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栅栏门打开之后,人们走到铺满细沙或枯叶的小径上面;
事实上并非如此,但我突然感到外面的障碍都已消失,因为对我来说再也没有适应或注意的
努力,就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之中在新事实面前所做的努力:我这时经过的街道,就是我过去
和弗朗索瓦丝一起去香榭丽舍大街时走过的街道,这些街道早已被我遗忘。地面本能地知道
应该通向何处,它的阻力也就被克服。我就象一个在此之前一直在地面费力地滑行的飞行员
突然“起飞”,慢慢地上升到回忆的宁静高空。在巴黎,这些街道将永远用一种和其他街道
不同的材料清楚地展现在我的心中。我来到王家街的街角,这里过去有个露天商贩在卖弗朗
索瓦丝喜欢的照片;这时,我感到车被几百个古代的活动攻城塔拉着,只能在原地转动。我
穿过的不是和那天在外面散步的人们一样的街道,而是一个面滑、悲伤和温柔的过去。另
外,这个过去又由如此多不同的过去组成,我由于伤感难以看清,这种伤感是因为迎着希尔
贝特来的方向走去,又怕她不来,是因为走近某一幢房子,在那里我曾听说阿尔贝蒂娜已和
安德烈一起走了,还是因为一条道路仿佛具有哲理空虚的含义,这条路人们已走过一千次,
并怀着一种不会再维持下去、也没有得到结果的热情,就象我曾在午饭后走过的那条路,我
当时如此匆忙、如此兴奋地奔跑,是为了去看浆糊未干的《淮德拉》和《戴风帽的黑色长
袍》1的海报。来到香榭丽舍大街之后,由于我对盖尔芒特府举行的音乐会不大想从头听到
尾,所以我就让车停了下来,我正准备下车走几步,却惊奇地看到有一辆车也正在停下来。
一个男人两眼发呆,驼背,说他在车里坐着倒不如说是放在里面,他为了立直身子所做的努
力,就象人们要孩子听话时孩子所做的努力一样。
1《戴风帽的黑色长袍》(1837)是法国作曲家埃斯普里·奥贝(1782—1871)的
三幕喜歌剧,也是他最成功的歌剧之一。
但是,他的草帽下露出完全发白、难以制服的竖起的头发;他下巴上长出的白胡子就象
雪在公园河里的雕象上增添的胡子。只见絮比安在他身边忙个不停,而此人就是德·夏吕斯
先生,他中风之后正在康复,但我不知道他得过中风(我只是听说他眼睛瞎了,然而这只是
暂时的视觉障碍,因为他现在又能看得十分清楚),除非他在此之前染了发,除非有人禁止
他继续疲于染发,这中风犹如产生一种化学沉淀,使得现在由纯银构成的一绺绺头发和胡
子,如同一个个间歇热喷泉那样,射出业已饱和的金属,并使所有这些金属变得显而易见、
光彩夺目,而且还强行把莎士比亚戏剧中李尔王的威严,赋予这位失势的老亲王。眼睛并未
处于头部的这种全局性的动乱和冶金质变之外,但由于一种反向的现象,它们已失去全部的
光彩。但是,最令人激动的是,人们感到这种失去的光彩是精神上的自豪,正因为如此,
德·夏吕斯先生的物质生活乃至精神生活能在贵族的自豪感消失后继续存在,人们在一时间
曾认为这种自豪感和他的物质生活及精神生活融为一体。这时,德·圣德费尔特夫人乘四轮
敞篷马车经过,她可能也是去盖尔芒特亲王府,男爵曾认为这位夫人对他来说不够漂亮。絮
比安象照顾小孩一样照顾他,这时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个熟人,是德·圣德费尔特夫人。
德·夏吕斯先生象一个希望显示自己能完成对他来说还是困难的所有动作的病人那样,立即
极其艰难但又十分认真地脱帽鞠躬,向德·圣德费尔特大人致意,其尊敬的程度就象她是法
国王后一般。在德·夏吕斯先生作这种致意的艰难之中,也许在他看来包含着作出此事的原
因,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更能感动别人,因为这种对病人来说痛苦的行为可以两面讨好,行
为的发出者令人赞叹,行为的接受者感到高兴,可见病人们对礼节的夸张如同国王们一样。
在男爵的动作中也许还有那种因脊髓和大脑的障碍而引起的运动失调,所以他的动作超越了
他的意图。对我来说,我从中看到的不如说是一种近于肉体的温柔,一种对生活现实的超
脱,这种温柔和超脱在那些已经在死亡的阴影下徘徊过的人身上出现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头
发中银矿的裸露所显示的变化,没有社交界无意识的谦卑那样深刻,这种谦卑颠倒了一切社
会关系,在德·圣德费尔特夫人面前,也会在最卑贱的美国女人(她最终也会使用男爵的那
