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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过的清水洼,现在是集团公司的高尔夫球场,哪天你看一下,就准能感悟出点儿东西。”章总很坦诚地跟我说,“只是我想跟你商量,在明知道摩托股份这些诡秘行为的时候,你的业务还要不要做?”

我虽然因为不了解章总与薇洲集团的关系而不敢对他说出我和方子洲的那些发现,但是,我却相信章总现在绝不是因为不想给我做业务而来找托词,来找台阶下的。这一点,凭我作为一个女性的直觉或说是第六感觉,我就坚信不疑。因此,我很坦然而坚决地回答了章总:“不行,就等我上班之后,咱们瞧瞧再定,你看行吗?”

第二十八章 优质企业是大爷(3)

章总见我这么说,点了点头:“看来,你呀,是成熟了。我对你,倒真的放心了。”

章总走后不久,吴副行长就来了,还带来了一篮包装讲究的水果。他一进门就直言不讳地问:“怎么样,好了吗?噢,已经拆线了。小柳,赶明儿能不能上班呀?”

我赶紧表白自己不是没病装病:“医生给我开的病假还有一个星期呢!”我见吴副行长面色难看,赶紧补充一句,“如果行里需要,我就提前上班吧。”

吴副行长先虚情假意了一下:“瞧瞧,还是柳韵同志政治觉悟高。”而后,就跟我说了实话:“这是骆行长的意思。眼瞧着快到年底了,咱们支行的存款还差两个亿,贷款还差三个亿哪!您是知道合作银行考核政策的,跟你们爱农银行的大锅饭完全不一样,与地主老财没区别。在那儿,您怎么说也是个‘爷儿’,在这儿,咱们怎么装洋蒜,也都是个孙子!如果这五个亿的窟窿堵不上,咱们支行的领导班子,全部都要免职呀。我倒没什么,到别的支行还可以当副行长,可骆行长就要被贬到格子间里当一般员工啦!”

我点点头,没吭声,倒同情和理解了吴副行长的跑前跑后,也感悟了骆行长的唯利是图。

吴副行长见我没表态,继续给我交了实底:“咱们骆行长已经把生死存亡的大宝押在您这个客户——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身上啦。本来想在您歇病假的时候,我们自个儿就把这个事儿办妥。我们屁颠屁颠地往章总那儿跑了n次,可人家存款不来,贷款不要,就愣是没吐口马上办业务。他们下面的小会计更绝!居然说,不是您柳韵亲自来,以后他们还就不接待了。瞧瞧,企业都让银行之间的无序竞争惯成大爷和西太后啦!”

我只是听着,没搭腔。吴副行长以为我心中对曾经把应聘的我拒之门外的骆行长仍怀有嫉恨之心,就又给我透露道:“小柳,其实骆行长对您不薄。就拿您的医疗费来说吧。按照规定,入行三个月以后,员工的医疗费支行才给负担一部分,而您的医疗费,咱们骆行长可是二话没说就批准全部报销了。”

吴副行长这么一说,我倒着实不高兴了:“我可是因工负伤。单位起码也能无条件、百分之百地报销吧?”下面一句“你们还应该给我因工受伤补助才对。”没好意思说出口。

吴副行长倒的确是一个快言快语之人:“哎哟喂,您就甭提这码子事儿啦!听说,这次您和方子洲去了终南山,还玩了福尼特滑车?”

我赌气了:“工作之余爬山、坐滑车,不违反合作银行的规定吧?”

“您自个儿扛着也没用。因工负伤是有工作区域和工作时间限定的,而且您当时是在别人的驻地上和方子洲……”吴副行长见我的脸色已经由赌气变成了愤怒,终于没敢说出“你和方子洲如何不明不白”的下半句话。

第二天,我的脚刚一踏进南郊支行充满阴霾的办公楼,大厅里就迎过来了骆行长。白色的衬衫、紫红色的领带也依然没让他的脸上生出几许光彩。他龇出牙,强作笑脸,对我说:“小柳,咋这么快就来上班了?起码要多休息几天,身体比啥都重要。”

如果不是我在社会上多遇磨难,我一定得问:“怎么,不是你让我提前上班的?”但是,我没这么说,而是给他留了面子,赔了笑脸,客气道:“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上班没几天,成绩还没有,可却花了支行不少医疗费。”

骆行长没来得及把我请进他的办公室就给我下达了指示:“小柳,您既然来了,就赶紧工作吧。距年底没几天了,企业呢,您也考察完了,那四个亿的贷款赶紧放。章总过去答应的两个亿存款,也赶紧入账吧!”

