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
毁了健康。当问题涉及到写作的时候,我们十分谨慎,细细观察、剔除一切非真实的东西,
可一旦只涉及生活,我们便为虚妄的谎言去破产、生病和自杀。确实,我们只能从谎言粗糙
的外表中去提炼出一点儿真理(如果当诗人的年龄已过)。忧伤哀愁是卑微和被憎恶的仆
佣,我们向它们作斗争,在它们的钳制下我们每况愈下。它们是凶狠残忍的仆佣,却又无法
替代,它们引导我们穿过地道走向真理和死亡。在遇上死亡前先遇上真理的人是幸运儿,真
理的钟声先死亡的钟声为他们敲响,那怕它们间隔的时间是那么短!
从我过去的生活我还意识到,即使是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也都曾为给予我今天将利
用的理想主义的教诲而通力协作。例如,我同夏吕斯男爵的几次邂逅,即便是在他给我这种
教训的亲德行为之前,就已经使我信服材料无足轻重到何等程度,通过思维什么都能用上,
那几次邂逅的作用甚至胜过我对盖尔芒特夫人或阿尔贝蒂娜的爱,胜过圣卢对拉谢尔的爱。
性欲倒错现象如此不为理解,遭到那么多劳而无功的指责,实际情况是这种现象的扩大竟更
胜于已了如指掌的爱情现象。爱情现象为我们揭示出美色在我们不再眷恋的女人身上转瞬即
逝,它又去驻定在一张别人会觉得是最丑陋的脸上,这张脸本应、有朝一日也必然会使我们
自己也感到讨厌。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看到她在获得一位大贵族毅然抛开美丽的公主而奉
献给她全部敬意的时候,她竟然跑到一个公共汽车查票员的大盖帽底下去了。每当我在香榭
丽舍、在街上、在海滨再次见到希尔贝特、盖尔芒特夫人、阿尔贝蒂娜的面孔,我的惊讶不
正证明回忆只会朝着与印象不同的方向延伸吗?它先与印象相吻合,继而离它越来越远。
作家不应因为性欲倒错者给他笔下的女主角装上副男性面孔而感到气恼。这种有点畸变
的特殊情况只能使性欲倒错者继而得以把自己的全部概括性给予他读到的内容。拉辛还曾有
一时把古代的费德尔塑造成冉森派教徒,以便使她充分地获得普遍意义。同样,倘若夏吕斯
先生不给缪塞的《十月之夜》和《回忆》中使他伤心落泪的那个“不忠实的女人”戴上莫雷
尔的面模,他既不会哭泣,也不会理解,他实在是通过这条狭窄曲折的唯一道路进入爱的真
谛的。作家只是沿袭惯例用写序言和题献的那种言不由衷的语言说了个:“我的读者”。实
际上,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全都只是自我的读者。作品只是作家为读者提供的一种光学仪器,
使读者得以识别没有这部作品便可能无法认清的自身上的那些东西。读者能从书本所云中做
到自身的识别证明这本书说的是真话,反之亦然,两篇文章间的不同,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往往不能归咎于作者,而应归咎于读者。再者,对于头脑简单的读者,作品还可能太深奥、
太晦涩,就象推着给他一块模糊的玻璃,读者无法用它来阅读。然而,另外有些特殊情况
(例如倒错)可能造成读者需要用某种方式才能读懂:作者不应为此气恼,而是相反,给读
者留有最大的回旋余地,对他说:“您自个儿瞧吧,用这块镜片是不是能看得清楚些,或者
这一块,要不那一块。”
如果说我对人们在睡眠中所得的梦总是那么感兴趣,难道不正是因为它们以强度补偿时
间的短促,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某一事物,如爱情中属于主观的内容吗?它们通过简单的
事情——却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俗称“谈对象”的行为,甚至在仅仅几分钟的一场春梦中
使我们如胶似漆地爱上一名丑女,这在现实生活中往往需要数年的习惯、数年的姘居——而
且,它们好象是哪一位神医发明的针剂,可以静脉注射爱情,同样可以静脉注射痛苦。它们
反复向我们作出的爱的启示又以同样的速度烟消云散,有时,不仅夜梦中的秋水伊人因为重
又变成熟知的丑女不复引起我们的情愫,而且某种更可贵的东西也荡然无存,如绻缱柔情、
快感、朦胧隐掩的惋惜组成的整幅良辰美景、驶往情浓意蜜的西泰尔岛1的全部准备、还有
我们还想记下它那美妙真实的细微色调,以备不暇之虞,而它却象一幅色泽褪失、无法修复
