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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耸耸肩,哪里有海鸥呢。天空几乎纯净如洗,天际露出淡淡的粉红色。

“我听见它们叫了。你听听,它们在叫。”

“那是什么东西在吱吱响。”他说。

一盏路灯在闪光。我以为是点灯的人来过了。孩子们等着他,因为这是回家的信号。其实这只是太阳的最后一缕反光。天空仍然明亮,但大地已进入阴暗中。人群越来越稀疏,海涛声清晰可闻。一个年轻女人双手抓住栏杆,仰面望天,她的脸呈蓝色,有一条由唇膏形成的黑道。刹那间我想我也许会爱人们,但星期日毕竟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首先亮起的是卡伊博特灯塔。一个小男孩在我身边站住,醉心地低声说:“啊!灯塔!”

于是我心中充满了奇遇的强烈感觉。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小普拉多大道

我向左转,经过帆船街到达小普拉多大道。橱窗都拉下了铁帘。绕绳街明亮,但行人稀少,已失去上午那短暂的繁华,此刻与周围的街道毫无区别。刮起了相当强劲的风,总主教的铁皮帽子在吱嘎作响。

我独自一人。人们大都回到了家,一边听广播一边看晚报。逝去的星期日给他们留下逝者如斯的感觉,他们的思想已经转向了星期一。但对我来说,既没有星期日也没有星期一,只有在混乱中相互推挤的日子,以及像这次一样突如其来的闪电。

什么也没有变,然而一切又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我不知如何描写,它仿佛是恶心,但又与恶心正相反。总之我碰到了奇遇,我询问自己,我看出来我是我,我在这里。穿破黑夜的是我,我像小说主人公一样高兴。

什么事即将发生。在阴暗的老下街上,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在这里,在这条安静街道的拐角上,我的生活将要开始。我怀着宿命的感觉看着自己朝前走。在街的拐角处有一块白色界石。从远处看,它似乎很黑,但我每走近一步,它就变白一点。这个逐渐变白的黑色物体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当它完全明亮,完全变白时,我会停下来,恰好在它旁边,于是奇遇便将开始。黑暗中露出的这个白色灯塔现在近在咫尺,以致我几乎害怕起来,有一刻甚至想退回去。然而要打破魔力已不可能,我朝前走,伸出手,摸到了界石。

这是老下街和庞大无比的圣塞西尔教堂。教堂蹲在黑暗中,彩画玻璃窗闪着光。铁皮帽子在吱嘎作响。我不知道是世界突然缩小了,还是我使声音与形状达到了高度一致,我甚至无法想像周围的一切会与现状有什么不同。

我停下片刻,等待,我感到心跳。我用眼睛搜索荒寂的广场,什么也没有见到。刮起了相当强劲的风。我弄错了,老下街只是一个驿站,那东西在迪科通广场尽头等我。

我不急于继续往前走。我仿佛触摸到幸福的顶峰。我曾在马赛、上海、梅克内斯多方寻找这种饱满的感觉,今天我不再抱任何希望,我在这个空空的星期日傍晚回家,它却在这里。

我又走了起来。风吹来船的汽笛声。我独自一人,却像攻克城池的军队一样前进。就在此刻,轮船上的音乐在海上鸣响,欧洲城市都亮起了灯,共产党人和纳粹分子在柏林街头交火,失业者在纽约流落街头,女人们在温暖的房间里,在梳妆台前涂眼睫膏,而我,我在这里,在这条荒凉的街上。但是,从新科隆的窗口射出的每一枪,被抬走的血淋淋伤员的每一声抽噎,女人化妆时的每一个精确而细微的动作,它们都与我的每个脚步,我心脏的每次跳动相呼应。

我来到吉耶小巷,不知该怎么办,不是有人在巷尾等我吗?可是,在绕绳街尽头的迪科通广场,也有点什么东西在等我,等我去它才能诞生。我焦虑不安,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使我承担后果。我猜不出人们要求我做什么,但是必须做出选择,我放弃了吉耶小巷,它为我准备了什么,我将永远不得而知。

