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觉。
在一个土坯平房屋里,炕上坐着一个女人,只听那女人在喊她:“丫头、丫头……”她嘴唇动了动,那女人高兴得大叫:“你醒了,谢天谢地。”给她喂了一匙水,水顺嘴角流到脖子里,有点凉,有人给她擦去,她惊觉地用手去护自己的胸脯,但手却不会动弹,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又昏迷了。
六天后,陈小焕才睁开眼睛,一看身边这个女人,她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她问:“这是阴间……”那女人说:“你活着哩。”陈小焕看看这个女人,不认识,就问:“这是啥地方?”女人说,这是骆驼圈子。她摇摇头,不知道这个地方,想抬起身来,但身上没一点劲,就又躺倒了。女人忙说:“你别动,别动,你身上还没净呢?”陈小焕眼里闪出了泪花,女人劝她说:“你咋也盲流到这里,哎,做女人难哪。啥也别想了,拣了条命就行,熬吧!咱慢慢熬吧!”养息了十多天,陈小焕气色好了些,问起这位大娘的身世,她说,这里的人都叫她沙嫂子。
她这才知道,这骆驼圈子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村。在大漠腹地这一小块绿洲上,住着十来户维吾尔族男女。他们自称是前清时候,大约一百多年前,先人同清兵打仗,失败了,领着家人逃进魔鬼城,又转入沙漠,不想经过几天几夜跋涉,碰上这块绿洲就住了下来。这里有一条暗河,地下水源丰富,草茂林丰,夏秋有摘不完的野果,冬天有打不尽的黄羊,维吾尔老乡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居然在这里繁衍生息起来。
这魔鬼城是大漠边缘一座奇特的城堡,每当夕阳西下,黄昏将临的时刻,在这一座宛如中世纪的古老城堡里,堡群林立,高矮参差,重叠错落,延伸数百里。一旦风起,城堡之内,凄厉之声四起,犹如鬼哭狼嚎,这里偏偏又处于佳木河谷的下游,狭谷就是风口,每年从四月至十月,西北风从峡谷涌出,最大风力可达十级至十二级,竟把这里的一座山脉,风蚀成一座魔鬼的城堡。这里有几十米乃至几百米高的魔鬼状的石人、石马以及石蘑菇、石笋、石刀、石矛、石堡、石亭、石屋、石巷等等,奇形怪状,阴森恐怖,再加上大风受这种地形的影响,在城中转来折去,形成一股股旋流,在街巷中狂叫盘旋。人到这里,不是被大风卷起在城巷里撞死,就是被这种鬼叫声吓死,或是迷失方向,走不出来渴死饿死。当地牧民称其为魔鬼城,意即死亡之城。相传成吉思汗西征时,曾有一支部队误入城中,全军覆没。这里每年只有四至八月很少的几个月白风清之夜,尚可迅速通过,其余时日,要不大雪封山,要不风声鹤戾,让你望而生畏。然而就是这座魔鬼城,阻挡了官军的追杀,让这一群百姓得以在大漠腹地休养生息。如今,一批盲流,竟也蒙受它的庇护,在这里生存下来。
这一天,陈小焕头痛不止,沙嫂子想让她换换环境,就对她说:“孩子,你来二十多天,还没见过这一方天地有多大。这里保证比口里清静些,好些事可没见过哩!”说着两人走到一个草滩上,虽说太阳很毒,但这里的树叶子看起来嫩茁得很,红艳艳的,像花。沙嫂子说,这叫红柳,你看这一墩一墩的大沙丘,全靠这红柳根盘住,要不早就让风吹跑了。猛一看,这多像老家的大坟园,夜间见了怪吓人的。这一说,陈小焕触景生情,就马上想到她的替身“坟”,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张莲凤,不由黯然神伤,说:“大妈,我不瞒你了,我是判了死刑的。要是死了,能有这么大个坟也值,怕是扔在戈壁滩上让狗吃了。”她想念沙老师,想念那像大哥一样关心她的夏老师和叔叔,沙嫂子安慰她说:“这里天高皇帝远,先避一避再说。以后有好日月了,叫你叔叔送你出去。”小焕担心说:“要是自治区革委派兵来剿,咱们退路有没有?”