的图画也泯灭殆尽。梦之所以曾把我慑服或许还因为它与时间联手发出的高招。我不是常常
在一个夜晚、某个夜晚的某一分钟见到已经遥远的各个年代吗?这些年代被搁置在那里,隔
着万水千山,我们已辨味不出当时体验过的喜怒哀乐,此时,它们却向我们全速扑来,它们
的光芒照得我们眼花缭乱,好象它们是一群大型飞机,而不是我们原来以为已经淡没的星
辰,使我们重又见到它们对我们而言所蕴含的全部内容,从而给予我们激情、冲击和近在咫
尺的它们发出的光芒——一旦我们从梦中苏醒,那些年代便重又回到它们一度神奇地飞越的
万水千山之外,直至使我们以为,其实是错误地以为,这些梦是复得似水年华的方式之一。
1神话中的岛屿,维纳斯曾在那里有过一段恋情,如同我国的巫山。
我发现,唯有粗浅的、似是而非的感知才寄一切于客体中,其实它们此时全存在于心灵
间。我真正失去我的外祖母是在她去世后好几个月,我见到过一些人,他们随着我和另一些
人对他们的看法变换面貌,仅仅一个人,有多少人望着他,他就成了多少人(例如初时的斯
万,对第一主席而言的卢森堡亲王夫人),即便对一个人而言,随着岁月推移也会有变化
(对我而言的盖尔芒特这个姓氏,不同的斯万)。我看到过爱情把只有在正恋爱着的人身上
才有的东西放到某人身上。当我把客观现实与爱情之间的距离延展到最大限度的时候,我对
此的了解更深了(拉谢尔之对圣卢和我,阿尔贝蒂娜之对我和圣卢,莫雷尔或公共汽车司机
之对夏吕斯或对其他人,尽管如此还有夏吕斯对缪塞的诗篇的偏爱,等等)。最后,在一定
程度上,夏吕斯先生的亲德观念、圣卢看阿尔贝蒂娜的相片时的目光,即便没有助我摆脱自
己对德国的敌视,却至少有过一时帮助我挣脱自己对仇德观念的纯粹客观性的信念束缚,使
我想到,也许爱和恨一样都是客观的,即在此时,在法国对它认为丧尽人性的德国抱有极度
仇恨之中,首先便存在着感情的客观化问题,就如那种使拉谢尔和阿尔贝蒂娜,前者对圣
卢、后者对我而言显得如此宝贵的感情那样。实际上,那种邪恶并不完全是德国所固有的本
质,所以能够这么说是因为,这与个人的情况是一样的,我曾接二连三地有过几次爱情,这
几次爱情结束之后,我觉得爱的对象没什么价值。我在法国已经看到过接二连三的仇恨,它
们导致一些法奸的出现,他们把法国出卖给德国人,他们比德国人坏一千倍;它们也导致产
生一批象雷纳克那样的德雷福斯派,今天爱国者们与雷纳克通力合作,反对一个全然由撒谎
者、衣冠禽兽和笨伯蠢货组成的国家,除了那些与法国同仇敌忾的德国人,象罗马尼亚国
王、比利时国王和俄国女皇这样的人。诚然,反德雷福斯派们会反驳我说:“这不是一码
事。”确实,这从来就不是一码事,而且也不是同一个人:要不然,在同一现象前受它之骗
的人便只有责怪自己的主观状况欠佳了,也只能认为或优或劣皆在客体之中。以此差异为基
础,智者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创立一种理论(按照激进党人的观点修会成员反对自然天性的教
育,犹太人种民族化的不可能性,德意志民族对拉丁民族的世代冤仇,地位得到恢复的黄种
人)。况且这种主观方面的作用还明显地表现在中立者的交谈中,例如当有人对亲德派述及
德国人在比利时的暴行时,亲德派有本事停止一时的理解、甚至听觉功能(可那些暴行却千
真万确:不管是在仇恨或是在观点本身中我所注意到的主观意识都不妨碍客体可能具有实在
的长处或缺憾,并且丝毫都不会使现实泯灭在纯粹的相对主义之中)。而如果说,那么多岁
月流逝了,那么多时间丢失了,我才感觉到这个最重要的影响,直至它在国际关系中的表
现,那么,在我生活的开始阶段,当我在贡布雷的花园里阅读贝戈特的那种小说的时候,对
此我是否已有所揣测呢?纵然是今天,如果我浏览了那已被遗忘的几页,看到书上恶棍的阴
谋诡计,我仍然会跳过一百页,直至在快要结尾的地方得以肯定那个恶人必然落得可悲的下
场,恶贯满盈,终于明白他那些阴险的计谋已彻底失败,这才掩卷。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楚
那些人物的遭遇,这便使他们与今天下午出现在盖尔芒特夫人家的那些人们分不清楚了,这
里的客人们中间至少有好几个,他们过去的生活经历我已模糊不清,就好象是我在一部忘了
一半的小说中读到的。
阿格里让特亲王最后是否娶了x小姐?或者应该说x小姐的兄弟是否娶了阿格里让特亲
王的妹妹?或许是我把它与过去读过的一部作品或者最近做过的一场梦混淆在一起了?