种礼节,即她在此以前无法使用的礼节)面前,使看起来最为豪放的故作风雅变得谦卑,男
爵一直在生活,一直在思考,所以他的智力未受影响。男爵对德·圣德费尔特夫人殷勤而又
谦卑的致意,要比索福克勒斯的某个合唱队可能对奥狄浦斯被压抑的骄傲所作的评论,要比
死亡本身和对死亡的任何悼词,更能说明对世上荣华富贵的喜爱和人类的一切骄傲是何等脆
弱和无法持久。德·夏吕斯先生在此之前不会同意和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共进晚餐,现在却
对她一鞠躬到底。1接受德·夏吕斯先生的敬意,对她来说全是故作风雅,就象男爵过去拒
绝向她表示敬意也全是故作风雅一样。然而,德·夏吕斯先生得以使德·圣德费尔特夫人这
位对他来说重要的人物相信的这种无法理解而又珍贵的本性,却被他用竭力装出的羞怯和他
脱帽时提心吊胆的热情一下子化为乌有,而在他出于恭敬并以博叙埃2般的说服力不戴帽子
的全部时间里,他银发的洪流从帽子底下涌现出来。当絮比安扶着男爵下了车,我对男爵行
过礼之后,他对我说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又是那么细微,以致我听不清他对我说的话,当我
第三次请他重复时,他不由做出不耐烦的手势,但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脸在开始时毫无
表情,这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点瘫痪的症状。但是,当我终于习惯这种喃喃而语的最低音
时,我发现这位病人完整无损地保存着自己的智力。另外,至少存在着两个德·夏吕斯先
生。在这两个人之中,理智的那位一直在抱怨他会得失语症,他老是把一个词、一个字母当
作另一个词或字母说出来。但是,当他确实这样做时,另一个潜意识的德·夏吕斯先生立即
出现,这位先生非常想使我羡慕,就象第一位非常想使人怜悯一样,并有着第一位不屑一顾
的殷勤。这时,这位先生犹如一个乐师们不知所措的乐队中的指挥,马上停止说出已开始的
句子,并极为巧妙地把接下来的话和已经说出的词连接在一起,这个已经说出的词实际上是
当作另一个词来说的,但现在却象是他有意选择的一样。甚至他的记忆也完整无损,因此他
还要献献殷勤,但并非没有显出最为专心致志时的疲劳,他的殷勤就是回忆过去的某一件
事,这件事并不重要,但同我有关,并会向我表明,他保存着或已恢复头脑的完全清醒。他
的脑袋和眼睛保持不动,也不用改变音调来改变自己的语速,他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例如:
“这是一根柱子,上面贴了一张广告,同我第一次看到您时您在看的那张广告相似,那是在
阿弗朗什,不,我弄错了,是在巴尔贝克。”而这确实是一张介绍同一种产品的广告。
1他这样鞠躬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他鞠躬的人的身份(社会法典的条文就象记忆的其
他任何部分一样会因发病而消失),也许是因为动作失调,这种失调用表面的谦卑来表达他
对这位路过的女士的身份的疑虑,没有表面的谦卑,这种疑虑就会变得高傲。他对她鞠躬,
犹如被母亲叫来害羞地向大人们问好的孩子们那样彬彬有礼。而他现在所变的,是一个失去
了孩子们自豪感的孩子。——作者注。
2博叙埃(1627—1704),法国天主教教士、演说家,支持法王路易十四,鼓吹绝对君权论。
在开始时我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就象人们在一个窗帘全部拉上的房间里开始时看不清
楚东西一样。但是,如同在昏暗中的眼睛一样,我的耳朵很快习惯于这种最低音。我也认
为,男爵说话时声音逐渐提高,也许他声音低的部分原因是神经性的惧怕,这种惧怕在他被
第三者分心而不再想到它时就会消失,也许恰恰相反,他声音低符合他的实际情况,而他在
谈话时说话暂时有力,是由于一种假装的、短暂的乃至致命的兴奋,这种兴奋会使外人说:
“他已经好点了,不该让他去想自己的病”,但他那会立刻复发的病也可能反而会更加严
重。不管怎样,男爵在此刻(甚至考虑到让我适应)抛出的话语更加有力,犹如潮汐在天气
恶劣的日子抛出弯弯的小浪花。他最近中风发作的后遗症,使人在他话语的深处听到一种卵
石的声音。另外,他继续对我谈论过去,也许是为了向我清楚地表明他没有失去记忆,他回
