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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说:“你是个厚颜无耻的小家伙!”第二天,他给吕西安看了他的一首诗:“卡鲁佐每晚都要生啖眼睛,除此以外,他和骆驼一样很有节制。一位女士用她全家人的眼睛扎成花束,把它扔到了舞台上。在这一大胆的行动面前,人人都为之倾倒。但是别忘了,她的这一光荣时刻延续了整整三十七分钟,从第一声喝彩直到歌剧院大吊灯熄灭。(后来她必须搀着她丈夫走。他是多次比赛的获奖者,现在只得用两枚军功章填充他血淋淋的眼眶。)请记住:我们当中谁若是吃下了太多的人肉罐头,必将得坏血病死去。”“好极了。”吕西安十分窘迫地说。“这首诗我是用一种新技巧写成的,这叫做自动写作。”贝尔利亚克漫不经心地说。过了若干天,吕西安自杀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决定征求贝尔利亚克的意见。“我该怎么办呢?”他介绍完自己的情况后这样问道。贝尔利亚克认真地听了他的叙说。他有吮手指头的习惯,吮完便把唾沫涂在脸上的青春痘上。因此他的皮肤有的地方闪闪发亮,就像雨后的路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终于发话,“这无关紧要。”他想了想又一字一顿地强调说:“从来一切都无关紧要。”吕西安有点失望。但是下星期四贝尔利亚克邀请他去母亲家里用茶点时,他明白那一天他给贝尔利亚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贝尔利亚克太太非常和蔼可亲,她的左面颊上长了几个疣和一颗血管痣。“你瞧,”贝尔利亚克对吕西安说,“战争的真正受害者是我们。”这也正是吕西安的看法。于是他们一致同意,他们两人都属于被牺牲的一代。天色渐暗,贝尔利亚克躺在床上,两手枕在后颈上。他们抽着英国烟,留声机上放着唱片,吕西安听到了索菲·塔克和艾尔·约翰逊的歌声。他们两人都变得很伤感。吕西安心想,贝尔利亚克是他最好的朋友。贝尔利亚克问他是否知道心理分析。他的语气很认真,并且很严肃地望着吕西安。他向吕西安透露:“直到十五岁,我一直对母亲怀有情欲。”吕西安听了觉得很不自在。他害怕自己脸红了,而且他想起贝尔利亚克太太脸上长着疣,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她产生那种念头。然而,她给他们送来烤面包片时,他有点心慌意乱,并且试图猜想她穿着的那件黄毛衣里面的胸脯是什么样的。她出去后,贝尔利亚克语气十分肯定地说:“你也一样,你一定曾经想过要和你母亲上床睡觉。”他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十分肯定。吕西安耸了耸肩说道:“当然啦。”第二天,他心里很不安,担心贝尔利亚克把他们的谈话告诉别人。但是他很快便放下心来。他想:“无论如何,他比我的责任更大。”他被他们之间秘密谈话所具有的那种科学方式迷住了,于是下一个星期四他去圣热纳维埃夫图书馆读了弗洛伊德一本关于梦的著作。这是一次启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吕西安在街上一边漫步闲逛,一边不断地说道。随后,他买了《心理分析入门》和《日常生活中的心理病理学》两本书。他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那种认为自己不存在的奇怪现象,那种曾长久地存在于他的意识里的空虚感,他的昏昏欲睡,他的困惑,以及为了认识自己所付出的种种毫无结果的努力,碰来碰去总是一道看不透的雾嶂……“当然啦,”他想,“我有一个情结。”他告诉贝尔利亚克,他小时候是如何想像自己是一个梦游者,而且他从未看清过事物的真面目。他断定:“我大概有一个极好的情结。”“和我一样,”贝尔利亚克说,“我们都有家庭情结!”他们养成了如何解释梦,甚至最下意识动作的习惯。贝尔利亚克总有那么多的故事要讲,以致吕西安有点怀疑他在编造,至少是美化了。但是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客观地触及到了那些最微妙的话题。他们互相承认自己戴了一副快乐的面具来欺骗周围人,而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非常苦闷。吕西安摆脱了他的忧愁,他贪婪地投身到心理分析的汪洋大海里,因为他认为这是对他最合适的,而且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坚强,无需再发火,也不必总是在自己的意识里寻找性格的具体表现。真正的吕西安是深深隐藏在无意识之中的。对他如同对一个亲爱的缺席者,只能想像而永远不得相见。吕西安整天思念着他的情结,并且相当自豪地想像在他意识的雾气之下蠢动的那个阴暗、残酷和强暴的世界。“你知道,”他对贝尔利亚克说,“表面上我是一个麻木不仁、对一切都很冷漠的男孩,是一个不值得关心的人。甚至内心也几乎如此,致使我有点自暴自弃。但是,我很清楚还有其他的方面。”“总会有其他方面的。”贝尔利亚克呼应道。于是他们互相骄傲地笑了。吕西安写了一首题为《当迷雾散尽时》的诗歌,贝尔利亚克觉得棒极了。但是他批评吕西安不该用格律诗。可是他们仍然把这首诗背熟了,每当他们谈到各自的libidolibido,弗洛伊德使用的心理学术语,意为“性欲”,音译“利比多”。时,便很乐于说那是“蜷缩在雾气大氅底下的巨蟹”,然后便眨眨眼简称其为“巨蟹”。但是过了一阵,当吕西安独自一人,尤其在晚上时,他开始觉得这一切很可怕。他再也不敢面对母亲。每当他去睡觉前和母亲吻别时,他总担心会有一股邪恶的力量使他的亲吻偏离,从而落到弗勒里耶夫人的嘴上去。这好比他身上背了一座火山。吕西安的行动极其谨慎,以免暴露他发现的那颗浮华和阴暗的灵魂。现在他已了解它的全部代价,而且担心其可怕的觉醒。“我害怕自己。”他自语道。半年来,他已经放弃了孤独的行为,因为它们使他厌倦,而且他的功课很忙。但是他正是回到了老路上。每人都必须走自己的路,弗洛伊德的书里充满了那些不幸的年轻人的故事。他们都因过分突然地放弃原有的习惯而得过神经官能症。“我们会不会变成疯子?”他问贝尔利亚克。事实上,有几个星期四他们感觉很古怪。黑暗悄悄潜入贝尔利亚克的卧室,他们已经抽完了几包含鸦片的卷烟,他们的双手在颤抖。于是,他们中的一个悄然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拧开门把。一缕黄色的光线射进房间,他们二人满腹狐疑地对视着。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吕西安自杀念头