迪科通广场空无一人。难道我弄错了?我似乎无法接受这一点。真的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走近亮着灯光的马布利咖啡馆。我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进去。我从蒙着水气的大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堂里挤满了人。香烟的烟雾与湿衣服散发的水汽使空气变成了蓝色。女收款员坐在柜台后面。我很熟悉她,她和我一样,长着棕红头发。她肠胃有病,忧郁地微笑着,下半身慢慢地腐烂,就像腐烂物体发出的那种堇菜气味。我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战,这是……等我的就是她。她在那里,上半身一动不动地露出柜台,她在微笑。从这个咖啡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向后倒转,回到这个星期日的散乱的瞬间,将瞬间一一串连起来,赋予它们含意。我穿越了这整整一天,最后来到这里,额头靠在玻璃窗上,端详这张在石榴红窗帘前微笑的清秀面孔。一切都停止了,我的生命停止了。这扇大玻璃窗,这像水一样蓝的浊重空气,这株在水底的又肥又白的植物,还有我自己,我们形成一动不动的、完整的整体,我很快活。

当我回到棱堡大街时,心中只剩下辛酸的遗憾。我心中想:“这种奇遇感也许是我在世上最珍惜的东西了,但它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它去以后我又是何等的干瘪!难道它这种短暂的来访只是为了挖苦我,说我错过了生活?”

在我身后,在城市里,在发出冷冷的路灯光的笔直的大街上,一件重要的社会事件正寿终正寝,这是星期日的结束。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短暂的布维尔之行

星期一

昨天我怎会写出这种荒唐和浮夸的句子呢?

“我独自一人,却像攻克城池的军队一样前进。”

我不需要华丽的词藻。我写作是为了弄清某些情景。应该避免漂亮的空话,应该信手写来,不雕琢字句。

总之,昨晚我自觉崇高,这一点使我恶心。我二十岁时曾醉过,后来我解释说自己属于笛卡儿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那个类型。我很清楚英雄主义使我膨胀,但我听之任之,甚觉有趣。在这以后我感到恶心,仿佛躺在一张满是呕吐物的床上。我酒醉时从不呕吐,但呕吐也许更好。昨天我甚至没有酒醉的借口。我像傻瓜一样兴奋,现在我需要用清水一般透明的、抽象的思想来洗涤。

这种奇遇感肯定并非来自事件,这已得到证明。它多半是瞬间相连的方式。事实大概是这样:你突然感到时间在流逝,每个瞬间导致另一个瞬间,另一个瞬间又导致下一个瞬间,就这样继续下去;每个瞬间都消失,用不着挽留它,如此等等。于是人们把这种特性赋予在瞬间出现的事件,把属于形式的东西转移到内容上。总之,人们对著名的时间流逝谈得很多,却很少见到。人们看见一个女人,心想她会衰老,但是看不见她衰老,而另一些时候,人们似乎看见她衰老,并且感到与她一同衰老,这便是奇遇感。

如果我记得不错,人们称它为时间的不可逆转性。那么,奇遇感仅仅是对时间不可逆转性的感觉了。但为什么并不永远有这种感觉呢?难道时间并不永远是不可逆转的?有时候,人们感到可以为所欲为,前进或后退都无所谓,但在另一些时候,网眼仿佛收紧了,因此不能错过机会,因为不可能再一次从头开始。

安妮使时间恢复了它的作用。有一段时间,她在吉布提,我在亚丁,我常常去看她,共度二十四小时。她千方百计地增加我们之间的误解,直到最后离我走只剩下六十分钟了,确确切切的六十分钟。六十分钟正好使你感到时间在一秒钟一秒钟地流逝。我还记得一个可怕的晚上。我应该在午夜动身回亚丁。我们坐在露天电影院里,心情沮丧,她和我一样,只不过她是策划者。到了十一点钟正片开始时,她拉过我的一只手,双手紧紧握住,一言不发。我感到一种刺激性的欢乐,不用看表,我知道现在是十一点钟。从这时起,我们开始感到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这一次我们要分别三个月。银幕上有一次出现了全白的图像,冲淡了黑暗,我看见安妮在流泪。后来,到了午夜,她使劲握握我的手便放开了。我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便走了。圆满的工作。

晚上七点钟

工作了一天,进展不错。我写了六页,感受到几分乐趣,何况这是对保罗一世统治的抽象论述。在昨天的狂喜以后,今天一整天我都正襟危坐。我真不该动情。不过,我在揭露俄国专制政体的手段时,感到十分自在。

但是这个罗尔邦令我很恼火。他在细小的事情上十分诡秘。一八○四年八月他在乌克兰到底干了些什么?他隐晦地谈到这次旅行:

后代将做出判断:我的努力——未能成功——是否该受到粗暴的背叛和侮辱,我默默地忍受它们,而我心中的秘密足以使嘲讽者闭嘴和无比恐惧。

我受骗过一次。在谈到一七九○年短暂的布维尔之行时,他的文字充满了浮夸和隐晦。我浪费了一个月去核实他的言行。最终,他使一个佃户的女儿怀了孕。也许他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人?

