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妨碍孩子们做功课。”
科西嘉人走近自学者,对着他的脸喊道:
“你听见这位太太说的吗?别演戏了。有人看见了你,坏东西。”
“先生,我命令你放客气点。”自学者矜持地说。这是他的角色。也许他想承认,想逃跑,但是他必须把角色演到底。他不看科西嘉人,两眼几乎闭着,双臂垂着,面无血色,接着,血突然涌上了脸。
科西嘉人气急败坏:
“客气!坏东西!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告诉你,我早就盯上你了,盯了你好几个月了。”
自学者耸耸肩,假装继续看书。他满脸通红,满眼泪水,但还假装津津有味、全神贯注地看一幅拜占庭镶嵌画的复制品。
“他居然还看书,脸皮真厚。”那位太太瞧着科西嘉人说。
科西嘉人迟疑不决。副馆员是一个腼腆的、思想正统的年轻人,他十分害怕科西嘉人,此时他在办公桌后面慢慢站起来,喊道:“帕奥利,什么事?”刹那间,局面显得举棋不定,我希望事情到此了结。然而科西嘉人大概自觉可笑,便十分恼火,对这位默不作声的牺牲品不知说什么好,便挺直身体,往空中挥动拳头。自学者回过头来,惊惶失措、张嘴结舌地看着科西嘉人,目光中流露出无比的恐惧。
“你要敢打我,我就去告你。”他艰难地说,“要走,我自己走。”
我也站了起来,但为时已晚,科西嘉人快活地轻轻哼了一声,朝自学者的鼻子就是狠狠一拳。刹那间我只看见自学者的眼睛,他那双漂亮的、充满痛苦和羞愧的眼睛,它们瞪得大大的,在它们下方有一只袖子和一个棕色的拳头。科西嘉人抽回拳头,自学者的鼻子开始流血,他想用两手捂住脸,但科西嘉人朝他嘴角又是一拳。自学者倒在椅子上,腼腆和柔顺的眼睛直视前方。血从鼻子流到衣服上。他用右手摸索他那个小包,左手一个劲地擦鼻孔,因为血流不止。
“我走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身边的那个女人面色苍白,两眼闪光。
“坏东西,”她说,“活该!”
我气得发抖,绕到桌子另一边,抓住科西嘉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他双脚乱蹬,我真想把他扔到桌子上摔碎。他脸色发青,奋力挣扎,想抓伤我,但是他手臂太短,够不着我的脸。我一言不发,我想揍他的鼻子,让他破相。他明白了,抬起手肘护脸,他害怕了,我很满意。突然,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放开我,你这个粗人,莫非你也喜欢鸡奸?”
我至今还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放了他。是害怕事情复杂化了?还是布维尔的懒散岁月使我上了锈?要是在从前,我肯定会敲掉他的牙。我朝自学者转过身,他终于站起来了,但是躲避我的目光。他低着头,走去摘下大衣,不时用左手擦擦鼻子下面,仿佛想止血,但是血继续涌出。我害怕他受伤,他不看任何人,嘀咕着说:
“我来这里好几年了……”
小个子科西嘉人刚刚站稳,又重新控制局势,对自学者说:
“你滚,不要再来,不然就让警察把你带走。”
在楼梯下面,我追上了自学者。我局促不安,为他的羞愧而羞愧,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他仿佛没觉察我在那里。他终于取出了手绢,往里面吐什么东西。鼻血稍稍少了一点。
“您和我一起去药房吧。”我笨拙地对他说。
他不回答。从阅览室传来一片嘈杂声,大概所有的人都在同时说话。那个女人在尖声大笑。
“我永远也不再来了。”自学者说。他转身用迷惘的眼光看看楼梯和阅览室入口。这个动作使血流到他的假领和脖子之间。他满嘴、满脸都是血。
“来吧。”我抓住他的胳膊说。
他颤抖了一下,用力挣脱。
“放开我!”
