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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0 字 4个月前

他这样的年龄,监禁也只会加速死亡。不过,也许我说得不对:纯物质的岩石。在

这个纯物质中,可能还会浮现出一点精神。不管怎样,这个疯子清楚地知道,他是一种疯狂

的猎物,他在这样的时刻仍在玩耍,因为他十分清楚,打他的人并不比在打仗的游戏中抽签

抽到当“普鲁士人”的小男孩更加凶恶,在这种游戏中,大伙儿都带着真正的爱国主义热情

和假装的愤怒之情朝小男孩冲去。一种疯狂的猎物,这种疯狂还是带有德·夏吕斯先生的一

点个性。即使在这些反常的行为中,人性(正如它在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旅行中所做的那

样)仍用真实的要求来表露信仰的需要。我曾对弗朗索瓦丝谈到米兰——这座城市她也许永

远不会去——的一所教堂或兰斯大教堂——即使是谈到阿拉斯1大教堂!——,这些教堂她

不会看到,因为它们已在不同程度上被摧毁。当我谈起这些教堂时,弗朗索瓦丝就羡慕有钱

人能看到这样的珍宝,并带着一种思乡的忧愁说道:“啊!这该有多美!”她住在巴黎这么

多年,却从未有兴趣去看看巴黎圣母院。这是因为巴黎圣母院正是巴黎的组成部分,是弗朗

索瓦丝的日常生活进行的城市的组成部分,因此在这个城市里,我们的老女仆很难——如果

对建筑的研究没有在某些方面纠正我身上的贡布雷本能的话,我也很难——确定她梦想的客

体。在我们喜爱的人们身上,存在着他们固有的某种梦想,这种梦想我们不能始终看出,却

在继续追求。我相信贝戈特和斯万,就爱上了希尔贝特,我相信坏家伙希尔贝,就爱上了

德·盖尔芒特夫人。而在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最痛苦、最嫉妒、看来是最具个性的爱情中,又

蕴藏着多么广阔的海洋!另外,正是由于人们所热衷的这种个性,对这些人的爱情已经有点

反常的味道(肉体的疾病,至少是那些与神经系统关系较密切的疾病,难道不就是我们的器

官和我们的关节染上的一些特殊爱好或特殊恐惧?它们对某些气候产生一种无法解释和难以

改变的恐惧,就象某些男人对戴单片眼镜的女人或对精通马术的女人的偏爱一样无法解释和

难以改变。这种欲望,在每次看到一个精通马术的女人时都会被唤起,谁又能说它同哪一种

持久的、无意识的梦想联系在一起?这种欲望是无意识的,又是神秘的,就象某一个城市对

一个终生患哮喘病的人一样神秘,这个城市在外表上同其他城市相似,却能使他第一次自由

地呼吸。

1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省会,最初由高卢—罗马人建立。

然而,反常行为就象爱情一样,其中病态的缺陷已将一切覆盖,已将一切感染。爱情甚

至和最疯狂的反常行为也有相同之处。德·夏吕斯先生坚持要别人把他的手脚用牢固可靠的

链条捆起来,要求戴上镣铐,据絮比安对我说,男爵还要一些残酷的刑具,这些刑具即使请

水手帮忙也极难搞到——因为它们用于酷刑,而酷刑在惩戒最严的船上也已废除——这一切

归根结蒂,是德·夏吕斯先生身上有着阳刚的全部梦想,这种梦想在必要时可用粗暴的行为

加以证实,他内心还有一种我们看不到的彩色装饰,他用这种方式来发出彩色装饰的某些映

象,有正义的十字,有封建的酷刑,都用他那中世纪的想象来加以装饰。每当他来到时,他

就带着同样的感情对絮比安说:“今晚至少不会有警报,因为我从这里看到自己被这种天火

煅烧,就象索多姆的居民那样。”他装作害怕哥达式轰炸机,并不是因为他对这种飞机有丝

毫的害怕,而是为了等警报一响,就能以此为借口冲到地下铁道的防空洞里,希望在里面得

到在黑暗中摩肩接踵的某种乐趣,并带有中世纪的地道和inpace1的模糊梦想。总之,他

被人用链子系住和挨打的欲望,以丑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种诗意的梦想,这种梦想同其他人去

威尼斯或供养舞蹈女演员的欲望一样富有诗意。德·夏吕斯先生非常希望这种梦想能使自己

产生真实的错觉,所以絮比安只得卖掉四十三号房间中的木床,并用一张更适合链条捆绑的

铁床来代替。

1拉丁文,意思是:修道院中监禁终身禁锢者的地牢。

当我回到家里时,军号声终于响了。消防队员的声音受到一个男孩的议论。我看到弗朗

索瓦丝正和管家一起从地窖里出来。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她对我说,圣卢来过,一面表示抱