吕西安不久便发现,他和贝尔利亚克的友谊是建立在一种误解之上的。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受恋母情结那种哀婉动人的美。但是,他从中尤其看到了一种激情力量的征象,并且希望以后把它引向其他目的。贝尔利亚克则恰恰相反,他似乎满足于这种状态,而且无意改变。“我们是不可挽救的人,”他骄傲地说,“是两个完蛋的家伙。”“我们永远都成不了事。”吕西安呼应道,“是的,永远都成不了事。”但是他怒气冲冲。复活节度假归来后,贝尔利亚克告诉吕西安,他和母亲在第戎的一家旅馆里曾住在同一个房间。他清晨起床,走到母亲床前。母亲仍在睡觉,他轻轻地掀开被子。“她的睡衣是卷起来的。”他吃吃笑着说。听到这番话,吕西安不禁有点蔑视贝尔利亚克,他感到自己非常孤独。有情结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要学会及时消除它们。假如一个成熟的男人仍保留着幼稚的情欲,那么他如何能担当起指挥别人的重任呢?吕西安焦躁不安起来,他很想听听权威人士的意见,但却不知道找谁才好。贝尔利亚克经常和他谈到一位名叫贝尔热尔的超现实主义者。他对心理分析非常在行,而且似乎对贝尔利亚克影响很大。但是贝尔利亚克从未提议介绍吕西安认识他。吕西安曾指望贝尔利亚克给他介绍女人,他想,拥有一个漂亮的情妇将会自然而然地改变他的想法。但是这份指望落空了,贝尔利亚克再也没有谈起过他那些美丽的女友。他们有时去逛大街,跟在一些女人的后面,但是他们不敢和她们攀谈。“我的老兄,你想干什么?”贝尔利亚克说,“我们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人。女人们觉得我们身上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吕西安没有答话。贝尔利亚克开始让他生厌了。他经常拿吕西安的父母开一些十分庸俗的玩笑。他管他们叫软蛋先生、软蛋太太。吕西安很清楚,超现实主义者一般说来是看不起资产阶级的。但是贝尔利亚克曾多次应弗勒里耶太太之邀来家里做客,而且母亲对他十分信任和友好。即使不思感激,只是出于情理,他也不应该用这种口气来谈论她。此外,贝尔利亚克有个可怕的恶习:经常借了钱不还。乘公共汽车时他从不带零钱,每次都得由吕西安替他付车费。在咖啡馆,五次当中只有一次他主动提出付账。一天,吕西安明确告诉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且他认为同学之间应该大家分摊外出消遣的费用。贝尔利亚克两眼直盯着他说:“我早就料到了:你是肛门那类货色。”接着,他便给吕西安解释弗洛伊德的粪便=黄金的公式及有关吝啬的理论。“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你母亲给你擦屁股一直擦到几岁?”他们差一点闹翻了。

