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呢?可是如果没有人知道,这种牺牲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爱面子,难为情,这种心理实在碍事!她要是能和艾希礼坦率地谈一谈,就像和瑞德谈话一样,那该有多好!不过,也没关系。她总会有办法把真实情况告诉艾希礼的。
她上楼去,打开育儿室的门一看,只见瑞德坐在邦妮的小床边,爱拉坐在他腿上,韦德正从口袋晨掏东西给他看。瑞德这样喜欢孩子,并对他们这样看重,实在幸运。因为有些继父对前夫的孩子是非常讨厌的。
“我有话跟你讲,”她说,接着就到他们自己的卧室里去了。现在最好还是趁她不再要孩子的决心非常坚定,趁艾希礼对她的爱还在给她力量,把这件事了结了吧。
瑞德走进卧室,随手把门关上。思嘉突然对他说:“瑞德,我已经决定不再要孩子了。”
如果说他对思嘉突然说这样的话感到惊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慢慢走到一把椅子跟前坐下,往后仰着,弄得椅子也往后斜了。
“我的宝贝,邦妮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你生一个孩子,还是生20个孩子,对我说来是无所谓的。”
他推得一干二净,太不像话,仿佛采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就可以影响实际的生与不生。
“我觉得三个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一年生一个。”
“三个似乎是够多了。”
“你很清楚——”她刚要讲,又觉得难为情,脸都红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是否知道,如果你不让我实行结婚赋予我的权利,我是可以和你离婚的?”
“你这个人真不像话,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谈话没有按照她计划的进行,她非常恼火,就大嚷起来。“你要是有一点尊重女性的意思,你就会——你就会体贴人,就像——唔,就看看艾希礼·威尔匈斯吧。媚兰是不能再生孩子了,他——”
“艾希礼,他可是个正人君子呀,”瑞德说,两只眼睛放出了奇怪的光芒。“请你说下去。”
思嘉一下子憋住了,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竟然想和和气气地解决这样一个重大的问题,特别是碰上像瑞德这样自私自利的蠢货。
“我今天下午到木材厂去了吧,是不是?”
“到那儿去,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狗,对不对,思嘉?你是希望狗待在狗窝里,还是待在马槽里呢?”
思嘉这时又气愤,又失望,觉得烦燥不安,这个典故,竟然没听出什么意思来。
瑞德轻轻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下巴颏下面。往上一抬,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脸。
“你真是个孩子!你已经和三个男人一起生活过了,可是对男人的脾气却还是一无所知。你大概觉得他们都像过了更年期的老太婆吧。”
他顽皮地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这才放下手来,他竖着一双浓眉,低着头冷冷地对着她端详了老半天。
“思嘉,你要明白。如果你和你的床对我还有什么魅力的话,你无论是枷锁,还是恳求,都是拦不住我的。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用怕难为情,因为我和你订了契约的——我一直遵守这个契约,而你却在毁约了。得了,去保持你的贞节吧,亲爱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思嘉气愤地喊道,“你不管——”
“你对我厌倦了,是不是?唉,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厌倦。你就保持圣洁吧,思嘉。这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难处。没有关系,”他耸了耸肩膀,笑了。“幸亏世界上到处都有床——并且大部分的床上都睡满了女人。”
“难道你真是要——”
“我的小天真儿!不过,那是当然的喽,在这之前,我并没有走过多少邪路,这也真奇怪。我从来不认为贞节是一种美德。”
“我每天晚上都要把门锁上!”
