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上搜索,搜寻我还没有想起来的姓
氏。就象参加业士会考的中学生,目光盯在考官的脸上枉费心机地希望在那上面找到他还不
如到自己的记忆中去搜索的答案,就这样,我朝这位胖妇人微笑着,凝望着她的脸。我觉得
这张脸象斯万夫人,所以我的微笑中也略略带上些尊敬的色调。我正待结束迟疑不决,才过
一秒钟,我听到那位胖妇人对我说:“您把我当成妈妈了,确实,我开始变得同她挺象
的。”就这样,我认出了希尔贝特。
我们谈了许多有关罗贝的情况,希尔贝特用尊敬的口气讲着他,好象那是一位上层人
士,她执意要向我表示自己对他的钦佩和理解。我们互相提醒,回忆起他从前阐述的那些关
于战争艺术的思想观点(因为他后来在当松维尔时常同她谈起他在东锡埃尔对我叙述过的那
些主题),它们往往,总之,在许多方面得到最近这场战争的证实。
“我很难向您说清楚他在东锡埃尔对我讲过的那些细微末节现在和在战时给过我何等强
烈的感受。当我们分手的时候(自那以后我们也没有晤面),我从他那儿听到的最后几句话
是说,他预料,兴登堡这位拿破仑式的将军将进行一场拿破仑式的战役,其目标是隔开他的
两个对手,他补充说,这两个对手很可能就是我们和英国人了。而罗贝去世才一年,一位他
挺赏识的,在军事观念上显然曾深刻地受到过他的影响的评论家昂利·比杜先生说,一九一
八年三月的兴登堡攻势是一个集中兵力的敌人向两个拉开战线的对手展开的分隔战役,是一
七九六年,皇帝在亚平宁白脉完成过,一八一五年在比利时失误过的军事行动。在这之前不
久,罗贝曾把那些战役和某些剧本给我作了比较,我们并不总是那么容易地从那些剧本里看
出作者的意图,即使他自己在创作过程中也会改变计划。而对一九一八年的这次德国攻势,
罗贝作出这种解释的同时,无疑是不会同意比杜的观点的。然而,另外一些评论家则认为,
正是兴登堡在亚眠方向上取得的成功和接下来又被迫停止前进,他在佛兰德取得的成功和后
来的又是停顿,导致,总之是出乎预料地导致从亚眠,然后从布洛涅出现一些他事先没有确
定的目标。就象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那样,有人从这场攻势看到向巴黎闪电式
进军的征兆,另一些人则认为会有一些错落不齐的猛烈攻击以摧毁英国军队。而即使元首下
达的命令与某种设想背道而驰,评论家们也有充裕的时间发表高论,就象当戈克兰肯定地对
穆内-絮利说《厌世者》并不是他想要演的那种悲剧、正剧(因为,根据同时代人的见证,
莫里哀也曾用喜剧手法演出这个剧本,演得令人发笑)的时候,穆内一絮利说:‘那么,是
莫里哀搞错了。’
“至于飞机,您记得他那时说的话吗?他用的语句是那么美:每一支军队都必须是一个
‘百日’阿耳戈斯1,唉!可惜他没能看到自己的话得到了证实。”我回答说:“不,他看
到了,在索姆战役中,他清楚地知道,双方都从挖掉敌人的眼睛,即摧毁飞机和系留气球使
敌人失去判断能力开始的。”
“哦!是,真的。”自从她一心钻研高深的学术,她的言谈举止都带上了点儿书呆子
气:“他还硬说人们重又在使用以前的战术,您知道吗?在这场战争中,那几次远征美索不
达米亚2(当时,她肯定是在布里肖的文章里读到有这么一回事)令人随时、千篇一律地想
起色诺芬的撤退3,而为了从底格里斯河前进到幼发拉底河,英国统帅部用上了独木舟,一
种又窄又长的小船,当地的平底轻舟,远古时期的迦勒底人就曾经使用过的。”这些话使我
清楚地感到往事的那种停滞,它借助某种特有的重量无限期地停止在某些地方,致使人们重
新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然而,坦白地说,由于我在巴尔贝克离罗贝不
远的地方读到过的那些文章,我的印象更深刻,就象在法国农村找到塞维尼夫人笔下的林间
小径,就象在东方,在关于库特阿玛拉的位置问题(贡布雷的本堂神甫如果把他对词源研究
的嗜好扩大到东方语言的话,还会说,库特阿马拉,库特酋长,“就象我们说峡谷子爵和百
洛主教。”)上,看到与《一千零一夜》关系那么密切的巴士拉这个名字重又回到巴格达的
旁边,远在汤森德将军和戈林格将军之前的哈里发时代,水手辛巴德每次离开巴格达以后或
回到巴格达之前,上船或下船前后都要经过的巴士拉。
1希腊神话中的亚哥斯王子,长有一百只眼睛,其中总有五十只睁着,被杀后,女
神赫拉把他的眼睛撒在孔雀尾巴上。