歉,一面想看看他上午来看我时是否把他的十字军功章掉在这儿。因为他刚发现自己的十字

军功章丢了,而他第二天上午要回部队,所以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在我这儿。他和弗朗索

瓦丝到处都找遍了,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弗朗索瓦丝认为他可能是在来看我之前丢失的,因

为据他说,她感到她可以发誓,她在看到他时他没有戴十字军功章。这点她弄错了。这就是

证词和回忆的价值!不过,这并不十分重要。圣卢既受到军官们的器重,又受到士兵们的爱

戴,所以这件事很容易得到解决。另外,我见他们谈论他时热情不高,就立即感到,圣卢给

弗朗索瓦丝和管家留下的印象不大好。也许是因为管家的儿子和弗朗索瓦丝的侄子作了一切

努力,以便远离火线去做没有危险的工作,而圣卢却成功地作出相反的努力,以便去冒生命

的危险。但是,弗朗索瓦丝和管家根据自己的判断,却不能相信这点。他们相信的是,有钱

人总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另外,即使他们知道罗贝尔英勇的真实情况,也不会受到感动。他

没有说“德国佬”,而是对他们赞扬德国人的勇敢,他也没有把我们从第一天起就没能打胜

仗的原因归咎于叛国。然而,这正是他们希望听到的话,这正是他们所认为的勇敢的标志。

因此,虽然他们在继续寻找十字军功章,我仍感到他们对谈论罗贝尔显得冷淡。我猜到这枚

十字军功章遗忘在何处1,就让弗朗索瓦丝和管家去睡觉。但是,自从管家依靠战争而找到

一种比驱逐修女和德雷福斯案件更为有效的折磨弗朗索瓦丝的方法以来,他从不急于离开

她。那天晚上,以及我在去另一家疗养院以前在巴黎逗留的几天里,每当我来到他们的身

旁,我就听到管家对惊恐失色的弗朗索瓦丝说:“当然喽,他们是不会着急的,他们在等待

时机成熟,但到那一天,他们将拿下巴黎,而在那一天是不发慈悲的!”——“主啊,圣母

玛利亚!”弗朗索瓦丝大声说道,“他们征服了可怜的比利时还不满足。它可受苦了,这个

比利时,在入浸2的时候。”——“这个比利时,弗朗索瓦丝,但相比之下,人们在比利时

干的事算不了什么!”战争在老百姓谈话这个市场上抛出了大量术语,老百姓只是通过眼睛

和阅读报纸来熟悉这些术语,因此不知道它们的发音。只见管家补充道:“我不能理解,世

界怎么会这样疯狂……您将会看到这点,弗朗索瓦丝,他们正在准备一个比其他所有的进攻

规幕3更大的新的进攻。”我忍不住出来打抱不平,如果说不是因为可怜弗朗索瓦丝和顾及

战略常识,至少是为了语法的缘故,我说应该说“规模”,但得到的结果只是在我每次进入

厨房时让弗朗索瓦丝把这个可怕的句子再说一遍,因为管家一方面以吓唬自己的同伴为乐

趣,另一方面几乎以同样的乐趣向主人表示,他虽说是贡布雷的老园丁和普通的管家,按照

圣安德烈教堂的教规却依然是法国良民,他根据人权宣言有权不受任何约束说成“规幕”,

也有权在一个不属于他服务范围的问题上不听从别人的指挥,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自从大

革命以来,任何人也不能对他说三道四,因为他和我一律平等。

1但是,那天晚上圣卢之所以漫不经心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他在等待,原因是他

又渴望再次见到莫雷尔,就使用了他在军队里的一切关系,来打听莫雷尔在哪个部队,以便

能去看望,但他至此只收到一些互相矛盾的答复。——作者注。

2原文为envahition,是弗朗索瓦丝生造的词,应为envahissement(入侵)。

3原文为enverjure,是管家的发音错误,应为envergure(规模)。

因此,我忧郁地听到他和弗朗索瓦丝谈论一次大“规幕”的战役,他坚持要这样说是为

了向我证明,这样发音并非是由于无知,而是出于一种深思熟虑的意愿。他用同样的充满怀

疑的“人们”,把政府和各种报纸混为一谈。他说:“人们对我们说德国佬的损失,人们不

对我们说我们的损失,看来我们的损失是他们的十倍。人们对我们说,他们已精疲力竭,他

们已没有吃的东西,依我看,他们吃的东西是我们的一百倍。总不该来哄骗我们。如果他们

没有吃的东西,他们就不会这样打仗,那天我们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给他们杀了十万人。”

