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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28 字 4个月前

战役。我预料兴登堡会采取拿破仑战役的一种类

型,即把英国人和我们这两个敌人分而击之。”

然而,必须指出,如果说战争并没有提高圣卢的智力,那末这种智力受到一种遗传起很

大作用的演变的支配,已具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到的光辉。过去是被时髦女人追求或希

望被时髦女人追求的金发青年,现在是不断玩弄词句、喜欢高谈阔论的空谈家,这两者之间

的差距有多大!他处于另一代之中,长在另一个茎上,就象一位演员,重演过去由布雷桑或

德洛内扮演的角色,犹如德·夏吕斯先生的一个接班人,脸色红润,头发金黄和金色,而另

一位的头发一半漆黑一半雪白。他徒然和自己的舅舅在战争上意见不合,站在把法国放在首

位的那部分贵族一边,而德·夏吕斯先生实际上是失败主义者;他可以向那位没有看到“角

色的第一个扮演者”的先生表明,人们如何能在争辩者这个角色中出类拔萃。

“看来,兴登堡是一种启示,”我对他说。——“一种旧启示,”他针锋相对地回答

我,“或者是一种未来的革命。未来应该做的事不是宽容敌人,而是让芒香自由行动,是打

败奥地利和德国,使土耳其欧洲化,而不是让法国门的内哥罗1化。”——“但是,我们将

得到美利坚合众国的帮助,”我对他说。——“目前,我在这里只看到美利坚分众国的景

象。为什么因害怕法国抛弃基督教信仰而不对意大利作出更大的让步?”——“要是你舅舅

夏吕斯听到你的话才好呢!”我对他说。“实际上,要是人们再触犯一点教皇,你是不会感

到不高兴的,而他却绝望地想到人们可能会有损于弗兰茨-约瑟夫的帝位。另外,他在这方

面的想法合乎塔列朗和维也纳会议的传统。”——“维也纳会议的时代已经结束,”他对我

回答道。“对于秘密外交,必须用具体外交来加以抗衡。我舅舅其实是个不知悔改的君主主

义者,人们可以让他吞下鲤鱼,就象莫莱太太那样,或是吞下内壕墙,就象阿蒂尔·梅耶那

样,只要鲤鱼和内壕墙是用尚博尔的方法烧的。我认为,他由于憎恨三色旗,宁愿站在红色

无沿帽2的破布之下,并会诚心诚意地把它当作白旗。”当然,这不过是空口说白话,圣卢

远没有他舅舅有时具有的独特的深邃。但是,他性格和蔼可亲,而他舅舅则疑神疑鬼。他仍

然象在巴尔贝克时那样可爱、红润,还有一头金发。他舅舅无法超越他的,只有圣日耳曼区

的精神状态,具有这种精神状态的人们认为自己同圣日耳曼区的关系最为疏远,而这种精神

状态既赋予他们对天生并不聪明的人们的尊重(这种尊重确实只盛行于贵族之中,并使那些

革命显得如此不公道),又在其中搀杂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自满。通过谦卑和骄傲的混杂,后

天获得的思想好奇和天生的威严的混杂,德·夏吕斯先生和圣卢经历不同的道路,具有不同

的观点,又相隔一代人的时间,却成为任何新思想都会使其感兴趣的知识分子,又都是那样

健谈,任何人都不能使他们刹车。因此,一个有点平庸的人,会根据自己当时的情绪,认为

他们俩都十分迷人或都惹人讨厌。

1门的内哥罗是南斯拉夫南部的联邦共和国,也是南斯拉夫最小的共和国。

2红色无沿帽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最激进分子的服饰。

我一面这样回忆圣卢的来访,一面走着,绕了个过于长的弯路,几乎走到残老军人院桥

边。灯光(因哥达式轰炸机)相当稀少,点亮的时间也有点过早,因为“时间的改变”进行

得有点过早,而当时天还黑得相当快,这种改变在整个气候宜人的季节都保持不变(犹如暖

气设备从某个日期起开启和关闭一样);在夜晚灯光照亮的城市上空,在天空的整整一部分

中——这个天空不知道有夏令时间和冬令时间的区别,也不愿知道八点半已经变成九点半,

在这近于蓝色的天空的整整一部分中,还仍然有点亮光。在特罗卡德罗的那些塔楼俯视的那

部分城区中,天空都呈现为青绿色的辽阔海洋,退潮的海水已经使黑色的岩礁露出一条淡淡

的线条,也许只是渔夫撒下的张张渔网,排列成一条直线,实际上这些是小片云彩。此刻是

青绿色的云海,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参加地上巨大革命的人们,人们在地上相当疯狂,继续