2美索不达米亚指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地区,北到巴格达,南到巴比伦尼
亚,有五千年的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印度远征军于1914年12月占领巴士
拉,1917年英国又占领巴格达,1918年取得摩苏尔。这里所指即此。
3色诺芬(公元前431—公元前350以前),希腊历史学家,曾出任希腊万人军司令
官,率军在陌生的库尔德斯坦和亚美尼亚冲杀,公元前400年初撤回希腊,并以此为素材著
《远征记》。
我对她说:“战争有一个方面的问题,我觉得,是他开始意识到了的,那就是它有人情
味,看上去就象一种爱,或者一种恨,尽可以把它叙述得象一部小说,因此,如果有人唠唠
叨叨说战略是一门科学,这对他理解战争毫无裨益,因为战争不是战略的,敌人不知道我们
的计划,就象我们不知道自己喜爱的女人所追逐的目标是什么一样,而且,也许连我们自己
都不知道这些计划。在一九一八年的三月攻势中,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夺取亚眠的吗?
我们一无所知,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变化,是他们在西部朝亚眠方向的推进最后定
下了他们的方案。假若战争是符合科学规律的,那也得从另一面,象埃尔斯蒂尔画海那样去
描绘它,并且象陀思妥也夫斯基叙述一个人的遭遇那样,以逐渐得到纠正的幻觉、信仰为出
发点。况且,战争绝不是战略的,这一点太肯定的,倒不如说它是医学的,包含着种种意料
不到的偶然事故,临床医生可以谋求避免的事故,如俄国革命。”
在这场谈话的全部过程中,希尔贝特一直谦卑恭谨地对我讲述罗贝,那口气更似议论我
的故友,而不是她的亡夫。她仿佛在对我说:“我知道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请您相信,
我是善于理解这位才智超群的人的。”然而,她肯定已不再感到对他的回忆的爱可能依然是
远远地在影响她现时生活的特色的原因。所以,安德烈现在是希尔贝特形影不离的女友。虽
说安德烈首先借助于她丈夫的才华和她自己的聪颖,已经开始进入虽说还不是盖尔芒特社交
圈,却也比她从前交往的人们风雅得多的阶层,圣卢侯爵夫人屈尊成为她最要好的密友仍然
令人惊讶。这件事仿佛是一种朕兆,说明希尔贝特对她所认为的艺术家的生活方式的爱好,
说明她对社会地位真正下降的倾向。这也许是真实不假的原由。但我心中又想到了另一种解
释方法,我总是那么深深地相信,我们所看到的集中于某地的形象虽然一般地与第二组的对
称形象、却相距极远,它只是颇不相同的第一组形象的反映,或是它在一般情况下的效果。
我在想,如果说人们每天晚上都注意到安德烈、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在一起,那也许是因为在
很多年以前,人们已经看到过安德烈的这位未来的丈夫同拉谢尔在一起生活,后来他离开拉
谢尔,找上了安德烈。当时的希尔贝特很可能由于生活的层次相距太远、地位太高,对此一
无所知。但她后来应该能够了解到这一点,后来,当安德烈的地位上升,而她的地位则下降
到她们能够互相瞥见的时候,此时,曾使那个男人离开拉谢尔的这个女人肯定对她产生了强
大的吸引力,而那个男人大概对她也有一定的魅力,使她对他的倾慕更胜于对罗贝的爱。1
1我们听到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用她那一口假牙造成的支离破碎的嗓音激昂慷慨
地一再说道:“是的,正是如此,我们将建立宗派!我们将建立宗派!啊!您是多么了不起
的音学(乐)家啊!”她把她那大单片眼镜竖起在圆睁的眼睛前,目光中流露出既被逗乐,
又有表示歉意的神色,为她不能把这种欣喜维持得更长久一些而抱歉,但她已下定决心“积
极参与建立宗派”,直至最后。——作者注。
因此,看到安德烈也许还能使希尔贝特想起她青年时代的罗曼史,想她对罗贝的恋情,
不由得希尔贝特不对安德烈肃然起敬,希尔贝特觉得,圣卢爱拉谢尔更胜于爱她本人,而拉
谢尔深深钟情的那个男人竟一头拜倒在安德烈的石榴裙下。也许相反,在希尔贝特对这对艺
术家伉丽的偏爱中,这些回忆并不曾起到过任何作用,在这一事实中应该看到的,象许多人