“何必费事呢?我要是想要你,什么锁也没有用。”
他转过身来,好像觉得这个题目讨论完了就走了出去。思嘉听见他又回到育儿室里去了,还听见孩子们欢迎他。她突然坐下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是她的愿望,也是艾希礼的愿望。但这并没有使她觉得高兴。她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她本人也受到了侮辱,因为她觉得瑞德并不很看重这件事,也不很需要她而且把她和别处床上的女人同样看待了。
她希望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告诉艾希礼她和瑞德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夫妻了。但是她知道现在是不可能的。现在似乎是乱套了,她又真有点后悔,觉得不该提起这件事。过去她和瑞德躺在床上谈论很多趣的事,他那雪茄烟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过去她梦见自己在寒冷的里雾里奔跑,惊醒之后,瑞德把她搂在怀里,抚摸安慰她。这些情景,她都会怀念,却不可能再出现了。
她突然感到特别难过,把头靠在椅子扶手上,哭起来。
##第五十二章
一个雨天的下午,那时邦妮刚刚过了她的周岁生日,韦德闷闷不乐地在起居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到窗口去将鼻子紧贴在水淋淋的窗玻璃上。他是个瘦小而孱弱的孩子,虽然八岁了,但个子很矮,文静得到了羞怯的地步,除非别人跟他说话,否则是从来不开口的。他显然感到无聊,想不出什么好玩的事,因为爱拉正在一个角落里忙着摆弄她的玩具娃娃,思嘉坐在写字台前算账,要将一长串数字加起来,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着,而瑞德则躺在地板上,用两个手指捏着表链将表在邦妮面前晃荡,可是又不让她抓着。
韦德翻出几本书来,但每次拿起一本又立即啪地一声丢下,一面还连连地叹气,这样接连好几次,惹得思嘉恼怒地转过身来。
“天哪,韦德!你到外面玩去吧。”
“不行。外面在下雨呢。”
“真的吗?我怎么没注意到。那么,找点事做吧。你老是坐立不安,把我烦死了。去告诉波克,让他套车送你到那边跟小博一起玩去。”
“他不在家,”韦德丧气地说。“他去参加拉乌尔·皮卡德的生日宴会去了。”
拉乌尔是梅贝尔和雷内·皮卡德生的小儿子,思嘉觉得他很讨厌,与其说是小孩还不如说是个小猴儿呢。
“那么,你高兴去看谁就去看谁吧。快去告诉波克。”
“谁都不在家,”韦德回答。“人人都参加那个宴会了。”
韦德没有说出来的那几个字“人人——除了我”是谁都察觉得到的,可是思嘉聚精会神在算帐,根本没有在意。
瑞德将身子坐起来,说:“那你为什么没去参加宴会呢。儿子?”
韦德向他靠近些,一只脚在地板上擦来擦去,显得很不高兴。
“我没接到邀请,先生。”
瑞德把他的表放在邦妮那只专门摔坏东西的小手里,然后轻轻地站起身来。
“丢下这些该死的数字吧,思嘉。为什么韦德没有被邀请去参加那个宴会呢?”
“看在上帝面上,瑞德!你现在别来打搅我了。艾希礼把这些帐目搞得一塌糊涂——唔,那个宴会?唔,我看人家不请韦德也没有什么,假如请了他,我还不让他去呢。别忘了拉乌尔是梅里韦瑟太太的孙子,而梅里韦瑟太太是宁愿让一个自由黑人也不会让我们家的人到她那神圣的客厅里去的呀!”
瑞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韦德那张小脸,发现这孩子在难过。
“到这里来,儿子,”他边说,边把孩子拉过来。“你想去参加那个宴会吗?”
“不,先生,”韦竿勇敢地说,但同时他的眼睛往下看了。
“嗯。告诉我,韦德,你去参加小乔·惠廷或者弗兰克·邦内尔,或者——唔,别的小朋友的生日宴会吗?”
“不先生。许多宴会我都没有接到邀请呢。”
“韦德,你撒谎!”思嘉回过头来喊道。“你上星期就参加了三次,巴特家孩子们的宴会,盖勒特家的宴会和亨登家的宴会。”
“你这是骡子身上配了一套马笼头,把什么都拉到一起来了。”瑞德说,接着他的声音渐渐变温和了,又问韦德:“你在那些宴会上感到高兴吗?你只管说。”
“不,先生。”
“为什么不呢?”
“我——我不知道,先生。嬷嬷——嬷嬷说他们是些坏白人。”
“我立刻就要剥她的皮,这个嬷嬷!”思嘉跳起来高大叫。“至于你嘛,韦德你这样说你母亲的朋友——”
“孩子说的是实话,嬷嬷也是这样,”瑞德说。“不过,当然喽,你是从来都不会认识真理的。即使你在大路上碰到了……别难过。儿子,你用不着再去参加你不想去的宴会了。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给他,“去告诉波克,套马车带你去街上去玩。给我自己买些糖果——买多多的,不要怕吃得肚子太痛了。”
韦德开心了,把钞票塞进口袋,然后焦急地看着他母亲,希望能征得她的同意。可思嘉正蹙着眉头在看瑞德。这时他已从地板上把邦妮抱起来,让她偎在他怀里,小脸紧贴着他的面颊,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忧虑的神色——忧虑和自责的神色。
韦德从继父的慷慨中得到了鼓励,羞涩地起到他跟前。
“瑞德伯伯,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瑞德的神情有点不安,但又好像满不在乎似的,他把邦妮的头抱得更靠近一些。“什么事,韦德?”
