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4(1 / 1)

孙子大传 佚名 4279 字 4个月前

夫差急得跺脚。

皿妃哭叫着:“长卿”“长卿,我和漪罗……父母双亡,抛下妹妹孤苦伶仃怎么活啊!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这没有心肝的孙武!……”

哭诉,哀求,咒骂,最后晕倒了。

极其短促的时间里,孙武的心在打颤。可是他知道他必须绷住神经,也绷住脸孔,他知道只要一心软,孙武便不再是想要指挥千军万马实践孙子兵法的孙武了。他十分明白,也一样十分地难于抉择:一个眉妃,是王子夫差钟情和偷情的女人,一刀砍下去,实在不知何时才能了断这番孽债,他和王子的关系将永远有了刀痕;一个皿妃,是他爱妾漪罗的一奶同胞姐姐,一刀砍下去,不知怎样弥合他与漪罗的创伤。他似乎听见了漪罗正在哭叫着姐姐,也哭着哀求着他刀下留人。他在这一瞬间就让漪罗失去了最后一个血缘联系了吗?他在这一瞬间就要让非凡美丽的年轻的妃子魂归黄土了吗?可是你必须这样做,别无抉择。你的叔父司马穰苴一语“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孕育了驰骋天下的军旅,你比他又如何?你用你的斧子,教天下治军之道;你用你的临机决断,示天下为将之责;你的韬略,你的战策,你的阵图,你的竹简,你抛弃故里奔走吴国,你策划推荐要离去死,你不平你烦燥你忧虑你惆怅你狂想你妄想你奢想的,不就是挥手之间,三军动如一人,攻如行于九天之上,守如藏于九地之下吗?

你还等什么?

“行——刑!”

他的声音又嘶哑,又凄厉,又可怕。

二妃被拖下去的同时,夫差在狂叫:“孙武你不知道你的脖颈也是肉长的吗!”

在二妃被拖下的同时,孙武没容五百妇人唏嘘,立即祭举着磬郢之剑:

“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

鼙鼓声大作。

鼙鼓声掩盖了砍落眉妃皿妃头颅的咔嚓声。

鼙鼓声里,五百妇人精神极度紧张和集中起来,没有人愿意顷刻间身首异处,没有人再敢怠惰,没有人再是被娇宠的弱女子。长戟似乎也变轻了,犀甲似乎也不多余了,脚步也变得有力了。五百妇人竟然自动地随着鼙鼓节奏发出了整齐的呼号,那呼号也不再尖利刺耳,变成杀气腾腾了。军中没有女性,军中没有性别,这些话在此时此刻的吴王台上,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

一切都是过程。

当五百妇女回宫之后,吴王台上,喧嚣重又变成了沉寂,尘灰渐渐落下。走了,都走了,帛女早就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漪罗走了,夫差带着余怒和眼泪走了,伍子胥也走了。

孙武要一个人留下来呆一会儿。

孙武站在空空荡荡的土台子上。

他听见了一阵乌鸦的聒噪,看见成群打伙的乌鸦低低地盘旋。

是来啄食眉妃和皿妃落下的头颅吗?

他抓起土块,向乌鸦掷去,什么也没打着,乌鸦们飞走了。

土块沉重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身边。

他忽然发现衣袖上有紫黑的东西,是凝血吗?哪儿来的血?

他不懂。

他敢言,敢怒,敢于发号施令,敢于残酷地顷刻间杀掉了大王的爱妃,可是这会儿,他忽然在这个黄昏,害怕回到自己的府邸去,害怕回去面对十六岁的妾妇漪罗!

第一部第十一章(1)

漪罗站在姑胥城墙上,听到孙武下令将姐姐皿妃斩首示众,完全惊呆了。她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如其来地到了这一步田地。她刚刚还看见,五百后宫妇人中,第一个认真演练的就是姐姐,她看见姐姐那柔弱的两臂抱着青铜之戟,拼命地做出各种男人的姿态和步伐,表现得很乖。她心里为姐姐这番努力感动,荡漾着一种温馨的亲情。她知道姐姐是为了她,为了孙武,才如此地努力。当然,她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上,父母双亡,只有姐姐是个依靠。怎么?斩首示众?这怎么可能?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心惊胆战地看着大王、孙武,还有王子,进行了一场争执或者说是较量。她浑身都是冷汗,两腿一软,要瘫下去。幸好帛女紧攥着她的手,用身体支撑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终于,她看见大王阖闾把两位妃子扔下不管了,大王拂袖而去了,她确确实实地知道,孙武的命令不可改变了,姐姐皿妃的头颅即将落下了,便发疯地叫着“不”!她只是叫着那一个“不”字,竟然不顾死活地要往城墙下面跳。她自不量力地想去哀求孙武开恩,为她留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她被人们拦住了,被帛女抱住了,田狄帮助帛女,一起将漪罗向下拖。她在被拖回去的时候,回过头去,看见滚滚黄沙之中,刀斧手把姐姐按在了断头台上,看见那黑沉沉的斧钺落下来,姐姐那美丽的头颅跌落在尘埃之中。她满眼看见的都是血,两眼随之一黑,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中。

她呜呜地哭,嘤嘤地哭,孤单无助地哭,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昏天黑地。她哭可怜的姐姐,没有被折磨死在吴王宫中,反而头颅落在自己妹妹的夫君脚下。她哭自己从此举目无亲,孑然一身,胸臆向谁倾诉?她哭自己所委身的孙武,看上去温文尔雅,竟然是如此地可怕!竟然杀人不眨眼睛!她哭,可是她什么也不说。

帛女也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漪罗,哭几声也就罢了。人死了,哭不活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如此而已。漪罗,不要哭坏了自己。长卿不动斧钺,如何为将?长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漪罗抬起满是血网的眼睛,看看帛女。帛女为孙武开脱,这更使她觉得唯有自己是外人,人家是结发夫妻,自己孤单无靠。

帛女说:“漪罗,你还要设身处地而思之。”

你为弱女子设身处地想了么?漪罗几乎叫起来。可是她没有叫,甚至一言不发,她知道没她倾诉的份儿。

“漪罗,从今以后,日子长着呢,好生侍奉先生吧。”

不。

这怎么可能?