我只得点头应了,说:“行!”

我才走进自己的格子间,屁股还没来得及体验一下坐下来是否依然疼痛的感觉,骆行长却又站到了我的身后,依然做着笑脸,说:“小柳,我倒忘了,您还是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第二十八章 优质企业是大爷(4)

我不知道骆行长葫芦里又装进了什么药,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满鼻子里充盈了他满身的烟草味儿。等我一进他的门,他立刻像一只机敏的猴子,把门“咔”地反锁了。他神神秘秘地走到办公桌前,一声不响地拉开抽屉,鬼鬼祟祟地摸出一个信封,再故弄玄虚地走到我的面前,把信封不由分说地塞给我。

我诧异了:“这是啥子?”

骆行长龇牙一笑,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地告诉我:“十张购物卡,每张一千块。”

“给谁?”我问。

骆行长异常爽快:“您瞧着办!我给章总塞过,他居然不要。现在,您可以塞给他,也可以自己留着;您可以塞他一部分,也可以自己留一部分,关键是您要把那五个亿业务拿回来呀!”见我迟疑不定的样子,他会心地笑了:“别怕!咱们合作银行一直是这么干的,要不咋和航空母舰一般的爱农银行竞争优质客户哩!”

第二十九章 没存款的职员像皮球(1)

初冬的季节,清水洼依然是美丽的。天高而无云,是淡淡的蔚蓝色的;树林已然脱去了秋天的衣裳,没了绿、没了黄,只有突兀的树干,是深褐色的。远处的树枝上有两只大喜鹊“喳喳”地歌唱,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不情愿地飞走了,只有它们的肚皮是这冬景里难得的暖色,是白的。

清水洼的旷野虽然早已经被薇洲集团买断,方子洲原来居住的几间小屋也已经被夷为平地,永远没了它们曾经存在的踪影,但是,这里除了在那条依然流水潺潺的小溪畔搭建了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几乎没什么变化。我甚至又看到了那只硕大的黑贝犬,它在远处的树林间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里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车水马龙、机器轰鸣、大干快上的施工景象。

我和章总来到了那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这儿就是薇洲集团下属的高尔夫股份公司的工地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胖老头,他并不认识摩托股份公司的章总,很不客气地告诉我们,工地的高大年总经理没来。

我本来想说出章总的身份,以获得胖老头的尊敬和合作,章总却拦住了我,对我笑笑:“预料之中的事儿。”

我只得问胖老头:“你们的工地啥子时候开工嘛?”

胖老头狡黠地瞥了我一眼,一对老眼中飘过一片犹疑的云,顺口答道:“正干着呢,施工设备还有球场设施也已经出国淘换去了。”

我再问:“你们的高总啥子时候来嘛?”

胖老头挤出几声干笑,敷衍道:“领导的事儿,咱不晓得!”

悻悻也好,无奈也罢,我和章总只得离开这两间小房子。踏着脚下柔软的黑土地,我问章总:“堂堂一个集团公司,怎么会用高大年这样的主儿当总经理?”

章总见我问得认真,很淡然地一笑:“在当今京兴市不完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民营资本比国有企业更没民主。当然是赵自龙愿意用谁就用谁。指鹿为马也是正常的。”

“可这个高大年却是流氓加地痞。”

“这是你柳韵的看法,而人家高总经理的履历,却是辉煌得很呢!虽然没进过大学门,可人家是硕士研究生;虽然英语不懂abc,可人家是高级经济师;你说他是地痞流氓,可人家在来这儿之前却是国有企业远飞集团公司下属远飞歌舞厅的副总经理。从哪方面看,他都能胜任高尔夫股份公司总经理的位子。”

听章总这么一说,我也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了。

章总见我叹气,自己也感叹道:“企业治理结构不健全,社会上缺乏诚信机制,制度上又存在千疮百孔的漏洞,当然是正经事难做,歪门邪道盛行。”

“你对京兴市的市场经济真是这么悲观吗?”