“瑞德伯伯,你是不是——你在战争中打过仗吗?”
瑞德的眼睛警觉地往后一缩,但还是犀利的,不过声音有点犹豫了。
“你干吗问这个呀,儿子?”
“嗯,乔·惠廷说你没有打过,弗兰克·邦内尔也这样说。”
“哎,”瑞德说,“那你对他们怎么说呢?”
“我——我说——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接着赶忙补充,“不过我并不在乎,而且我揍了他们。你参加战争了吗,瑞德伯伯?”
“参加了,”瑞德说,突然变得厉害起来。“我参加过战争。我在军队里待了八个月。我从洛夫乔伊一直打到田纳西的富兰克林,约翰斯顿投降时我还在他的部队里。”
韦德高兴得扭摆起来,但是思嘉笑了。
“我以为你会对自己的战争史感到羞耻呢,”她说。“你不是还叫我不要对别人说吗?”
“嘘!”他阻止她。“韦德,你现在满意了吧?”
“啊,是的,先生!我本来就知道你参加了战争。我知道你不会像他们说的胆小如鼠。不过——你为什么没有跟别的小朋友的父亲在一起呀?”
“因为别的孩子的父亲都些笨蛋,他们给编到步兵队里去了。我从前是西点军校的学生,所以编在炮兵队里。是在正规的炮兵队,韦德,不是乡团。要进炮兵队可不简单呢,韦德。”
“我想准是那样,”韦德说,他的脸都发亮了。“你受过伤吗,瑞德伯伯。”
瑞德迟疑着。
“把你的痢疾讲给他听听吧。”思嘉挖苦地说。
瑞德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上,然后把他的衬衣和汗衫从裤腰事带里拉出来。
“过来,韦德,我给你看我受伤的地方。”
韦德激动地走上前去,注视着瑞德用手指指着的地方。一道长长的隆起伤疤越过褐色的胸脯一直伸到肌肉发达的腹部底下。那是他在加利福妮亚金矿区跟别人打架动刀子留下来的一个纪念。但是韦德搞不清楚,他呼吸紧张,心里十分骄傲。
“我猜你大概跟我父亲一样勇敢,瑞德伯伯。”
“差不多,但也不全一样,”瑞德说,一面把衬衣塞进裤腰里,“好了,现在带着那一块钱出去花吧,以后再有哪个孩子说我没打过仗,就给我狠狠揍他。”
韦德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一路喊叫着波克,同时瑞德又把孩子抱起来。
“你干么撒这些谎呢,我的英勇的大兵少爷?”思嘉问。
“一个男孩子总得为他父亲——或者继父感到骄傲嘛。我不能让他在别的小鬼面前觉得不光彩。孩子们,真是些冷酷的小家伙。”
“啊,胡说八道!”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跟韦德有什么关系,”瑞德慢腾腾地说。“我从没想过他会那样烦恼,不过将来邦妮不会碰到这种情况了。”
“什么情况?”
“你以为我会让邦妮为她父亲感到羞愧吗?到她九岁十岁时,难道也只能一个人待着不去参加那些集体活动?你以为让也像韦德那样,不是由于她自己的过错而是由于你和我的过错,便受到委屈吗?”
“唔,孩子们的宴会嘛!”
“年轻姑娘们最初的社交活动就是子孩子们的宴会中培养出来的呀。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完全置身于亚特兰大上流社会之外。关在家里长成起来吗?我不会因为她在这里或查尔斯顿或萨凡纳或新奥尔良不受欢迎,就送她到北方去上学或者访问的。我也不会因为没有哪个体面的南方家庭要她——因为她母亲是个傻瓜,她父亲是个无赖,而让她被迫嫁一个北方佬或一个外国人的。”
这时韦德返回家,站在门口,十分感兴趣而又迷惑不解地听着。
“邦妮可以跟小博结婚嘛,瑞德伯伯。”
瑞德转过身去看这个小孩,脸上的怒气全消了,他显然在严肃地考虑孩子的话,这是他对待孩子们的一贯态度。
“这倒是真的,韦德,邦妮可以嫁给博·威尔克斯,可是你又跟谁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