“可您不能独自一人。得有人给您洗脸,治治伤口。”
他重复说:
“放开我,求求您,先生,放开我。”
他几乎歇斯底里大发作,我只好让他走。夕阳照着他驼着的后背,不一会他便消失了。在门口留下一个星状的血迹。
第二部分: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布利贝街散步
一小时以后
天阴,太阳正在落山,再过两小时火车就要开了。我最后一次穿过公园,在布利贝街散步。我知道这是布利贝街,但我认不出来。从前我走进这条街时,仿佛走进厚厚一层良知之中,因为这条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严肃而无风韵,街心凸起,浇上了柏油,很像国家级公路,这种公路穿越富裕村镇时,两旁是两层楼的大房子,绵延一公里以上。我曾经称这条街为农民街,并且十分喜爱它,因为对这个商港来说,它显得十分不合时宜,不合常情。今天,房屋依旧,但已失去农村的面貌,仅仅是楼房而已。刚才在公园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花木、草坪,奥利维埃·马斯克雷喷泉由于毫无表情而显得固执。我明白,这座城市先抛弃了我,我还没有离开布维尔就已经不在这里了。布维尔保持沉默。奇怪的是:我还得在这座城里待上两个小时,而它已经不理睬我,将家具收拾整齐,盖上罩布,以便干干净净地迎接今晚或明天来的新主人。我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被人遗忘。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我品尝自己被完全遗忘的状态。我处在两座城市之间,一座城市根本不认识我,另一座城市不再认识我。谁还记得我?也许是一位粗壮的年轻女人,在伦敦?……然而,她想念的真是我吗?何况还有那个人,那个埃及人。他也许刚走进她的卧室,将她抱在怀里。我不嫉妒,我知道她是幸存者。即使她全心爱他,那也是一个死去的女人的爱,而我有过她生前最后的爱情。不过他还可以给她乐趣。如果说她此刻正全身酥软,陷于昏乱之中,那么她身上不再有任何东西与我相连。她在享受,对她来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就仿佛我们从未相遇。她一下子便将我排除了,世上所有的意识也都排除了我。真奇怪。然而我知道我存在,我在这里。
现在,当我说“我”时,似乎很空洞。我被遗忘,所以再也无法很好地感觉自己。残留在我身上的全部真实,只是存在——感觉自己存在的存在。我长久地、轻轻地打哈欠。没有任何人。对任何人来说,安托万·罗冈丹都不存在。这挺有趣。安托万·罗冈丹到底是什么?抽象。一个苍白微弱的、对自我的记忆在我的意识中摇曳。安托万·罗冈丹……突然,我暗淡下去,暗淡下去,完了,它熄灭了。
意识处于几堵墙壁之间,它清醒、孤独,一动不动。它在继续。再没有人居住它。刚才还有人称我,称我的意识。是谁?刚才外面是富有表情的街道,熟悉的颜色和气味,而现在剩下的只是无名的街道,无名的意识。现在只有墙壁,而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有一种生动的、不具人格的、小小的透明体。意识存在,像树,像小草。它打盹,它感到厌倦。一些转瞬即逝的小存在占满了它,就像小鸟栖息在枝头。它们占满它又消失。意识被遗忘,被丢弃在这些墙壁之间,灰色天空下。而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它稀释,它散落,它试图消失在那堵棕色墙壁上,消失在路灯旁或者傍晚的烟雾中。但它永远不忘记自己,它是意识到自我遗忘的意识。这是它的命运。一个窒息的声音在说:“两小时以后火车就开了。”还有对这个声音的意识,也有对一张面孔的意识。这张脸慢慢滑过,它全是血,很脏,大眼睛里噙着泪。它不在墙壁与墙壁之间,它哪里也不在。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弓着的背和一个流着血的头,它慢步远走,似乎每一步都站住,但又从不止步。有对这个身体的意识,身体在昏暗的街上慢慢走。它在走,但它没有走开。昏暗的街道永无止境,消失在虚无中,它不在墙壁与墙壁中间,它哪里也不在。还有一个对窒息声音的意识,那声音在说:“自学者在城里游荡。”
不是这座城,不是在这些没有表情的墙壁之间:自学者走在一座凶恶的城里,这座城没有忘记他,有些人想到他,例如那位科西嘉人,例如那位胖太太,也许还有全城的人。他还没有失去、也不可能失去他的自我,这个备受折磨,鲜血淋漓,但人们还不愿意结果其性命的自我。他的嘴唇和鼻孔很疼,他想:“我疼。”他在走,他必须走。如果他停下,哪怕只一会儿,图书馆的高墙就会突然在他周围竖起,将他围住。科西嘉人又会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幕会重来一遍,细枝末节都一模一样,那女人会冷笑说:“这种脏东西该去蹲监狱。”他在走,他不能回家,因为科西嘉人在家里等他,还有那个女人和那两个男孩:“别否认,我看见你了。”于是那一幕又重演一遍。他想道:“老天爷,要是当初我没有做这事,要是当初我能够不做这事,要是这不是真的,那该多好!”
