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1 / 1)

“我对纪鸿儒同志也始终是尊重的。不过,我们之间始终在农村政策上发生冲突。”

“什么冲突?”老董注意了。

“他单打一只抓粮食产量,我主张还要搞经济作物,搞林牧副渔,队办企业,全面发展。”

“你当时就反对‘左’的路线了?”

“当时,大寨谁也不能不学。不过我有我的解释,要结合本村实际。”李向南诚恳地笑了笑,“我当了两年大队长,社员分红翻了一番。”

“你当时哪来的这样实事求是的思想基础呢?”

李向南蹙眉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那时已经读过《资本论》了。”

“《资本论》?”老董观察地看了看李向南,“什么时候开始读的?”

“1966年11月。”

“为什么是11月?”

“我父亲在1966年11月被打倒了。”李向南答道。

老董点了点头,“你现在能给我讲一点你对《资本论》的理解吗?”他说。

李向南想了想,说:“商品生产的整个发展过程说明了社会经济,更广而言之是整个社会的发展都是辩证的,不依人意志为转移的。超越历史的阶段性是不可能的。”

“不是经常有人想超越吗?”

“有人想超越,有人想拖后,在一个时期他们的政策甚至可能推行几天。历史发展的辩证法就是不断使他们都垮台,最后表现出自身的辩证法和必然性。更广地说,就连这些想超越历史、拖后历史发展的力量,它们的存在,本身也是历史发展必然性的丰富表现。”

老董用一种注意的目光看了李向南几秒钟,然后不易觉察地微微颔首。这位调查组组长始终不露出任何倾向性。谈话就是这样有问必答地进行着。随着谈话的进行,李向南越来越对写揭发材料的人感到愤怒,很多事情几乎到了捏造的地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但终于失控了。

“你在生活上有过什么不检点吗?”老董问。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在生活作风上有过什么啊……问题没有?”

“我不明白。”

“这些年你在省里,包括后来在大学,总之,在生活作风方面检查一下自己。”

李向南愤怒了。看来揭发者是广为搜集“材料”了。显然这绝不是纪鸿儒个人的那一点历史嫌隙在起作用了。他隐约感到,上上下下有一些人、有一个势力在对自己下手了。而其整个背景,他现在是难以一时看清的。“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你要冷静,要配合组织上调查清楚。”老董和气地说。

“揭发人可以提出具体事实,你们可以去调查。我要确实犯了党纪国法,可以处理我。”

“向南同志,我们也是帮助你把问题搞清楚。”那个女同志这时温和地说。

“作为一个国家干部,作为一个普通人,我都没丧失过道德。”李向南说,“这就是我要说的。至于我个人在感情方面的任何经历,我没有义务向社会交待。”

谈话结束了。调查虽然不会立刻形成什么结论,但调查本身的影响却在古陵展开了:李向南过去迫害过老干部;李向南是个政治野心家;李向南生活作风有问题;省委有个副部长写材料揭发;省纪委派地区纪委来调查处理……这些舆论顿时在县城汹汹涌涌地扩展开了,而且立刻引起震动。任何舆论能够迅速传开、扩大,是因为它符合一些人的利益;任何舆论能够引起社会震动,是因为它触及、威胁、破坏一些人的利益。舆论原来是利益斗争的武器。

“向南,你倒是说话啊。”康乐坐在床上实在憋不住了,说道。

“我说什么?”李向南自嘲地哼了一声。

“你首先应该反击一下。应该写份材料揭露纪鸿儒,控告他诬陷人;要求有关部门办他诬陷罪。理直气壮是最有力的策略。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太不强硬,简直不符合你的一贯风格。”

“我还有风格?哼。”李向南站在桌边冷笑了一声。

“我觉得向南应该在最近的某次大会上公开把这事挑明,把谣言彻底粉碎。这些谣传一旦挑明了,它也就没用了。”庄文伊扶了扶眼镜说道。

“不用理它。”李向南不屑地说,“愿意造就造吧,总有造谣造累的时候。”他在桌旁坐下了。

“你不要以为不理睬就是大家风度。舆论能杀人。现在都造你什么谣你知道吗?”庄文伊气忿地说。

“别说了。”李向南摆了一下手。

“有人说你在省城就搞过四五个女人。”

第九部分最坦率、最诚恳的方针

李向南用力把一张纸抓揉在手里,狠狠地一点点攥进手心,手上的筋肉凸起着。他慢慢又克制住了自己,说:“别说了。”

“还说你是个最爱搞阴谋权术的政治野心家。”

“别说了。”李向南大发雷霆地站起来。

屋里人全静了。从李向南到古陵来以后,还没有人见他像这样失去控制过。“你们还要说什么?”李向南两眼冒着火,“你们说啊。”他看着三个人,三个人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下了,“我有点不冷静。同志们有什么话,说吧。”

“我们主要是关心你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康乐说。

李向南凝视着自己手中摆弄的“中华”铅笔,“你们刚才说了几个方案,还有什么方案?”

“方案很多,主要靠你抉择。”康乐说。

李向南紧蹙着眉沉默了一会儿,“不管采取什么行动,首先要掌握住古陵形势,推动工作正常发展。这个基础要稳定住。要不我就一无是处了。”

“能不能稳住,很难说。”康乐说。

“你给水利局、粮食局、教育局……昨天开会的一共是七个局吧,给他们的党委书记都打一下电话。”

“干什么?”

