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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日耳曼娜来叫他吃午饭。在餐桌上他继续装孤儿。爸爸和妈妈什么也没有察觉。他被几个贼人收容,他们要把他训练成一个扒窃手。他吃完饭就要逃走,要去举报他们。他吃得很少,喝得也不多。他曾在《守护天使客店》这本书里读到过,饿极了的人吃的第一顿饭应该比较清淡。这很有意思,因为人人都在演戏。爸爸和妈妈装扮成爸爸和妈妈,妈妈装作很烦恼,因为她的小宝贝吃得太少了。爸爸装作在看报,还不时用手指在吕西安的面前晃动,说着:“巴达嘣,巴达嘣!”吕西安自己也在演戏,但是到后来他自己也不很清楚到底在演什么了。演孤儿?或是演吕西安?他望着盛水的长颈瓶,瓶底有一小片红光在跳跃。可以打赌,爸爸那只手指头上长着小黑毛,并且能发光的大手就在瓶子里。忽然间,吕西安觉得那长颈瓶也是装作是一只长颈瓶。结果,他几乎没有吃菜,因此下午饿极了,只得去偷了十几枚李子吃,差一点闹得不消化。他觉得自己很讨厌继续装扮吕西安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装扮下去,他觉得自己一直是在演戏。他很想和丑陋而庄重的布法迪埃先生一样。每次布法迪埃先生前来和他们共进晚餐,他总是俯身吻着妈妈的手说:“亲爱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吕西安站在客厅中央,不胜钦佩地看着他。但是吕西安自己的事却没一件是庄重的。他摔了跤隆起一个包时,有时会停止哭泣问自己:“我真的很疼吗?”于是,他感到更加伤心,哭得更欢了。有时他吻着妈妈的手对她说:“亲爱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妈妈便边弄乱他的头发边说:“小东西,这样不好,你不应该嘲笑大人。”于是他感到完全泄气了。他只在每月的第一和第三个星期五才觉得自己有点重要。那两个日子,很多太太前来看望妈妈,总有两三位女士正在服丧。吕西安喜欢身着丧服的女士,尤其是那些长着大脚的太太。总的说来,他喜欢和大人们在一起,因为他们都非常体面。他从不愿想到大人们上了床就忘乎所以,再顾不上小男孩干的那些事。她们身上穿着那么多衣服,颜色又那么深,人们简直想像不出衣服下面都有些什么。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吃这吃那,又说又笑,笑得一本正经,像望弥撒时一样。他们把吕西安当个人物。库凡太太常把吕西安抱在她的膝盖上,一边摸着他的腿肚一边宣称:“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宝宝。”接着,她便问他有哪些爱好,她亲吻他,还问他将来想做什么。有时他说想成为一位像贞德那样伟大的将军,从德国人那里收复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有时又说想当一名教士。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贝斯太太是一位又高又大还长着一片小胡子的女士。她常把吕西安弄得朝后仰,一边胳肢他一边管他叫“我的宝贝娃娃”。吕西安十分开心,他乐得前仰后合,在她的胳肢下来回扭动身体。他想自己是一个小玩具娃娃,大人们的一个可爱的小玩具娃娃。他真想让贝斯太太脱去他的衣服,把他当成一只橡皮娃娃放到一个小小的摇篮里睡觉。有时候,贝斯太太会问:“我的娃娃会说话吗?”接着她便突然摁一下他的肚皮。于是,吕西安便装作像个机械娃娃,捏紧喉咙喊一声:“哇!”两人便都大笑起来。

每周六都来家里吃午饭的本堂神甫大人问他是否很爱妈妈。吕西安很爱他漂亮的妈妈和健壮而和蔼的爸爸。他小大人般地望着本堂神甫,答道:“是的。”全体宾客哄堂大笑起来。神甫的脑袋像一颗又红又粗糙不平的覆盆子,每一个小孔里长出一根毛发。他对吕西安说这很好,应该热爱自己的妈妈。随后他又问吕西安,在他妈妈和仁慈的上帝之间他更爱谁。吕西安无法立即猜出正确的答案。于是他晃动鬈发,两脚在地上乱踢,一边喊着“嘣,塔啦啦嘣”。大人们便继续交谈,仿佛吕西安不存在似的。他跑到花园,从后门溜到了外面。他带着那根小小的白藤手杖。当然吕西安不应该走出花园,这是禁止的。平常吕西安是一个很乖的小男孩,可是这一天他却很想反抗一下。他用怀疑的目光望了望庞大的荨麻丛。显然那是一片禁地。墙是黑糊糊的,荨麻是可恶的有害植物,有一条狗正好在荨麻下面方便过。可以同时闻到植物、狗屎和热酒的味道。吕西安一边用他的手杖抽打着荨麻,一边喊着:“我爱妈妈,我爱妈妈。”他看见被折断的荨麻十分可怜地挂在那里,流淌着白色的汁液。它们那毛茸茸的白色茎秆折断时都疏解开了。