章总坦然地笑了笑:“没有。我们不是处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吗?历史造就了一部分人要为这个时代牺牲,同时,历史也造就了一部分人将成为这个时代欺世盗名的枭雄。”

我依然叹口气:“比如,王学礼、耿德英、孟宪异之流,就理所当然、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代枭雄。”

章总扭头看了我一眼:“也不一定。社会上不是还有你那个方子洲一样的人物吗?”

我摇了摇头,第三次叹了气:“方子洲连个民兵都不算。如果靠他这样的人来治理整顿这么大个社会,别说有如螳臂当车,恐怕就连我们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不复存在了。”

章总见我们已经走出了清水洼,就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树林里溪水畔的那两间小房子,意味深长地感叹道:“这个社会不是还有法律吗?邪恶的阴霾不是依然要躲避正义的光芒吗?如果你和我愿意,愿意为阻止这张黑色钱网里的‘成功人士’成功,愿意无怨无悔地涅拿一把,我看,他们也当不成一代枭雄,而只能是一伙魑魅魍魉。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经过在宿舍小床上一连几天的辗转反侧,经过与焦头烂额的骆行长的巧妙周旋,终于,我交出了我到合作银行以来的第一份贷款调查材料——

第二十九章 没存款的职员像皮球(2)

关于对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开展存贷款业务的调查报告

南郊支行:

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向我支行提出了办理贷款授信及结算业务的申请,经实地调查及资料分析,我认为该企业存在较为严重的违法问题,经营与政策风险极大,因此,不同意与该企业建立业务关系。具体情况,汇报如下……

由于吴副行长是分管我这块业务的领导,我自然不好跨过他去,便先把这份洋洋数千言的调查报告交给了他。他刚一看开头就像被一百度的开水烫了脚,立刻蹦着叫起来:“小柳,你怎么能这么认识问题?企业的存款在咱们这儿,咱们有什么风险?企业贷款是美国h银行担保的,如果有风险又与咱们支行何干?也只损失了担保的美国佬。这是最最简单的金融逻辑。”

“存款来了,没几天又走了。咱们就可能成为帮着企业洗钱的工具。贷款放了,企业就会利用银行的牌子,披上一层合法而优质企业的外衣,到处去招摇撞骗。”

平日里温、良、恭、俭、让,中国传统美德似乎占尽了的吴副行长,终于把急赤白脸转化为怒不可遏,他把小眼睛瞪成铃铛大,厉声高叫道:“我是一个老银行了,还不会判断谁是谁非!你这么做,不是勒我们支行的脖子、砸我们的饭碗吗?而且,你这儿分析的洗钱企业、空壳企业的论据都是无法摆上桌面的,纯属无稽之谈。如果企业瞧见了甚至可以告你个诬陷罪。我瞧呀,你的神经真的有问题!”

立刻,我来了川妹子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也尖了嗓门,拍案而起,厉声反驳道:“你的神经才有问题!这只是商业报告,是我作为银行第一调查人的看法。我这么分析,只是不同意给他们贷款,也不要他们的存款,怎么能跟诬陷挂钩?又与支行其他员工的饭碗何干?”

没想到,吴副行长竟然暴跳如雷了,用一个胖乎乎的拳头“咚咚咚”地擂了办公桌的桌面,怪叫道:“呸!今儿个我才真正认识了你柳韵!我们合作银行如此对你,你却把我们当成冤大头。这样对待我们南郊支行的工作。好!好!我没时间跟你抬杠,我把报告交骆行长去,你候着吧,瞧他怎么收拾你!!”说罢,吴副行长断然起身,不由分说地摔门走了。那摔门的一声响,震得窗户玻璃乱颤,也震得我心惊肉跳起来。

我心里明白,在南郊支行,吴副行长只能算得上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是一个遇事和稀泥,唱红脸的主儿!而真正的老虎、白脸人物,当然就是那个曾经把我拒之门外的骆行长。一只绵羊已经为我而疯狂、一个红脸已经改唱白脸为我而咆哮,那么老虎呢?那个本来的白脸呢?他会怎么对待我?

我很清楚,而且,心里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并用高尔基的《海燕》来支撑着自己柔弱的灵魂: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

那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但是,奇怪的是,吴副行长怒气冲冲地走后,两面三刀的骆行长却没找我。第一天没找我,第二天没找我,第三天还没找我。我也是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了。

第三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叫“红杏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