进行着他们那些革命和他们那些徒劳无益的战争,就象目前这场使法国流血的战争。此外,

天空觉得不值得改变自己的时间差,就在灯火点点的城市上空,以这些近于蓝色的色调,无

精打采地延长着迟迟不走的白昼;不断望着死气沉沉和过于美的天空,就感到头晕目眩:这

不再是广阔的海洋,而是在垂直的方向颜色由浓变淡的冰川。特罗卡德罗的那些塔楼,看起

来同青绿色的台阶如此接近,实际上却极为遥远,犹如瑞士某些城市中的两座塔楼,人们以

为是在远处,实际上就在山顶斜坡的近旁。

我半途折回,但刚离开残老军人院桥,天上就不再发亮,城里也几乎没有灯光,我的脚

到处踢到那些垃圾箱,把一条小路错当成另一条小路,我机械地在阴暗的街通构成的迷宫里

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环城路。在那儿,我刚才产生的东方的感觉又重新出现,另一方

面,在回忆了督政府时期的巴黎之后,又回忆起一八一五年的巴黎。就象在一八一五年那

样,协约国部队的军装以极不协调的色彩鱼贯而行,其中有穿着红色短裙裤的非洲人,有头

裹白缠巾的印度人,这些人足以使我把我漫步的巴黎当作一个想象中具有异国情调的东方城

市,不但服饰和脸色同东方一模一样,而且连周围的环境也同随意想象出来的相仿,犹如卡

帕契奥1把自己生活的城市变为耶路撒冷或君士坦丁堡,方法是在其中加入一群人,这群人

穿着奇妙的玉颜六色的衣服,但颜色并不比现在这群人更为鲜艳。我走在两个朱阿夫兵2的

后面,看到一个高大、肥胖的男人,两个兵好象并没有注意这个男人,只见他头戴软毡帽,

身穿宽袖长外套,看到他淡紫色的脸,我感到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给他加上一个演员或一个

画家的名字,这个演员或画家都因无数次鸡奸的丑闻而出名。不管怎样,我确信自己不认识

这个散步者。因此,当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之时,我十分惊讶地看到他神情尴尬,故意

停住脚步,朝我走来,犹如一个男人想要表明,你决不会发现他正在干一件他希望不要声张

的事情。瞬间我心里在想,是谁在向我问好:原来是德·夏吕斯先生。人们可以说,在他看

来,他疾病的发展或他恶习的剧变处于极端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中,个人原先最基本的人格

和他祖先的品质,完全被随之而来的一般缺陷或疾病所掩盖。德·夏吕斯先生来源于自我中

尽可能远的地方,或者确切地说,他本人已被他目前变成的这种形象完全掩盖起来,这种形

象不属于他一个人,而属于其他许多性欲倒错者,因此,当他在环城路上行走,走在这些朱

阿夫兵的后面时,我一开始把他当作朱阿夫兵中的一员,当作另一个朱阿夫兵,而不是看作

德·夏吕斯先生,不是看作一位大贵族,不是看作一个想象力丰富、风趣幽默的人,此人和

男爵的相象之处,只有这种众人共有的神态,现在,他身上的这种神态掩盖了一切,至少在

全神贯注地对他进行观察之前是如此。

1卡帕契奥(约1460—1525f1526),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威尼斯画派最伟大的叙事体画家。

2朱阿夫兵是法国轻步兵,原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1841年起全部由法国人组成。

这样,我本想去维尔迪兰夫人家里,却遇上了德·夏吕斯先生。当然,我并非象过去那

样在她家里遇到他;他们的不和越发加深,维尔迪兰夫人甚至利用目前发生的事件,使他更

加威信扫地。她早就说过,她觉得他已经衰退、完蛋,认为他那些所谓的勇敢,比最为因袭

守旧的作家还要陈腐,她现在对这种抨击进行概括,并厌恶他的一切想象,说他是“战前

的”货色。在她的小圈子看来,战争用一条鸿沟把他和现在分割开来,使他退到死水一潭的

过去之中。此外——这主要是对消息不太灵通的政界说的,她把他描述成“不伦不类”、

“旁门左道”,在社交界的地位是如此,在智力上的才能也是如此。“他不去看望任何人,

任何人也不接待他,”她对邦当先生说,并轻而易举地使邦当先生相信她的话。不过,在这

些话中也有真实的成分。德·夏吕斯先生的地位已经发生变化。他对社交界的关心越来越

少,又因性格桀驁不驯,同作为社会精华的大部分人闹翻,并因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不

