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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汗液、滑液,进入他人的存在中,进入散发生存的厚重气味的红色黏膜中感觉我存在于两片柔和的湿唇之间,淡血色的红唇,颤抖的唇微微张开,湿湿的充满了存在,湿湿的充满了透明的脓液,在甜蜜的湿唇之间,它们像眼睛一样,泪汪汪的。我的肉体在生活,肉体在蠢动,轻轻地搅动汁液,搅动稠液,肉体在搅动,搅动,搅动,肉体甜甜的淡水,我手上的血,我受伤的肉体微微疼痛,这转动着的肉体走着,我走,我逃,我是肉体受伤的无耻家伙,存在因撞在墙上而受伤。我冷,我走一步,我冷,走一步,我向左转,它向左转,它想它向左转,疯了,我疯了?它说它怕变成疯子,小家伙你瞧瞧存在,它停下,身体停下,它想它停下,它从哪里来?它在做什么?它又走,它害怕,很害怕,无耻的家伙,欲望像浓雾,欲望,厌恶,它说它厌恶存在,它厌恶吗?厌烦了对存在的厌恶。它跑。它希望什么?它跑,逃走,跳进水池。它跑,心脏,心脏跳动,这是高兴,心脏存在,两腿存在,呼吸存在,它们存在,跑动,喘息,无力地跳动,轻轻地喘气,我喘气,它说它喘气。存在从后面抓住我的思想,而且从后面轻轻展开它;我从后面被抓住,我从后面被强迫去思想,也就是去成为某个东西,我喘息着吐出存在的轻轻气泡,在我身后,它是朦胧欲望的气泡,它在镜中像死人一样苍白,罗尔邦死了,安托万·罗冈丹没有死,我失去知觉。它说它要消失,它跑,跑猜环游戏猜环游戏:大家围坐成圈,相互迅速传递东西,一人站在中央猜东西在谁的手里。(从后面),从后面,从后面。小吕西尔上文是吕西安娜lucilenne,而不是吕西尔lucile,原文如此。从背后被抓住,从背后被存在奸污,它求饶,它羞于求饶,羞于请求怜悯,羞于呼救命。羞于呼救命因此我存在,它走进海员酒吧,小妓院的小镜子,小妓院的小镜子里棕红头发的大个子面色苍白地跌坐在长椅上,唱机在转,存在,一切都在转,唱机存在,心在跳动,转呀,转呀,生命之液,转呀我肉体的冻汁、糖汁、甜食……唱机。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旅行推销员

星期三

纸桌布上有一圈阳光。一只冻僵的苍蝇在光圈里爬动取暖,前面的爪子相互摩擦。我要帮助它,将它拍死。它看不见这个巨大的食指,食指上的金色汗毛在阳光中闪烁。

“别打死它,先生!”自学者喊了起来。

苍蝇裂开了,小小的,白白的内脏从肚子里流了出来。我帮它解脱了存在。我冷冷地对自学者说:

“我这是帮助它。”

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在这里呢?现在是正午,我等待着睡觉的时刻(幸亏睡眠不躲着我)。再过四天我又要见到安妮,目前这是我惟一的生活目的。在那以后呢?等安妮离开我以后呢?我很清楚自己暗暗地希望什么,我希望她永远不再离开我。然而,我应该知道安妮决不肯在我面前衰老的。我是软弱的,孤单的,我需要她,我愿意精神饱满地去见她,因为她瞧不起失魂落魄的人。

“您好吗,先生?您感觉好吗?”

自学者用带笑意的目光斜视我。他有点喘,像喘不过气来的狗那样张着嘴。我承认今早我几乎高兴看见他,我需要和人谈谈。

“我多么高兴能和您同桌用餐,”他说,“您要是冷,我们可以坐在暖气旁边。这些先生要走了,他们已经要了账单。”

有人关心我,考虑我冷不冷,我和另一个男人说话,这是多少年来不曾有过的事。

“他们走了,我们是不是换个座位?”