他就这样不时夸大德国人的胜利,就象他过去夸大激进派的胜利那样;同时,他也叙述他们

的残酷,让这些胜利使弗朗索瓦丝感到更加难受,弗朗索瓦丝则不断地说,“啊!天使的圣

母!啊!天主之母玛利亚!”有时,为了以另一种方式使她感到难受,他就说:“另外,我

们也并不比他们好,我们在希腊干的事并不比他们在比利时干过的事漂亮。您会看到,我们

将会让所有的人来反对我们,我们将被迫同所有的国家打仗”,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在捷

报频传的日子里,他就进行报复,对弗朗索瓦丝肯定地说,战争将要持续三十五年,而在预

料可能的和平时则说,和平的时间不会超过几个月,接下来还要打仗,相比之下,现在打的

仗如同儿戏一般,而将来的仗打完之后,法国将荡然无存。

看来,协约国的胜利如果不是即将来临,至少是基本肯定,不幸的是必须承认,管家对

此感到遗憾。由于他把“世界性”的战争同所有其他事物一样缩小为他同弗朗索瓦丝进行的

秘密战争(尽管如此,他喜欢她,就象人们可以喜欢一个人,同时却在玩多米诺骨牌时让这

个人输掉,高兴地把这个人弄得每天都勃然大怒),所以在他眼里,胜利的实现就象在第一

种谈话时那样,在这种谈话中,他会痛苦地听到弗朗索瓦丝对他说:“总算结束了,他们给

我们应该比七○年我们给他们的要多。”另外他也一直认为,“这命中注定的日子是会来到

的,因为一种无意识的爱国主义使他相信,就象所有和我患病以来一样成为同一种幻想的牺

牲品的法国人那样,胜利——犹如我康复一样——在第二天就会实现。他抢先对弗朗索瓦丝

宣布,这个胜利也许会来到,但他的心会因此而流血,因为革命会紧接而来,然后是外国入

侵。啊!这场该死的战争,只有德国佬会很快恢复过来,弗朗索瓦丝,他们在战争中已经赚

到几千亿法郎。但是,要他们吐给我们一个铜板,简直是开玩笑!这种事也许会登在报

上,”他补充这点是出于谨慎,以防万一,“以便安慰老百姓,就象说战争将在第二天结束

已说了三年一样。”弗朗索瓦丝过去相信的是那些乐天派而不是管家,她听了这些话感到更

加不安,是因为她确实看到,她以为尽管有“入浸可怜的比利时”也会在两星期内结束的战

争,却一直持续着,也不能取得进展,这种前线固定的现象,她不大理解其中的含义,再加

上她那些不知其数的“教子”中的一个对她说,有人隐瞒了这样的事、那样的事,她在我们

家挣到的钱全都给了那个教子。“所有这些都将由工人来承担,”管家总结道。“有人会把

您的田拿去,弗朗索瓦丝。”——“啊!老天爷!”但是,他喜欢的不是这些遥远的不幸,

而是更为临近的不幸,因此他贪婪地阅读各种报纸,希望能向弗朗索瓦丝宣布一个战败的消

息。他等待坏消息就象等待复活节彩蛋一样,希望情况不妙得足以吓唬弗朗索瓦丝,但不足

以使他自己确实感到难受。这样,齐柏林飞艇的空袭可以使他看到弗朗索瓦丝躲到地窖里去

而欣喜若狂,因为他相信,在象巴黎那样大的城市里,炸弹不会恰巧另外,弗朗索瓦丝开始

不时恢复她在贡布雷时的和平主义。她几乎怀疑“德国的残酷”。“战争开始时,人们对我

们说,这些德国人是杀人犯、土匪、真正的强盗、德德德国鬼子……”(她说德国鬼子这个

词时说了好几个德,是因为她觉得把德国人说成杀人犯还是可以接受的,但说成德国鬼子就

骇人听闻,几乎难以置信。只是很难理解,既然这是在战争开始时,弗朗索瓦丝赋予“德国

鬼子”这个词以何种神秘可怕的含义,而她说出这个词时又带有怀疑的神色。因为怀疑德国

人是罪犯可能确实没有道理,但从逻辑的观点来看,这种怀疑并不包含着矛盾。但是,既然

德国鬼子这个词在大众语言中的意思正是德国人,怎么能怀疑他们是德国鬼子呢?也许她只

是用间接引语来复述她当时听到的过火的话,这些话特别强调了德国鬼子这个词。)“我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