焦虑不安的面孔在意识前来回晃动:
“也许他会自杀。”不,这个走投无路的柔顺的灵魂不会想到死亡。
有对意识的知觉。意识可以被你一眼望穿,它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是平静的、空的,摆脱了曾经居住它的人,它不是任何人,所以显得畸形。声音在说:“行李已经托运,火车再过两小时就开了。”左右两边的墙在滑动。有对碎石路的意识,对铁器商店、对军营的枪眼的意识,那声音在说:“这是最后一次。”
有对安妮——在旅店里的胖安妮和老安妮的意识,有对痛苦的意识,痛苦是有意识的,它在长长的墙壁之间,墙壁伸向远方,永不回头:“难道永远没完?”在墙与墙之间有声音在唱那支爵士乐曲some of these days,难道永远没完?乐曲悄悄地,阴险地,从后面回来抓住声音,声音在唱,无法停下,身体在走,对这一切都有意识,唉!对意识的意识。但是没有任何人在那里承受痛苦,扭着双手,自我怜惜。没有任何人。这是十字街头的纯粹的痛苦,被遗忘而不会自我遗忘的痛苦。那个声音在说“这是铁路之家”,于是我在意识里喷射出来,这是我,安托万·罗冈丹,我一会儿就动身去巴黎,我来向老板娘告别。
“我来向您告别。”
“您要走,安托万先生?”
“我要换换环境,定居巴黎。”
“您真走运!”
我怎么能将嘴唇贴到这张大脸上?她的身体已不再属于我。昨天我还能想像她在黑毛料裙下的身体,而今天,这裙衣已无法渗透了。那个青筋暴露的白白的身体,难道是个梦?
“我们会想念您的。”老板娘说,“您不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我们坐下来,碰杯。她稍稍压低声音说:
“我已经很习惯您了,”她有礼貌地惋惜说,“我们相处得很好。”
“我会回来看您的。”
“这就对了,安托万先生。您什么时候路过布维尔,就来和我们打个招呼。您对自己说:‘我这就去和冉娜本书开始时,这位老板娘叫弗朗索瓦兹,而不是冉娜。夫人打招呼,她会高兴的。’的确,我们很想知道客人们的近况,再说,在我们这里,客人们总会回来的,有海员,对吧,有大西洋轮船公司的雇员,他们有时两年里不露面,去了巴西或纽约,要不就在波尔多的一条货船上干活,可是有一天他们又来了:‘您好,冉娜夫人。’我们在一起喝一杯,信不信由您,我可记得他们爱喝什么,虽然过了两年!我对玛德莱娜说:‘给彼埃尔先生端一杯不加水的干苦艾酒,给莱翁先生端一杯努瓦利—森扎诺酒。’他们对我说:‘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老板娘?’我说:‘这是我的本行嘛。’”
在厅堂尽头,有一个胖男人——她最近的姘头。他在叫她:
“老板娘宝贝!”
她站起身:
“对不起,安托万先生。”
女侍者走近我:
“您真就这样走了?”
“我去巴黎。”
“我在巴黎住过,”她自豪地说,“住了两年。我在西梅翁餐馆干活,但是我想念这里。”
她迟疑了一秒钟,然后感到再没有什么话说了:
“那好,再见吧,安托万先生。”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向我伸出手来。
“再见,玛德莱娜。”
她走开了,我拉过布维尔报,又将它推开,因为刚才在图书馆里我已经从头到尾读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