从五月初起,贝尔利亚克开始逃学。课后,吕西安到小田园街的一家酒吧去找他,他们一起喝耶稣受难牌的苦艾酒。一个星期二下午,吕西安发现贝尔利亚克独自一人坐在桌旁,面前是一只空杯子。“你来啦,”贝尔利亚克说,“听着,我得走了。五点钟我跟牙医约好了。你等着我,牙医就在附近,我半个小时就能回来。”“没问题。”吕西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答道。“弗朗索瓦,给我来一杯白味美思。”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进酒吧。他发现他们两人时,惊讶地笑了。贝尔利亚克脸红了,他急忙站了起来。“这会是谁呀?”他很纳闷。贝尔利亚克一边握着那陌生人的手,一边试图挡住吕西安。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急。另一人却响亮地答道:“不,小兄弟,不。你永远只能当个小丑。”与此同时,他踮起脚尖,镇定自若地越过贝尔利亚克的脑袋看了看吕西安。此人约摸三十五岁,脸色苍白,一头漂亮的银发。“他一定是贝尔热尔,”吕西安想道,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他长得真美!”

贝尔利亚克既小心翼翼又专横地抓住银发男子的肘部。

“您跟我来,”他说,“我要去找我的牙医,就在附近。”

“我猜想,你是和你一个朋友在一起,”那人注视着吕西安答道,“你应该给我们两人介绍介绍。”

吕西安笑着站了起来。“机会来了!”他想。他的两颊烧得发烫。贝尔利亚克的脖子已经缩了回去,吕西安又一次觉得他会拒绝。“喂,给我介绍一下吧。”他快活地说。但是,他刚开口说话便觉得热血冲到了两鬓。他简直想往地下钻。贝尔利亚克转过身来,并不看着任何人,喃喃低语道:

“这是我的同学吕西安·弗勒里耶。这位是阿希尔·贝尔热尔先生。”

“先生,我很欣赏您的作品。”吕西安细声细气地说。贝尔热尔把吕西安的手抓在他那双纤细的长手里,并且让他坐下。接着是片刻寂静。贝尔热尔用热烈和温柔的目光盯着吕西安看。他一直握着吕西安的手。“您是否很不安?”他和蔼地问。

吕西安清了清嗓子,以坚定的目光望着贝尔热尔。

“是的,我很不安!”他声音清晰地回答。他仿佛觉得经受了加入秘密社团的考验。贝尔利亚克犹豫片刻后便怒气冲冲地重新坐下,同时把帽子扔在了桌上。吕西安极想向贝尔热尔叙说自己想自杀的念头。这是一位可以信赖的人,应该把自己的事情直截了当、原原本本地向他倾诉。由于贝尔利亚克在场,他不敢说什么。他恨贝尔利亚克。

“你们有茴香酒吗?”贝尔热尔问侍者。

“不,他们没有茴香酒,”贝尔利亚克急忙答道,“这是一家可爱的小酒吧,但是只有苦艾酒可喝。”

“那边长颈瓶里黄颜色的东西是什么?”贝尔热尔悠然自得、柔声细语地问。

“那是耶稣受难牌的白苦艾酒。”侍者答道。

“那好,给我来一杯。”

贝尔利亚克在座位上烦躁不安。他仿佛既想夸奖朋友,又担心因突出了吕西安而损害了自己,内心十分矛盾。终于,他用忧郁和骄傲的口气说:

“他曾经想自杀。”

“原来如此!”贝尔热尔说,“我正是这样想的。”

又是一阵寂静。吕西安谦卑地垂下了眼睛,他在想贝尔利亚克是否会很快走开。贝尔热尔突然看了一下表,他问:

“你不是要看牙医吗?”

贝尔利亚克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贝尔热尔,您陪我去吧,”他请求道,“离这儿不远。”

“不,既然你还要回来,我就在这儿陪陪你的同学吧。”

贝尔利亚克呆立在那里,仍然迟疑不决。

“去吧,快去吧,”贝尔热尔威严地说,“一会儿你还上这儿来找我们。”

贝尔利亚克走开后,贝尔热尔站了起来,很自然地坐到了吕西安的身旁。吕西安向他久久地倾诉自己的自杀念头。他还向贝尔热尔诉说了自己曾经对母亲怀有恋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