那两位先生点燃了香烟,走了出去,他们现在在阳光下,在纯净的空气里。他们顺着大玻璃窗走,两手扶着帽子。他们在笑,风吹鼓了他们的大衣。不,我不想换座位,何必呢?何况,透过大玻璃窗,我可以看见海,绿绿的、稠稠的海,它在那些更衣室的白屋顶之间。

自学者从他的钱夹里掏出两张紫色的长方形卡片,一会儿他用这个付账。我从反面认出其中一张上写着:

博塔内店,饭菜实惠。

午餐定价:八法郎

冷盘任选

肉加配菜

奶酪或甜点

二十张卡为一百四十法郎

坐在门旁圆桌上的那个人,我现在认出来了。他经常住普兰塔尼亚旅馆,是旅行推销员。他不时向我抛来专注的、微笑的眼光,但是他看不见我,他在专心致志地观察他吃的东西。在收款台的另一侧,有两个红红的矮壮男人正一边喝白酒,一边品尝海蚌。蓄着稀疏的黄髭须的那位小个子在讲故事,他自己也乐,他不慌不忙,大笑时露出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另一位没有笑,眼光冷漠,但常常点头表示赞同。靠窗处有一个棕色的瘦男人,五官清秀脱俗,一头漂亮的白发往后梳,正带着沉思的神情看报。在他旁边,在长椅上,放着他的公文包。他在喝维希矿泉水。再过一会儿,这些人都要离去。他们的身体被食品撑得沉甸甸的,经微风一吹,他们将敞开大衣,沿着栏杆走,一面观看海滩上的孩子和海面上的船,他们的头脑微微发热、微微作响。他们将去工作。而我呢,我哪里也不去,我没有工作。

自学者天真地笑着,阳光在他稀疏的头发上闪亮。

“您点菜吧。”

他递给我菜单,我有权点一个冷盘:四片圆圆的红肠或者白萝卜或者河虾或者一小盘浇汁芹菜。勃艮第蜗牛得另外加票。

“给我来红肠吧。”我对女侍者说。

他夺过我手上的菜单。

“没有更好的吗?这不是有勃艮第蜗牛吗?”

“我不大喜欢蜗牛。”

“啊!那么牡蛎呢?”

“得加四法郎。”女侍者说。

“好,来牡蛎吧,小姐。我要白萝卜。”

他脸红了,对我解释说:

“我很喜欢白萝卜。”

其实我也一样。

“然后呢?”他问道。

我看了肉类那一栏,我喜欢焖牛肉,但我预知他会叫烩鸡,因为那是惟一要加票的菜。

“给这位先生来烩鸡,给我来焖牛肉,小姐。”他说。

他将菜单翻过来,反面是酒类。

“我们喝点葡萄酒吧。”他郑重其事地说。

“哟,”女侍者说,“您这回要酒了,您可是从来不喝的。”

“偶尔喝一瓶还是可以的。小姐,来一瓶安茹葡萄酒吧。”

他放下菜单,将面包掰成小块,用餐巾擦餐具。他看了一眼那位看报的白发男人,微笑着对我说:

“我来这里一般总带上一本书,虽然医生劝我不要这样,因为吃快了咀嚼不够充分。但我有个鸵胃,什么都能消化。一九一七年战争期间我当过俘虏,吃得极差,大家都病倒了,当然,我也像别人一样请病假,其实我什么事也没有。”

他当过俘虏……这是他头一次告诉我,我惊奇不已,很难想像他除了自学者以外还能是什么人。

“您在哪里当的俘虏?”

他不回答,放下叉子,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他要讲述他的麻烦事了。此刻我想起图书馆里曾经有过不顺当的事。我竖起耳朵听,因为对别人的麻烦表示同情,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可以换换脑子。我没有麻烦,我像享受年金者一样有钱,我没有上级,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我存在,这就是一切。而我的厌烦是如此空泛,如此玄奥,我为它羞愧。

看来自学者不想讲述。他向我抛来一种古怪的眼光,不是为了观看,而是为了心灵相通。他的心灵上升到那双美妙的盲人眼睛里,显露了出来。如果我的心灵也如法炮制,将鼻子贴到玻璃窗上,那么它们将相互致意。

我不要心灵相通,我还没有跌得这么低。我往后退,但是自学者死盯着我,同时在桌子上方向前俯身。幸好女侍者端来了他的萝卜,他坐回到椅子上,心灵从眼中消失。他顺从地吃了起来。

“您的麻烦解决了?”