忆过去是以举行葬礼的方式,但没有悲伤。他不断列举他家族中或他阶层中所有那些已经去
世的人们,看来他与其说因他们不在人世而感到悲伤,不如说对自己比他们活得长久感到满
意。他在回忆他们的去世时看来更加意识到自己在恢复健康。他以一种几乎是凯旋而归的冷
酷无情,用微微结巴、带有坟墓般沉闷回声的千篇一律的声音重复道:“汉尼拔·德·布雷
奥代,死了!安托万·德·穆西,死了!夏尔·斯万,死了!阿达尔贝·德·蒙莫朗西,死
了!博宗·德·塔列朗,死了!索斯泰纳·德·杜多维尔,死了!”每一次,“死了”这个
词落到这些死人身上,犹如想把他们在坟墓里埋得更深的掘墓人扔出的一铲更加沉重的泥土。
莱杜维尔公爵夫人不去参加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的聚会,因为她久病刚愈。这时,她步
行从我们身边经过,看到了男爵,但不知道他最近发过中风,就停下脚步向他问好。但是,
她不久前患过的病,并不能使她更加理解他人的疾病,却使她对他人的疾病更不耐烦,而且
产生一种神经质的恶劣情绪,这种情绪里也许带有许多怜悯。她听到男爵有几个词的发音困
难、错误,手臂活动吃力,就把目光依次投向絮比安和我,仿佛要我们对一个如此令人不快
的现象作出解释。由于我们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她就对德·夏吕斯先生投射出长久的目光,
这目光充满悲伤,但也充满责备。她的样子象是对他表示不满,责备他同她一起在外面的姿
态和平时如此不同,就象他外出时不戴领带或不穿皮鞋那样。听到男爵又有个发音错误,公
爵夫人的痛苦和愤怒就同时增大,她对男爵说“巴拉梅德!”带有询问和恼怒的声调,就象
那些过于神经质的人们连等上一分钟也受不了那样,要是你让他们立该进去,并抱歉地说刚
梳洗完毕,他们就会挖苦地对你说:“那么,是我打扰了您!”这不是为了自责,而是为了
责怪你,仿佛被打扰的人犯了罪一样。最后,她带着一种越来越伤心的神情离开了我们,并
对男爵说:“您最好还是回家。”
他要求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休息,絮比安和我则一起走几步路,只见他吃力地从口袋
里掏出一本书,我感到这是本作祷告的书。我从絮比安那儿得知男爵健康状况的许多细节,
并不感到厌烦。“我很高兴同您谈话,先生,”絮比安对我说,“但我们只能走到圆形广
场。谢天谢地,现在男爵身体好了,但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呆得很久,他还是那样,他心肠太
好了,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另外还不止这点,他还象年轻人那样好色,我只好
处处留心。”——特别是因为他视力已经恢复,”我回答道。“我听说他丧失了视力,感到
非常难过。”——“他确实曾风瘫到这种地步,他当时完全看不见了。您想想,在治疗期
间,他的视力有好几个月就象先天性盲人一样,不过治疗对他很有好处。”——“这样您至
少不必一直留心他了?”——“完全不是这样,他刚到一个旅馆,就问我某个服务员怎样。
我对他说都长得难看。但他清楚地感到不会到处都一样,感到我有时会撒谎。您瞧,这个小
顽童!另外,他有一种嗅觉,也许是根据说话的声音,我可不知道。于是,他作好安排,派
我去进行急需的采购。有一天——请您原谅我对您说这事,但您既然偶然来到下流的殿堂,
我就什么也不必向您隐瞒(另外,他展示自己掌握的秘密,总是有一种相当不讨人喜欢的满
意感)——我进行了这种急需的采购之后回来,因为我知道这是故意安排的,所以很快就回
来了,当我走近男爵的房间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什么?’——‘怎么,’男爵回答
说,‘这难道是第一次?’我没敲门就走了进去,我真害怕极了!因为说话的声音确实比这
种年龄的人通常的说话声音要响,所以男爵弄错了(当时男爵完全瞎了),他过去喜欢成年
人,现在却和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在一起。”
有人对我说,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发抑郁症,其特点不是真正的胡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