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给咱们送来的一面毛泽东思想大镜子。这面镜子能照出咱们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在带领大家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上有没有偏差。我门应当正确认识,贫下中农提了咱意见是帮助咱看清缺点,改正错误,更好地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的。你怎么就为了大字报拉我干革命的后腿!老伴在老支书的教育下,认识了错误,打开大门,陪着男人去参加大队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全剧歌颂了老支书这个老革命深明大义和虚怀若谷的革命胸怀。这出戏在当时一大批老干部站出来工作的形势下,对人们正确对待群众运动的冲击,有一定的教育意义。叶莲写好后,把剧本送给齐秋月把关,齐秋月对《向阳人家》大加赞扬,尔后交给剧团排练。谁会想到,郑连三看了市剧团的演出,提出了问题。他说,无产阶级文艺要塑造“高、大、全”的无产阶级英雄人物。这戏的主人公,也是所谓的英雄人物,是老支书,既然有人贴他大字报,大字报还糊得堵住了大门,就说明这个支书有严重的缺点错误,甚至于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歌颂他,不就是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这不等于说文化大革命贴大字报是胡闹吗!文化大革命搞糟了吗!这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是明目张胆的翻文化大革命的案。退一步说,不把“纲、线”上这么高,这种创作手法也违背了革命样板戏三突出的创作原则。这事不是孤立的,是同社会上一股右倾翻案风一脉相承的。云云。戏就这样这枪毙了。接着是找这个戏的炮制者和黑后台。矛头显然向着齐秋月。叶莲说戏是她编写的,与任何人无关,把一切责任都揽了。那时叶莲正要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这一子就算黄了,她就下来教书了,挂个副教导主任,兼初中部一个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课。她因为是师范学校毕业,没上过大学,又是六五级学生,在师范也没有学几天就闹革命了,学业底子薄,教学有点吃力,她经常来沙吾同屋里请教。几乎一天三晌坐在沙金丹床上,看着沙吾同问这问那,很是大方,毫无忌讳,从不避嫌。她是女生辅导员,每天晚上查罢女生宿舍,走过沙吾同窗前,也要敲一下后窗,问:“沙先生,睡了?”她不叫他沙老师,偏叫先生,含有戏谑亲近之意。沙吾同怕惹下闭言碎语,有时听见她脚步声,怕她深夜来坐,影响不好,就把身子探过去,隔着窗户,小声说:“睡了,睡了。”其实他在改作文。她生气地绕到门前,推门而入,问:“你这是啥意思?烦我了?”沙吾同给她倒杯热茶,递给她,说:“先暖暖手,再消消气。”苦笑着坐到金丹睡的床沿上,把桌前的大椅子腾开,把她让到正位。叶莲就直直地看着沙吾同,很大胆,倒把个男人看得别过脸去。她说:“沙金丹,这么大了,还同你住一屋,不合适,女孩子没有娘照料,不行,明天让她搬我那儿,同我住一起。”沙吾同忙说:“不啦,不啦,金丹十几年没离开我一步,离开了,我会睡不着。”叶莲说:“女孩子这么大了,女娃娃的事也该来了,你这个当爹的,该有所避讳了。”说得合情合理,金丹第二天就搬到叶老师家去。把金丹安顿睡下,她又来到沙吾同这里,把沙吾同批改的学生作文看了几本,说:“到底是上过大学的,下的批语也有刀有刃的。”他这几年生怕自己再出个啥事,那就苦了女儿了。女老师抿嘴一笑,说:“你吓掉魂了。现在改革开放了,看你那个慌劲儿!”沙吾同看看夜深了,催她说:“休息吧!明天上午都有课哩!”女老师翻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撵人了。”走了。
沙吾同倒了水洗洗脚,把煤炉火封好,过来收拾办公桌时,发现桌上丢有一封信,是叶莲的,沙吾同的心咚咚地跳了。这个女人呐……
