有此必要的话,进一步安
定人心。此间肯定,由于健康原因早已准备回巴黎接受一次短期治疗的德·诺布瓦先生可能
已离开柏林,他认为自己留在那里已失去意义。
最新消息,“皇帝陛下今晨离开贡比涅回巴黎,以便与德·诺布瓦侯爵、国防部长以及
深得公众信任的巴泽纳元帅共商国家大事,皇帝陛下取消了为款待其嫂德·阿尔贝公爵夫人
而准备举行的晚宴。这一措施一经为公众获悉立即普遍产生极为良好的反响。皇上检阅了部
队,部队热情之高笔墨难以形容。皇上到巴黎后即发出动员令,有几支部队接到动负令后准
备一有情况便向莱茵河方向开拔。”有几次黄昏时分在返回旅馆的路上,我感到过去的阿尔
贝蒂娜,虽然我自己看不见,却给关在我心灵的深处,就象关在威尼斯内城的“污水槽”
里,有时一件小事使水槽的变得牢固的盖子滑开,给我打开一个通向过去的洞口。
比如一天晚上,我的场外证券经纪人的一封来信在一瞬间重新为我打开了关着阿尔贝蒂
娜的牢笼的大门,在我心中的这个牢笼里她是活生生的,然而离我又是那么远,那么深,因
此还是无法接近。早先为了能有更多的钱花在她身上我曾经做过金融投机,她死后我就不再
管那些事了。然而时代变了;上几个世纪的一些至理名言被这个世纪否定了,梯也尔先生就
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曾说铁路永远不会成功;德·诺布瓦先生谈到公债时曾对我们说:“公
债的收益也许不很高,但至少本金永远不会贬值。”但这些公债往往正是跌价跌得最惨的。
这样,仅仅在英国长期公债和塞依1制糖厂这两项上,我就必须付给场外证券经纪人几笔数
目极为可观的差额,同时还要付利息和延期交割贴费,以至我一气之下决定把这些债券全卖
了,这一来我从外祖母那儿继承来的财产顿时就只剩下不到1f5,而阿尔贝蒂娜活看时这笔
遗产还全数在我手中呢。我们家留在贡布雷的亲戚朋友知道了这件事,由于他们还知道我和
圣卢侯爵及盖尔芒特一家交往甚密,于是就有人说:“这就是想干一番大事的结果。”如果
贡布雷的人们得知我搞投机是为阿尔贝蒂娜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姑娘,一个可以说是受我外
祖母以往的钢琴教师保护的姑娘,他们一定会惊奇得非同小可。在贡布雷,人们按他们了解
的各个人的收入情况把他永远地归入一个等级,就象归入一个印度的种姓一样,在这样的生
活环境里,人们无法想象盖尔芒特们的天地里的充分自由,这里,人们对财产毫不重视,人
们可能也认为贫穷是一种不愉快的处境,但却认为它并不能降低一个人的人格,不能影响一
个人的社会地位,正象胃病不能影响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一样。贡布雷的人兴许反而以为圣卢
和德·盖尔芒特先生是些破落贵族,他们的庄园被抵押,是我借了钱给他们,其实,如果我
真的破产了,他们会是首先主动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不过我不会接受罢了。至于我的相
对破产,这事确实使我烦恼,因为我对威尼斯女人的兴趣近来集中在一个年轻的卖玻璃制品
的姑娘身上,这姑娘花朵般鲜艳娇嫩的皮肤透出由浅入深韵致万千的橙色,令人看了心往神
迷,我每天都想再见到她,但我知道母亲和我不久即将离开威尼斯,因此我下决心设法在巴
黎为她谋个事儿,好让我们俩不分离。她妙龄17的青春美色是那么高雅脱俗,光彩照人,
不啻是一幅提香的真迹,我在走之前无论如何要弄到手。然而,我仅存的那点财产对她是否
有足够的吸引力,能让她离乡背井为我一个人来巴黎生活呢?
1塞依(1774—1840),法国经济学家,在南特领导一家制糖厂,著有《各国财富研究》等。
我正要读完场外债券经纪人的信,信中有句话:“我将照管您的延期交割贴费”突然使
我忆起另一句同样虚伪的职业性套语,就是巴尔贝克的海滨浴场女侍对埃梅谈起阿尔贝蒂娜
时用的那句话:“当时是我照管她的,”她说。以前从未在我脑海中再现的这几个字此时有
如“芝麻开门”,突然令囚室的门开启了。但不一会儿牢门重又在被囚禁者面前关上——我
不想去和她团聚,这不是我的过错,因为我再也看不见她,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而对我
们来说,人们是通过我们对他们的看法才存在的——但她的被遗弃一时却使我觉得她分外楚
楚动人,只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已被遗弃:我在一闪念之间竟羡慕起那段已经很遥远的时光
来,那时我日日夜夜被对她的回忆所萦绕而痛苦。还有一次,那是在斯基亚沃尼的圣乔治教
堂,12使徒之一的旁边有一只用单线勾勒的鹰,使我蓦地想起了那两只戒指,并且几乎重
新勾起了它们给我带来的痛苦,弗朗索瓦丝曾发现这两只戒指一模一样,而我一直没弄清这
两只戒指是谁送给阿尔贝蒂娜的。
然而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它似乎本应该使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死灰复
燃。当我们的游船在旅馆门前的石级下停住时,看门人交给我一封电报,为了这封电报,电
报局职员已经来过三回了,因为收报人的姓名写得不准确(我还是能从意大利报务员译走了
样的名字上认出是我的名字),要我给一个收据,证明这份电报确是拍给我的。一回到房
间,我立即拆开电报,扫了一眼电文,电文有很多传送错误,不过我还是能读出如下的话:
“我的朋友,您以为我死了,请原谅我,我好端端地活着,我想见您,跟您谈结婚的事,您
何时返回?温柔地爱着您。阿尔贝蒂娜。”于是发生了与外祖母相同的情况,只是过程相
反:我得知外祖母去世时,起初未感到丝毫的悲伤。只是在对她的不自觉的回忆使她变得栩
栩如生后我才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