愿同这些人重归于好,因此,他过着相当孤独的生活,这种孤独并不是因为贵族阶级的排

斥,就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去世时的孤独,但在公众的眼中却显得更加糟糕,其原因有

两个。德·夏吕斯先生的坏名声现已众所周知,这就使那些不明情况的人认为,大家是因此

而不同他经常来往的,他也就自动拒绝和大家来往。因此,他易怒的性格所产生的印象,是

他对人们发怒而蔑视他们。另外,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有一道很大的屏障:家庭。而

德·夏吕斯先生却在家庭和他之间增添了许多不和。再说,家庭好象并未使他感到兴趣,特

别是在老区那边,即古弗瓦西埃那边。他与古弗瓦西埃家族相反,对艺术作过十分大胆的嘲

讽,但他没有觉察,一位贝戈特最能使他感到兴趣的,是他同所有这个老区的亲戚关系,是

向他描述他那些堂姐妹从骑子街到波旁宫广场和茜草田街所过的几乎象外省一般的生活。

此外,维尔迪兰夫人持有一种并非居高临下,即更讲求实际的观点,她假装认为他不是

法国人。“他到底是什么国籍,他是不是奥地利人?”维尔迪兰夫人并无恶意地问道。——

“不,完全不是,”莫莱伯爵夫人回答道,她本能的反应服从于情理,而不是仇恨。——

“不,他是普鲁士人,”女主人说。

“不过我只是对您说说,我知道这事,他对我们说过好几次,他曾是普鲁士上议院的世

袭议员,被称为durch-

laucht1。”——“然而,那不勒斯王后曾对我说……”——“您知道,她是个可怕的

女间谍,”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她没有忘记这位退位的王后一天晚上在她家里所持的态

度。“我知道这事,而且十分确切,她就是靠这个生活的。如果我们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这些家伙都应该关到一个集中营去。就得这样!不管怎样,您最好还是别去接待这群漂亮的

人,因为我知道内政部长在监视他们,您的公馆会受到监视。任何事都不会使我消除这种想

法,即夏吕斯在两年之中不断在我家进行间谍活动。”维尔迪兰夫人也许在想,人们可能会

产生怀疑,极为详细地报告这个小圈子的组织,是否会引起德国政府的兴趣,但她知道,她

如果不提高嗓门,她说话的价值只会显得更高,所以她带着温柔而敏锐的神色说:“我从第

一天起就会对您说,我和丈夫说过:这个人被带到我家的方式,我不满意。这有点鬼鬼崇

崇。我们在一个小海湾里面,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曾拥有一座花园住宅。德国人一定使那个

地方变了样,在那里建造一个潜艇基地。有些事在当时曾使我感到惊讶,可现在我都明白

了。开始时,他不愿同我的其他客人一起乘火车来。我很客气地请他住在城堡的一个房间

里。可他不要,情愿住在东锡埃尔,那里有许多部队。所有这些都使人清楚地闻到间谍活动

的味道。”

1德语,意思是“殿下”。

对于针对夏吕斯男爵的第一个指责,即指责他已经过时,社交界人士会轻而易举地认为

维尔迪兰夫人说得对。其实,这些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可以说是他们的

诗人,曾从周围的社交活动中提取一种诗意,其中有历史、美、秀丽、诙谐和浅薄的优雅。

但是,社交界人士无法理解这种诗意,所以在生活中也看不到任何诗意,就在别处寻找,并

把那些比德·夏吕斯先生差无数倍的人,捧得比他高一千倍,那些人蔑视万物,却鼓吹社会

学和政治经济学的一些理论。德·夏吕斯先生十分乐意讲述一些在无意中变成典型的词语,

并描写蒙莫朗西公爵夫人优雅得十分巧妙的服饰,把她看成美妙的妇女,这就使社交界的一

些妇女把他当作傻瓜,因为这些女人认为蒙莫朗西公爵夫人是个无人注意的蠢女人,认为那

些裙子做出来可以穿,但别人一点不会显出注意它们的样子,她们认为自己更加聪明,会跑

到巴黎大学去听课,或是到众议院去听德沙涅尔1演讲。

1德沙涅尔(1855—1922),法国政治家,曾两次出任众议院议长(1898—1902,

1912—1920),1920年当选共和国总统。

总之,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