他听到一个孤独的声音在轻轻地喊着:“我爱妈妈,我爱妈妈。”一只很大的绿蝇在嗡嗡叫。这是一种很会拉屎的苍蝇,吕西安很害怕。这时,一股难闻的强烈的腐臭味静静地充塞了他的鼻腔。他不停地说着:“我爱妈妈”。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怪,突然感到一阵恐怖,于是一溜烟跑回了客厅。从这天起,吕西安明白了他不爱他妈妈。他并不觉得心里有愧,但是他表现得益发乖巧,因为他想人的一生就必须装作很爱自己的父母,否则他就是个坏孩子。弗勒里耶夫人觉得吕西安越来越温顺。恰巧那年夏天战争爆发,爸爸上前线打仗去了。由于吕西安格外善解人意,妈妈才在忧伤之中感到了几分欣慰。下午,妈妈觉得难受,在花园里的帆布躺椅上休息,吕西安忙去拿来一个靠垫塞在妈妈的头下,或者找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妈妈一边推辞,一边笑着说:“乖儿子,我会太热的。你真懂事!”于是他抱住妈妈狂吻起来,弄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喊着:“我的亲妈妈!”随后,他走到栗树下面坐下。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吕西安准备长大接替父亲工厂

他说一声“栗子树!”便等着。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妈妈躺在游廊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显得非常渺小。到处散发着热烘烘的青草气息,本来吕西安可以装扮成原始森林中的探险家,但此时他无心玩耍。空气仿佛在墙的红顶上颤动,阳光在地上和吕西安的手上射下了灼热的斑点。“栗子树!”他对妈妈说“我漂亮的妈妈”时,妈妈笑了:而他管日耳曼娜叫火枪时,她哭了,还到妈妈那里去告状。可是当他说栗子树时,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树”,他心里还不踏实。由于大树纹丝不动,他便更加大声地不断高喊:“该死的树,可恶的栗子树!你等着瞧,等着吧!”接着狠狠地踢了它几脚。但是大树仍然静静地,静静地耸立在那里,仿佛是个木头人。所有这些事叫人很不愉快。晚餐时吕西安对妈妈说:“妈妈,你知道吗,那些树是木头做的。”同时做出一副妈妈很喜欢的惊奇的小模样。弗勒里耶太太这天中午没有收到信,因此冷冷地说:“别装出傻样子。”吕西安现在变得常常毁坏东西。他把所有的玩具都拆了,为了看看它们是怎么做的。他用爸爸的一把旧剃须刀把扶手椅的扶手都划破,把客厅里的塔纳格拉小塑像指出土于希腊塔纳格拉村的两千年前的陶土女像。打翻在地,为了知道它是否空心的,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他外出散步时,用他的手杖砍杀那些植物和花卉。每一次,他都深深感到失望。东西是没有灵性的,它们并不是真正存在的。妈妈经常指着一些花和树问他:“这个叫什么?”吕西安总是摇摇头回答:“这东西什么都不是,它没有名字。”所有这些都不值得注意。把蚂蚱的腿揪下来要好玩得多,因为它能像一只陀螺在你的手指间震颤。而且,如果你摁住它的肚子,它还能吐出一种黄色的浆液来。不过总而言之蚂蚱是不会喊叫的。吕西安很想把那种弄疼了会叫喊的小动物拿来试验试验,例如母鸡。但是他不敢接近它们。三月份,弗勒里耶先生回到家里,因为他是一位厂长。将军对他说,他回来领导他的工厂比和普通人一样待在战壕里会更加有用。他觉得吕西安有了很大变化,并且说简直认不出自己的小儿子了。吕西安如今变得懒洋洋的。他回答问题时有气无力,总是把一个指头放在鼻孔里,或是吹吹自己的指头然后闻闻它们的味道。要他办点事情必须求他才行。现在,他自己一人去厕所,只需把厕所的门留一条缝,妈妈或日耳曼娜不时前来鼓励他。他往往一连几个小时坐在他的宝座上,有一次他竟然厌烦得睡着了。医生说他发育得太快,给他开了一种滋补的药品。妈妈想教吕西安几种新的游戏,但是吕西安觉得这类游戏已经玩腻了,它们都大同小异,总是老一套。他经常赌气:这也是一种游戏,但是很好玩。这样可以让妈妈难过,自己也可以自怨自艾。他装聋作哑,双眼,对外部世界不闻不问,内心却感到温馨舒适,如同晚上躺在被窝里可以感受到自身的气息那样,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惟一的存在。吕西安动不动赌气,爸爸用嘲讽的口吻对他说:“你成赌气包了。”吕西安于是哭着在地上打起滚来。妈妈有客人时,他还常常去客厅。但自从家里把他的鬈发剪去后,大人们便不太注意他了。他们要不给他讲大道理,就是给他讲一些有教育意义的故事。他的表兄里黎因为躲避轰炸和他漂亮的妈妈贝尔特姑妈一起来到费罗尔,吕西安非常高兴。他想教里黎玩。