他吓了一跳,惊恐地问:

“什么麻烦,先生?”

“您很清楚,那天您对我说过。”

他满脸通红,冷冷地说:

“哦!哦!对,那天,对了,是那个科西嘉人,先生,图书馆的科西嘉人。”

他再次犹豫,显出母羊的固执神气:

“那都是闲话,我不愿意惹您讨厌。”

我不再坚持。他吃萝卜,吃得极快,不像是吃。当女侍者给我端上牡蛎时,他已经吃完了萝卜,盘子里只剩下一堆绿梢头和少许湿盐。

外面有两个年轻人停下来看菜单,一个厨师模型左手拿着菜单给他们看(右手拿着一只煎锅)。他们在犹豫。女人怕冷,下巴缩在皮衣领里。年轻男人最先决定,推开门,让女伴先进来。

她进来了,和气地环顾四周,有点发抖。

“这儿暖和。”她低声说。

年轻男人又关上了门。

“先生太太们好。”他说。

自学者转身和气地说:

“先生太太们好。”

其他客人不回答,那位高雅的先生稍稍放低报纸,用深沉的眼光打量新来者。

“谢谢,不用麻烦。”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奥尔西尼奥尔西尼

年轻男人不等女侍者跑来帮忙就灵活地脱下了雨衣。他没穿短上装,穿的是带拉锁的皮夹克。女侍者有点失望,转身朝着年轻女人,但那男人又抢在前面了,他用轻巧而准确的动作帮女伴脱下大衣。他们在我们近旁坐下,两人靠在一起。看上去他们相识不久。年轻女人的脸显得疲乏和纯净,有几分怨气。她突然摘掉帽子,微笑地甩甩那头黑发。

自学者和善地久久端详他们,转身对我动情地眨眨眼睛,仿佛是说:“他们多美!”

他们不难看。他们沉默着,很高兴在一起,很高兴人们看见他们在一起。从前,当安妮和我走进庇卡迪伊一家餐馆时,我们有时也感到自己成为动情端详的对象。安妮为此不快,而我呢,我承认我有几分得意。主要是惊奇。我从来没有像这个年轻男子那样潇潇洒洒、清爽利索,甚至也不能说我的丑陋打动了人。然而当时我们年轻,而现在,年龄使我为旁人的青春而感动,我不为自己感动。那个女人有一双深色的、温柔的眼睛。男人的皮肤稍呈橘红色,有些颗粒,可爱的小小的下颌显示倔强。他们使我感动,的确如此,但又使我有几分恶心。我觉得他们离我很远。暖气使他们软弱无力,他们在心中追寻同样的梦,如此温柔、如此软弱的梦。他们很自在,充满信心地看着黄墙,看着人,这样的世界真好,它正应该是这样,而目前,他们正从对方的生命中吸取自己生命的意义。不久,他们两人将变成一个惟一的生命,一个缓慢的、温和的,将没有任何意义的生命——而他们将毫不觉察。

他们仿佛彼此害怕。最后,青年男子笨拙而坚决地握起女伴的手指尖。她深深地呼吸,于是两人同时低头看菜单。是的,他们很快活。那以后呢?

自学者得意地,带几分神秘地说:

“前天我看见您了。”

“在哪里?”

“哈!哈!”他尊敬地逗我。

他让我等了一会儿,说:

“您正从博物馆出来。”

“啊,对,”我说,“不是前天,是星期六。”

前天我可没有心思去逛博物馆。

“您见到那幅著名的奥尔西尼奥尔西尼(1819—1858),意大利革命者,一八五八年一月十四日刺杀拿破仑三世未遂,当场死伤一百五十八人。——原编者注谋杀案的木雕吗?”

“我不知道这个作品。”

“怎么可能呢?它在进门靠右手的一个小厅里。作者是一位公社起义者,他躲在布维尔的一个谷仓里,直到颁布大赦。他原想乘船去美洲,可是这里港口的警察很厉害。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利用被迫空闲的时间雕刻了一大块橡木,而且除了小刀和指甲锉以外没有别的工具。他用锉刀来刻精细部位:手和眼睛。木头长一米五,宽一米,整个作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