漪罗只是你和他的“仆人”,不定哪天,孙武眼睛一立,便是身首异处。

不。

忍住,不再哭了。

不在他们面前哭。不。

漪罗的心里,充满着仇恨。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也好。”

漪罗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她默默地换了一身白麻布的衣裙,一身槁素,两眼血红。

天色晚了。狂风止了。惨白惨白的月亮出来了,像一张失血的白脸。

漪罗在窗前站了好一阵,听到了梧桐叶悄然落下的声音,同那张如失了血的没有生命的月儿,面面相觑。漪罗想到院子里去站一会儿,走出了房门。

她在孙武书斋门口站住了。

黑沉沉。空荡荡。

孙武还未归来,许是在弹冠庆功么?

没有上灯。

青白苍冷的月光,透过窗子,铺在房中,如一条可怕的巨蟒。

月光也跳跃在七弦琴上。

琴!

漪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仇恨那张琴?是因为这张琴欺骗了她?还是因为七弦琴竟然对她如此这般的悲伤和愤懑悄然无声?不知道。她忽然闯了进去,发疯似地抓坏了琴,要把那张歌唱柔情,歌唱清泉,歌唱梅花的琴,一下子摔个粉粹,可是,手在半空,又停住了。她把琴放下来,咬牙切齿地去扯那些琴弦,一根,两根,三根,一共揪断了六根!

剩下一根弦,留着吧。

这算什么?

她的手在那根独弦上一挥。

“嗡”地一声。

是角音。是凄厉悲怆而又清冷的角音。

她打了个寒噤。

她立在屋的中央,面对着独弦站着,人显得很小很小的,十分可怜。

孙武回来了。

站在门口。

吃惊地看着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

孙武:“漪罗,你这是做什么?”

漪罗吓了一跳,见是孙武,立即要夺门而出。

孙武拦住了漪罗。

“漪罗,慢走,你到底要做什么?”

“漪罗还能做什么?”

眼泪要夺眶而出了,可是她忍住了,这是个奇迹。

“为何扯断了我的琴弦?”

“我姐姐的头断了你都不在乎的,琴弦又算什么!”

“何不把琴弦全部扯断?为何留了一根?”

“先生智慧超凡,一根弦不是也能弹出好听的曲子么?先生智慧超凡,超凡!”

她发狂地吼叫。

“漪罗!”

“孙先生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漪罗么?”

“何出此言?”

“孙先生为什么不把漪罗也杀掉呢?为什么要把痛苦和胆战心惊留给漪罗呢?”

“疯话!”

“不。漪罗还没有疯。漪罗知道孙先生的血是冷的!”

“住口!”

“是啊……漪罗是该住口了,什么也不该说了。其实,孙先生应该在姑胥台上把漪罗和姐姐一道杀掉的,那样不是很痛快吗?”

孙武“哼”了一声:“吴宫教战,虽然两队都是妇人,可是,将军的眼里没有妇人!”

“孙先生已经是将军了么?”

“你?!”

“孙先生他日真的官拜将军之职,漪罗怕早已在黄泉路上了啊……”

“休要做儿女之态!漪罗,你该明白,军中没有游戏。倘若执法不严,将令不明,三军一片散沙,做小儿之戏,他日沙场上便是万千军卒血染黄沙……”

“小女子不懂!小女子不懂!”

“听我慢慢道来,漪罗……”

“不!”

“漪罗!”

“不!何必再费唇舌?孙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了。倘若今日姑胥台上队长不是别人,是漪罗……”

“军法无情!”

这一句话,触到了漪罗心上最痛处,她呜地哭了,再也止不住如泉的眼泪了。

第一部第十一章(2)

漪罗冲出门去。

哭,也要回房去哭,而且关上房门。

孙武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张独弦琴。

站了很久。

帛女来送茶:“长卿……”

“走开!”

孙武吼道。

帛女惊恐地退回去了。

孙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续上断了的六根弦。

坐在整好琴弦的琴旁边。

帛女一片好心,拿了衣裳,塞到漪罗手里,把漪罗推着:“夜里凉,给先生披上一件衣裳吧。”

漪罗拿着衣裳。

忽然又把那衣裳掷在地上,转身跑回自己的房子里去。

还是帛女把衣裳给孙武披上了。

孙武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冷暖。

他在弹着刚刚续好了弦的琴。到底只有七弦才能弹奏出如诉如愤的曲子来。琴声叙述着血性的孙武的抱负,也倾吐着内心复杂的情绪。那激昂如万军之吼,惊心动魄如短刃相搏的音乐,十分地焦躁不安,终于,叭地一声,商弦断了。

唉。

他想他到底应该抚慰一番漪罗的。

他轻轻地去推漪罗的门。门虚掩着,他打开了房门叫声:“漪罗。”

没有声音。

漪罗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

完全是因为杀姊之仇?

他心里很难过。他没有声张,赶忙出去牵上一匹马,去追。到哪里去追呢?

他奔向了胥门。

正在打盹的守城门的兵士说,是有一个小女子出城去了,走得很急,说是死了姐姐。

姐姐!

皿妃?

皿妃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