“退路?有——”小焕一扭头,一个铁塔汉子站在身后。这是这批江湖侠客的首领,原来他是菊乡沙家湾的沙百安。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4)
沙百安土改那年,从老家逃跑后,先到北山讨了几个月饭,后来听说西北上有个新疆,地广人稀,招人开荒,就来了新疆。先在奎屯开了几年荒,后来到阿勒泰挖金,1955年克拉玛依开发大油田,招人修路盖房挖管沟,他就去了。他有的是力气,1958年大跃进,他一天砌砖速度创下了油田最高纪录。领导上看他人实在,干活不偷懒,就动员他入党,让他讲讲他的自传,说组织上马上去外调。夜里,他想想不对,这一调查,不就把他的鼻子眼露出来了,老家那一段同地主女人马玉华嫂子的事不说,这隐瞒出身,欺骗组织也是大罪。半夜起来就跑,路上遇见了从劳改场跑出来的一个右派和流窜多年的惯偷,就同他们结伴而行,走了两天,又碰上了一个漏网的前国民党乌斯曼别动队队员,几经磨难,这个亡命之徒就把他们领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沙百安是长工出身,会种地过日子,加上他在新疆流浪多年,种过地,修过路,挖过金,放过马,盖过房,采过雪莲,是个能大能小的铁汉子,他就被大家公推当了头头,在这里自种自吃,吃光了,就到外边打家劫舍,遂成了黑道刀客。这几年,闹文化大革命,他们又网罗了天山南北一带的盲流,人马竟上了百。
这时的沙百安不再是在沙家湾时见了女人不敢抬眼的乡巴佬了,逃亡和流浪使他变得一身野气,满脸胳腮胡子,说话也高声大气,完全彻底的一个江湖汉子,在这大漠腹地,俨然一方诸侯。那天他领着马队到一四八团农场筹集吃喝,碰上公安,交了手,把姑娘救了出来。
陈小焕扭头看看这个叔叔,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掂着马鞭,开胸解怀,腰里插一把短枪,高筒马靴,她笑笑说:“叔叔这个样子,可以拍电影了。”沙百安跳下马来,说:“那咱们的退路就是拍电影,天山武侠。”沙嫂子说:“穷开心,如今真成了江湖侠客了。”沙百安看着两个女人,说:“难为你们老少两个娘子军了。咱如今退路只有两条。一条从这儿往西走,十天十夜翻过成吉思汗山,再过五十米松土带,举一面白旗,到了国外。”小焕说:“那不叛国了?”沙百安说:“要不每人准备一颗手榴弹。”陈小焕说:“咋也没有想到我年轻轻的落了这么个下场。”沙百安眼望着茫茫戈壁说:“老家有句话,说前途路是黑的,谁也不知道谁走到那个地段算到头。”说了他的老家。小焕这才知道他是沙吾同近门叔叔,就哭着叫了一声:“叔叔!”给老人跪下了。
沙百安这些年变得铁石一样的心肠,听了沙家的遭遇和姑娘的灾祸,也掉了泪。他扶起小焕说:“从今后,你就是老叔的闺女,跟着你这个大妈先过,等有了出头那一天,叔叔和大妈送你跟吾同娃儿正式成亲。” 陈小焕问起大妈的身世,大妈说,她老家出身不好,1958年跑新疆来,碰上了沙百安,两人就过到了一起。都很伤感,谁也没有好心情。这时,远处有一柱旋风向天边旋去。小焕想起老师讲过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可惜没有长河落日,也就看不见是圆是扁了。”沙百安不懂这些,说:“啥‘烟’是孤烟,孤‘燕’是死了对象的燕,为啥要‘直’起来?”大妈旧社会是大家小姐,读过几天书,老父亲在世时就逼她背唐诗宋词,听了沙百安的话,不由得笑了。
沙百安书归正传,说到如今的形势太残酷。原先这里维族老乡只有几十来个人,现在加上咱们百十张嘴,吃的喝的都紧张。虽说可以出去搞一点,但出去多了,暴露了这个地盘,政府派兵来围住了怎么办?看小焕脸色不好,又宽慰她说:“解放军根本找不到这里来,路过老风口,三百公里鬼都难过去,咱们每次进出都是在魔鬼城把尾巴甩掉的。魔鬼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传说那里古时是城市,蒙古大汗在这儿驻扎,当作西进的大本营,后来叫敌人连窝端了,只留下个破城烂堡,终日鬼哭狼嚎的。”见小焕听得很认真,他又开玩笑说:“那天抱着你到了魔鬼城,你掉下马来,多奇怪,我抱得紧紧的。怕不是男鬼们见了女孩也稀罕吧!”沙嫂子嗔他说:“正经点,还说认丫头当闺女哩。”他哈哈笑着走了。大妈说:“你叔叔就这么个德性,说话没深没浅的,人很仗义,鲁智深一样。”