但是里黎满脑子想的都是憎恨德寇的事,尽管他比吕西安大六个月,仍然孩子气十足。他满脸雀斑,对许多事情都不很明白。然而吕西安还是对他透露了自己是一个梦游者的秘密。有的人夜里会起来,睡着觉说话并且到处游荡,吕西安在《小探险家》这本书里读到过。而且他想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吕西安,他在半夜里真的会走,会说话,并且爱着自己的父母。只是到了天亮,他便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假装成吕西安。起初,吕西安对这件事只是半信半疑。但是有一天他们来到了荨麻丛,里黎把自己的小鸡鸡露给吕西安看,说:“你瞧,它多大,我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到它完全长大,我就成了男子汉,可以上战场去打德寇了。”吕西安觉得里黎很奇怪,大笑不止。“把你的那个给我看看。”里黎说。他们比了比,结果吕西安的比里黎的小,但这是里黎耍了花招,他把自己的故意拉长了。“我的比你大。”里黎说。“是的,可我是个梦游者。”吕西安平静地说。里黎不明白什么是梦游者,吕西安只得向他解释一番。解释完了,他想:“我确实是一个梦游者。”于是他极想放声大哭一场。他们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因此两人商定第二天夜里里黎不能睡着。当吕西安夜里起来时,由里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并且记住他说的全部话语。“过了一阵你就把我弄醒。”吕西安说,“看看我是不是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晚上,迟迟不能入睡的吕西安听见了响亮的鼾声,他不得不把里黎弄醒。“桑给巴尔!”里黎说。“里黎,醒醒,你得在我起来时看着我。”“别闹,让我睡觉。”里黎含混不清地说。吕西安摇晃他,手伸到他睡衣下掐他。里黎的两腿乱踢乱蹬起来,终于醒了,两眼瞪得大大的,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吕西安想起爸爸要给他买的自行车,还听到了火车头的汽笛声。忽然间,女仆进来拉开了窗帘,已经是早晨八点钟了。吕西安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夜里干了什么。仁慈的上帝是知道的,因为他能洞察一切。吕西安跪在跪凳上,竭力表现得很乖,想让妈妈在望完弥撒后夸他一番。但是他讨厌仁慈的上帝,因为仁慈的上帝比吕西安自己更了解吕西安。他知道吕西安不爱他妈妈和爸爸,知道吕西安假装很乖,而且晚上在床上摸自己的小鸡鸡。幸好,仁慈的上帝不能全部记住,因为全世界有那么多的小男孩。当吕西安拍着自己的脑门说“皮科坦”时,仁慈的上帝便立即忘记了他看见的事情。吕西安还努力让仁慈的上帝相信他是爱妈妈的。他不时在脑子里想着:“我多么热爱我亲爱的妈妈!”然而他身上总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还不太相信,仁慈的上帝当然能见到这个角落。那样的话,便是他赢了。但是有时候,人们能够完全融入自己说的话里面。当你口齿清楚迅速说出“哦,我多么热爱我的妈妈”时,你便能看见妈妈的面孔,觉得非常动情,你会含糊地,含糊地想着,仁慈的上帝正在看着你。随后,你甚至不再想了,你会柔情满怀。再后来,便会有几个字在你的耳边跳跃:妈妈,妈妈,妈妈。当然,它只是一闪而过,如同吕西安试图用两条腿使椅子保持平衡。但是,假如正好有人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声“帕科塔”,那么仁慈的上帝将会受骗上当。他只看到了好事,而且他所见到的一切将永远铭刻在他的记忆中。但是这种游戏吕西安玩腻了,因为要付出的努力太大了。而且无论如何你永远不会知道仁慈的上帝到底赢了还是输了。吕西安不再关心上帝的事了。他第一次领圣体时,神甫说他是教理课上最乖、最虔诚的小男孩。吕西安能迅速领会,他的记忆力很好,但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每星期日他比较清醒。当吕西安和爸爸一起在通往巴黎的公路上散步时,他脑子里的云雾便驱散了。他身穿漂亮的水手服,他们会遇到一些爸爸厂里的工人。他们向爸爸和吕西安致意。爸爸走向他们,他们便说:“弗勒里耶先生,您好!”还说:“小东家,您好。”吕西安很喜欢那些工人,因为他们是大人,可是又和其他大人不同。首先,他们叫他先生。其次,他们都戴着鸭舌帽,有着一双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