我对这个自命不凡、满口谎言的人十分气恼,也许这是怨恨吧。他对别人撒谎我很高兴,但是他应该对我破例。我原以为我与他会串通一气,骗过这么多死人,他终究会对我,对我讲真话的!可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说,他对我说的就和对亚历山大或路易十八说的谎话一样。罗尔邦必须是个体面人,这点对我十分重要。机灵鬼,大概吧,谁不是机灵鬼呢?大机灵鬼还是小机灵鬼?我尊重历史研究,但并不因此而在这样的死人身上浪费时间,因为如果他活着,我对他是不屑一顾的。关于他,我知道些什么呢?想像不出会有比他的生活更美好的生活了,但他确实有美好生活吗?如果他的信件不是那么浮夸……啊,应该看到他的目光,他也许有一种迷人的动作:歪着头,调皮地竖起细长的食指放在鼻子旁边,或者,有时在两个彬彬有礼的谎言之间,他突然变得粗暴,但为时不长,他很快就克制住了。然而他死了,留下的只有《论战略》和《对道德的思考》。

如果我随意想去,我想像他是这样的人:他善于讽刺揶揄,伤害过不少人,但是在这个表象下面,他很单纯,近乎幼稚。他很少思考,但是,出于一种深沉的天赋,他在任何场合都举止得体。他的恶作剧是天真的、自发的、慷慨的,与他对道德的爱同样诚挚。他背叛了恩人和朋友,然后便严肃地转向事件以吸取教益。他从不认为自己对他人有任何权利,也不认为他人对他有任何权利。他认为生活对他的赐予是没有道理、毫无理由的。他迷恋一切,但又轻易地摆脱。他的信件和作品从来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由一位写字先生代笔。

如果最终是这样,我还不如写一本关于德·罗尔邦侯爵的小说。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布维尔市普兰塔尼亚旅馆

晚上十一点钟

我在铁路之家吃晚饭。老板娘在那里,我只好和她做爱,这是出于礼貌。我对她有几分厌烦,因为她太白,又有一股新生婴儿的气味。她热情洋溢地把我的头紧紧抱在胸前,认为应该这样做。至于我,我心不在焉地在毯子下面摸玩她的生殖器,弄得手臂发麻。我想到德·罗尔邦先生,为什么不写一本关于他生平的小说呢?我的手臂直直地贴着老板娘的腰。我突然看见一个小花园,那里的树木既矮又粗,毛茸茸的硕大的叶子从树上垂下,四处有蚂蚁在爬,还有蜈蚣和衣蛾。有的动物更可怕,身体是一片烤面包,就像一盘烧鸽里垫底的烤面包。它们像螃蟹一样用脚爪横行。宽大的树叶上有黑黑一层小虫。在仙人掌后面,公园里的韦莱达韦莱达,公元一世纪的日耳曼女祭司,反对罗马人入侵,后成为人们崇拜的偶像。——原编者注用手指着自己的生殖器。“真令人作呕。”我大声叫了起来。

“我本不想弄醒你,”老板娘说,“但是床单压在我屁股下面,再说,我得下楼照料乘火车去巴黎的客人。”

封斋节前的星期二

我揍了莫里斯·巴雷斯莫里斯·巴雷斯(1862—1923),法国作家,曾是民族主义运动的精神领袖。的屁股。我们是三个士兵,其中一人的脸中央有一个洞。莫里斯·巴雷斯走近我们说:“很好!”并且给我们每人一小束堇菜花。脸上有洞的士兵说:“我不知往哪里插。”,莫里斯·巴雷斯说:“插在你头上的洞里。”士兵回答说:“插在你的屁眼里。”我们便把莫里斯·巴雷斯打翻在地,脱下他的裤子,裤子下面有一件主教的红袍,我们掀起红袍,莫里斯·巴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