梦还是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之一,它总在给予我最强烈的震动,它最有效地使我认识到
现实的纯属心态的性质,它的帮助是我在作品的撰写过程中不容掉以轻心的。当我稍稍不那
么冷漠地为一次爱情而生活的时候,梦会奇特地使这次爱情越过似水年华构成的万水千山,
使我与我的外祖母、阿尔贝蒂娜靠拢;我重又爱起阿尔贝蒂娜来了,因为她在我的睡梦中为
我提供了关于那个洗衣女工的情事的一种解说法,而且是缓解的说法。我想,有时它们就象
这样使我接近真实、接近印象,这些真实和印象单凭我的努力,或者甚至是大自然的机遇都
不可能使我看到,他们会唤醒我心中的欲念,使我为某些不存在的东西抱憾,这便是工作的
条件,摆脱习俗、摆脱具体事物的条件。我不会轻慢这第二位缪斯,这位有时取另一位而代
之的黑夜的缪斯。
我看到过一些名门贵胄,当他们的灵魂象盖尔芒特公爵的那样鄙俗时,他们自己也变得
庸庸碌碌(戈达尔大夫就可能会说:“您不觉得局促不安”)。我在德雷福斯案中和战时都
看到过有以为某种事实就是真理的,他们认为部长们就拥有真理,只要毋需解释的一个是或
不是,便能使当权者知道德雷福斯是不是有罪,知道萨拉伊有没有办法与俄国人同时进军1
(不必为此派罗克去现场调查)。
1当然,我肯定会把自己要写的某些东西与那张脸连接起来,仍象我在海滨第一次
瞥见的那副模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把她与那些东西连在一起是有道理的,因为,倘若那
天没有上堤,倘若我不曾认识她,那么,这种想法便发展不起来(除非它们已凭藉另一个女
人得到了发展)。我也有错,因为人们须在女人漂亮的脸蛋上找到的这种旨在生儿育女的乐
趣,回过头来想一想,均来自于我们自己的感官:实际上,我后来写下的那些篇章,可以肯
定,阿尔贝蒂娜,尤其是当时的阿尔贝蒂娜是理解不了的。然而恰恰是因为这个(而这也向
我们指出了不能生活在太理智的氛围中),因为她与我是那么地不同,才使她能用忧伤使我
充实起来,甚至开始只是通过为想象与自己的不同之处而作的一般性努力。这些篇章,如果
她能够理解,那么,即由此可见,写作这些篇章的灵感并非由她所得。——作者注。
总之,细细想来,我的经验的素材,也即我后来的作品的素材来自于斯万,这不仅通过
有关他本人和希尔贝特的一切,而且正是他从贡布雷时代起就给了我前往巴尔贝克的欲望,
如非如此,我父母是绝不会产生要我去巴尔贝克的念头的,我也就不会结识阿尔贝蒂娜,同
样还有盖尔芒特家族,因为我外祖母没有再见到过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我也不会认识圣
卢和德·夏吕斯先生,从而不可能认识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她的内侄女。因此正是斯
万导致我此时此刻来到盖尔芒特亲王府,并且刚才,就在这里,突然产生我作品的设想(所
以我多亏了斯万使我不仅有了题材,而且有了决心)。用以支撑我整个生命的幅度的这枝茎
也许还稍嫌羸弱(在这个意义上,“盖尔芒特家那边”便起源于“斯万家那边”)。然而,
为我们的生活制造这种种外表的那个人往往是个比斯万低劣得多的平庸不过的凡夫俗子。只
要有哪个伙计告诉我可以到巴尔贝克去赢得某位佳丽(很可能我在那里碰不上),不就足以
使我到那里去了吗?事情往往如此,我们邂逅一位不尽人意的朋友,无奈与之握一握手,然
而如果有一天细细回想起来,那只是他对我们说过的一句无稽之谈,一句“您真该去巴尔贝
克一行”,于是我们的全部生活和作品便脱颖而出。我们并不为此对他感恩戴德,这也并不
能证明我们忘恩负义。因为言者无心,他绝不会想到这句话将对我们产生至关紧要的后果。
是我们的感觉和才智因势利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