转眼到了风季,前后不到一月时间,十级以上大风不隔三天就要刮一场。戈壁滩上天灰茫茫的,地灰茫茫,人灰茫茫,这一天风小了点,沙百安集合了十几个人,说趁老风口这会儿“歇气”,赶忙出去搞粮食、白菜、大豆。冬天马上就到了,大雪封了山,断了路,五六个月出不去,进不来,咱们不得饿死?这些浪迹江湖的老新疆,无须怎么动员,就出发了。一支马队活像电影里的土匪马帮。她心里揪心地难受,大妈看小焕脸上又晴转多云了,说:“别担心,他们会安全回来的。”陈小焕苦涩地笑笑,说:“咱们也出去转转吧!”两个人就相跟着踩着一地黑色的砾石往外走。脚下喳喳响着,偶尔惊起一只四脚蛇,从脚下窜过,开始小焕害怕,慢慢地也就胆大了,还撵着用脚踩它。
这是大沙漠的边缘,一片白茫茫,大风吹过的细沙堆上,纹路清晰,像老家官路河涨水过后,河滩上冲成的沙纹。如今踩着这软软细沙,真想躺这儿玩一阵。大妈见小焕难得一张笑脸,说:“闺女,这沙要放老家,能卖大价钱哩,如今在这儿一分也不值。”陈小焕不禁,想当初,一腔热血起来造反闹革命,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心里难受,脸上又阴暗起来。大妈问:“咋啦,看你又要下雨了?”陈小焕忽然感到自己如今没有一点巾帼豪气,这次住监把自已住成窝囊虫了,自嘲说:“我现在多愁善感起来。”沙嫂子说:“人到这种地步,可别像林黛玉,啥也别愁,能活命就是福气。”小焕说:“大妈,我给你唱两腔吧,我会唱俺们老家戏。”大妈说:“唱啥?”小焕眼睛一扫,竟看见一棵树,让沙拥得只剩下树梢,再一瞅,远远近近,像这样的树还真有几十棵,像哨兵一样,立在大沙漠的边缘,护卫着这一片绿洲。小焕就即兴唱道:“大漠茫茫一颗树,任凭风沙漫天舞,岿然不动是好汉,保我身后是绿洲。”大妈听了,说:“出口成章,将来唱戏吧!我给你贴海报。”小焕说:“只要不死。”大妈说:“死,恁容易死,活得再艰难,也要活,看这些树,多像被活埋一样,它还是活着。”两人走着,说着,小焕看到一棵树格外高大,孤零零地立着,树干弯曲,像弓背的老人。大妈说:“听维族老乡说这树叫胡杨树,其貌不杨,却耐干旱,耐盐碱,你看它长得多艰难。维族老乡说,这胡杨树,长着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叫千年树。它的日子过得才叫苦,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它都挺着熬过来了。老乡说这种树还会流泪哩?”小焕问:“流什么泪?”大妈说:“日子苦嘛。”小焕笑了,说:“我再也不流泪了,泪流完了。”大妈认真地介绍说:“我来新疆时间长了。吃的苦也多。就像这树,越干旱,它体内贮存的水分越多。你信不信,用锯将树干锯断,就会从伐根处喷出一米多高的黄水,如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树皮,水分就会从伤口渗出来。它也伤心哩?”小焕说:“伤心归伤心,应当活下去。”大妈说:“有闺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心里有啥憋出病来。咱们这种人活着难,女人活着更难。”到这时,小焕才知道大妈在老家受不了斗争才跑来新疆逃个性命。她的丈夫是镇压反革命那年死的。她说,人家让他男人陪法场,枪响了,别人中枪倒地,血溅到他脸上,一热,他想是自己挨了炸花子儿,就“妈呀”一声吓死了。大妈说:“我去把他叫醒,几个人把他抬回来,就一裤裆稀屎,尔后,就吃啥拉啥,治不好了,叫稀屎痨,不上半年,就死了。”她哭了,说你那个伯伯只当过三年保长,没有大民愤,那一天陪罢刑就当场释放的,可他不知道……大妈说她有个女儿叫芹芹,还留在老家。“不知道他奶奶还活着没有,要是她奶奶不在了,孩子就苦了。听说老家这几年斗死了好多人……”她是流浪到布尔津,饿倒在路上,被沙百安救了。那时,沙百安已三十岁了,是个光棍,她就跟了他。“人穷,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人好就行。”她说。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5)
熬过了两个月,沙吾同身上没钱了。他要活下去,只得做贼。有一天,他刚得手,走出招待所大门不远,发觉有人跟踪。他扭身要跑,就见三个壮汉凶神恶煞般包抄上来,把他逼在一个墙角。沙吾同不知道这些人是啥身份,还没有等到他张嘴,他们就把他摁倒,拳打脚踢一顿,开始搜身,原来是三个流氓。他身上50元钱,悉数被抢。
几天后,沙吾同与这几个流氓冤家路窄,又碰上了,又是一顿搜身,搜了钱,他们走了。在一个早晨,他刚刚走到大街上,又被这三个家伙缠上了。他们堵住他,直说要他交出钱来,否则,就不客气。沙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