“检查一下昨天给他们部署的工作。”

“现在?”康乐和庄文伊都疑惑地看着李向南。

“是,就是现在。”

“李书记可能想看看现在是不是还能令行禁止吧?”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胡说了一句。

“先看看指挥是否失灵吧。”李向南说。

康乐笑了,踩灭烟头站了起来:“真有你的,怪不得别人要攻击阁下搞政治阴谋呢。 ”

“不是政治阴谋,是政治智慧。”李向南目光冷静地说道。

康乐在办公室外间屋打电话,里屋的人都静默着,断断续续听到康乐的声音。电话打完了,康乐回到里屋:“一多半人对你的指示照执行不误。”

“一小半呢?”李向南问。

“拖着、推着、顶着你呗。”

政局的这种变化是必然的。“有两位,马局长和孙局长告诉我,他们听到比较确切的消息,郑书记已经准备把你调离古陵。”康乐说。

李向南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康乐问。

“我去找找郑书记。”

“和他谈?”

李向南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和他谈谈,采取坦率的方针。”

“怎么坦率,给他提意见?”

李向南淡淡一笑:“那太愚蠢了。我准备对他坦率谈谈我的全部真实想法,甚至谈谈我的全部经历。”

“你可别拿你北京学生这一套。”康乐说,“他才不会和你进行这样的谈话呢。你越把你的真实暴露出来,他越不理解你,越会增加对你的问号。”

“那我就再坦率些。”

“你想了半天,就是这么个行动?”

“这可能是眼下最重要的。”李向南拉开了门。

他在灯光昏黄的县城街道上走着,一路上考虑着和郑达理的谈话如何进行。他要进行一次难度很高的谈话。这种谈话,看着不事喧嚣,但它常常比处理一个轰轰烈烈的场面更有实质作用。一想到自己是在困境中开拓道路,他的胸中就涌上来一种有力的冲动。他愿意在复杂的环境中施展和锻炼自己的政治才干。他要用最坦率、最诚恳的方针打破郑达理成见的防线。

“贵宾院”到了,灯窗明亮。

他沉着坚定但又极力显得谦虚谨慎地敲了两下,便径自推开了郑达理房间的门。

第九部分谈话并没能创造奇迹

第二天傍晚,静寂无人的县委院内并不协调地响起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李向南在他的办公室开响了录音机。两个喇叭的小“三洋”,从他带到古陵以来,还是第一次用来听音乐。李向南抱着胳膊闭目靠椅背坐着,任凭钢铁雷鸣般的音乐震荡着他耳膜。是想让音乐镇静、澄清自己思想,还是想让音乐搞乱自己思想?他不知道。

昨天晚上的谈话并没能创造奇迹。

他虽然讲了许多可以说是披肝沥胆的坦诚之言,但郑达理并没有被感动。他略仰身靠坐在沙发上,始终不失沉稳、威严的“啊”、“啊”地听着,表情中还带着一种似乎在听年轻人检讨错误的宽仁。这让李向南现在想起来还感到脸热、手心出汗,切齿悻悻然地恨自己。他伸手把桌上小“三洋”的音量键往右移动了一下,《命运交响曲》更震响了。似乎这能冲淡、掩盖他的耻辱。

今天早晨的一幕呢?他心中冷笑了一声,可笑。不是他可笑。

站在他和郑达理面前的是美国一对搞家庭社会考察的夫妇。詹姆士,魁伟黝黑,爽朗而富有幽默感。他的妻子,一头金黄的秀发不时甩来甩去,听你讲话时,总是微仰着脸兴致勃勃地笑着。“你们看了看?”当和客人握过手,走进特意布置好的一间会客厅里,成半个圆形落座以后,郑达理笑着问道。

他和李向南共同接见的这对夫妇,来古陵考察已几十天了。

“我们看了二十个农村,看了几百个家庭,还与一些家庭愉快地生活了一些日子。一切令人难忘。”夫妇俩笑着,不时相互看着,你一言我一语通过翻译回答着。妻子还风趣地对李向南说:“我们还遇到几个农村的百姓在议论你这个办事干脆的清官。中国老百姓崇尚廉洁政治的深刻传统,也给我们很深的印象。”

李向南对着客人没任何反应地笑笑。他没忘记在郑达理面前要“谦虚谨慎”。

“这不能叫什么传统吧?”郑达理不快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温和地对客人说。

“据我们所知,中国古代的小说、戏曲中有不少就是写清官断案的。”夫妇俩又说。

“你们转了转,有什么印象啊?”郑达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以主人的身份礼貌地问道。

“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就是不虚此行。我们收获很大。很少有一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具有稳定的、独特的、完备的家庭模式的。从血缘关系、经济关系、伦理关系、道德关系,到语言、称呼、婚丧、房屋建筑、居住、生活、亲戚往来、礼仪、风俗,无不是一个完整的、协调的体系。我们对中国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夫妇俩通过翻译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道。

“我们执行开放政策,愿意和各国人民友好往来,欢迎你们经常来中国做客。”郑达理说道。

“谢谢,我们在中国学到很多东西。”

“学习中国的经验也不要照搬。中国的经验再好,也要结合你们国家的实际情况。”郑达理又说。这句套话用来回答西方的家庭社会学家,显然并不得体。詹姆士夫妇听完翻译后相互含笑地看了看。

李向南笑了,觉得应该把话接过来,“古陵是个历史悠久但又比较闭塞、落后的地区。经济文化都发展不快。所以,这里在一定程度上是保存传统东西的活化石。你们在这里会比较多地了解中国黄河流域的传统文明。”

“是。我们发现很多有研究价值的东西,你们传统文化的稳定性、连续性和丰富性让人羡慕。”

李向南谦谨地笑了笑,他希望在尽量不刺激郑达理的范围内把该说的话说完:“我们对这一点,可以说既骄傲又惭愧。骄傲于历史之悠久,惭愧于发展之缓慢。不过,历史是必然地发展到今天,我们所关心的是在全部现状中引出建设未来文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