所做的那样,仅仅就是通常的社交界妇女所固有的对学习的兴味和求堕落的情致。希尔贝特
也许早已把罗贝抛置脑后,就象我忘掉了阿尔贝蒂娜一样,就算她知道艺术家是为了安德烈
而离开拉谢尔的,在见到他俩的时候她也绝没有想到这个事实,这个并不曾在她对他俩的偏
爱中起过任何作用的事实。我们只有靠有关人士的见证,才有可能判定我的第一种解释不只
可以成立,而且真实不假,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尚存的手段。只要有关人士能够带点洞
察力和真诚对待自己的隐私,虽然,在对待自己的隐私时,洞察力已属罕见,真诚是绝对没
有的。不管怎样,见到今天已经成为名角儿的拉谢尔,对希尔贝特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因此,当有人宣布她将在这次下午聚会上朗诵诗歌,朗诵缪塞的《回忆》1和拉封丹的寓言
诗,我心里感到不安。
1著于1841年,是他与乔治·桑恋情的总结。
“可您怎么能出席那么多次聚会?”希尔贝特问我,“您这是遭人谋财害命哇,我可没
有想到您会是这样的。当然,我不只希望在我舅母的阔绰排行中见到您,而且在其它地方都
能见到您,”她狡黠地加了一句,“因为这里有我舅母。”她成为圣卢夫人的时间比维尔迪
兰夫人进入这个家族的时间还早一些,所以,她从来就以盖尔芒特家族的一员自居,并且认
为她的舅舅使她受到了损害,因为他有失身份娶维尔迪兰夫人为妻,确实,她在家里也真的
曾千百次听到大家当着她的面嘲笑这桩婚事,当然,大家也议论过圣卢降低身份同她结婚,
只是她不在场的时候。她还因此越加做出瞧不起这位出身寒微的舅母的样子,而德·盖尔芒
特亲王夫人则出于类似使聪明人避开习俗时髦的逆反心理和老人对回忆的需要,为了尽可能
给自己高贵的新貌一个往昔,在提到希尔贝特的时候她总爱说:“我告诉你们,我跟她的关
系可是源远流长,我十分了解这孩子的母亲,喏,她母亲是我表姊妹马桑特的好朋友。她就
是在我家里认识希尔贝特的父亲的,至于可怜的圣卢,我先就认识了他那一家子,他的亲叔
叔,从前在拉斯普利埃,是我的至交。”听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这么一介绍,有人便对我
说;“您瞧见了,维尔迪兰家族可绝不会是波希米亚流浪部落,他们与圣卢夫人那家子是世
交。”我也许是唯一从我外祖父那里得知维尔迪兰家族不是波希米亚流浪部落的人,然而那
恰恰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奥黛特,可见人们随心所欲处理不再有人了解的过去的故事,就象讲
述在谁都没有到过的地方所作的旅行。“总之,”希尔贝特下结论说,“既然您有时也从象
牙塔里出来一下,那么,不妨到我家去,我邀上几位可畅叙衷曲的才智之士举行个别知己密
友的小型聚会,这对您不更加合适吗?象这里的这种庞杂玩竟儿可不会对您的脾胃的。我看
到您同敝舅母奥丽阿娜谈话,她要怎么好有怎么好,可要说她并不属于具有远见卓识的人
物、却也并不冤屈了她。”
我不可能把我一个小时以来的想法告诉希尔贝特,但我相信要是纯然从消遣考虑,她将
能帮助我得到乐趣,这种乐趣,我觉得,也就是谈谈文学,同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谈未必
就能比同德·圣卢夫人谈得多一些。当然,从明天起,我希望重新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虽说这一回带着目标。即使在我家,我工作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人进来看我,完成作品的职
责比讲究礼貌、或者甚至让人满意都更重要。很久没有见到我的人们也许会坚持要进来,他
们已经见到我,肯定我的身体已经复元,当辛勤工作或艰苦生活的一天结束或中断的时候,
他们需要我,就象当初我需要圣卢那样。还因为,象我在贡布雷的时候就发现的那样,我刚
瞒着父母二老作出其实是很值得称道的决定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另一只标出的却是工作时
间,当罪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