叶莲人比沙吾同小四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三十岁的样子,身材匀称,小巧玲珑,还像个小姑娘。她眼不大,但美若丹凤,黑白分明,晶莹透亮,眼角微微挑起,眉似远山一抹,还有那轮廓分明的嘴唇,嘴角也向上挑起,这使得她在沉静时也显出一种微笑、亲近的样子。她坐桌前看着沙吾同时,有时就不说话。沙吾同问她:“笑啥?”她说:“我笑了吗?”这回是真笑了,脸颊上就露出个酒窝。叶莲说:“沙老师你来了,我就有了靠山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上课,点名时把学生的名字念错了,出的那个洋相。”她说:“那天一进教室,见校长坐在后边听课,事前也没有打招呼,我心就有点慌。虽然说当过几年革命委员会主任,大会上讲话并不怯场,但是这不同于传达上级指示和向下级发号施令。那时你讲啥,都有人说你讲得好,领导的讲话很重要,有针对性,会后各个大队都要好好学习讨论,坚决贯彻落实认真执行,等等。这一回是上课呀,况且听课的校长是老资格。我就更紧张。谁知,我还没有开口讲一句,台下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叶老师,咱们先认识一下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把一个点名册双手捧着递给了我。我开始点名,心想正好利用这一阵儿适应一下。谁会想到,当我点到一个叫‘杜三涤’的名字时,我念成了‘杜三条’,学生们哄堂大笑。我不知道那一节课是咋上完的。下课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话也没有说,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汉字正音正字手册》。我羞愧得巴不得有个地缝儿让我钻进去。”沙吾同笑了,说:”亏你是学师范的,就没有听说过这个诀窍。头一次接班点名时,遇到不认识的名字,就把它跳过去,等到点完了,再问一句:‘谁的名字没有点到,漏了的请举手!’如果有学生举手,你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或是她)一报名,不就解决了。然后你再装模作样地查查花名册,说:‘唔,在这里。’特别是有些姓,最容易念错,比如说‘解’念xie ,‘覃’念qin ,‘区’念ou ,‘单’念shan ,“么”念“yao”等等,最容易让老师丢人露丑。”叶莲说:“还是大先生门道多。”
第三卷第十四章 她,证明自己给谁看(2)
这一天,她穿着蓝底洒着白色圆点的布扣大襟衫,驼灰色的围巾衬托出她那甜丝丝的笑脸,她撇嘴笑话人的样子最美,嘴角上挑,眼角下弯,鼻翼微耸,像一个小妹妹埋怨大哥哥没有给她捎回花布那般娇甜。她下身爱穿劳动布裤子,把屁股兜得圆鼓鼓的,吊着腿,黑方口绊鞋,浅红色袜子,确实很灵巧。她又爱穿毛领短大衣,整个一个人又显得很含蓄,这同她脸上的明郎构成和谐的统一。在这个公社中学里,算得上有几分姿色了。但沙吾同从来也不敢在她身上想什么。他如今算什么身份,一个吃工分的民办教师,又拖着个女儿,有啥本钱?但她却经常出入沙吾同这间住室,很随便,也很大方。那天,老周嫂子就是碰见她在屋里,犯了心病,才坚持要沙吾同找个文化人。
叶莲的信,很短,一张稿纸上,只写:“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几个字。沙吾同不由想到,这个女人有什么忧什么愁?她丈夫是公社党委书记,巴结她的人成堆,在这个学校里,她是无冕校长,她想说什么则说什么。就拿她同他接触来说,他沙吾同生怕惹出闲话,而她进进出出,高声扬气地说着话。她对沙吾同说:“怕啥,门坎踢破了,赶明儿我叫木匠给你做个新门坎。”咯咯笑着,走到院里,对几个路过的老师说:“多亏沙老师教我,要不,我把腰累断,眼熬烂,也教不了中学。”
那么,她对他还有另一番意思吗?真像老周嫂子说的那样:“那女人你提防着。不是嫂子眼尖,这女人的眼里有戏哩。”沙吾同这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操时,沙吾同要到操场去,门一开,叶莲闪身进来,坐桌前,也不吭声,只管盯住沙吾同看,看得沙吾同低了头。这女人问:“你昨天夜里没睡好,是吧?我也没睡好。”沙吾同看看她那平时妩媚的小眼,如今成了肿眼泡,悄声问:“你这是咋啦?有啥话还要写个信,写信,又‘还休还休’的。大不了就是革命接班人没当上那档子事,不是早就让郑连三给‘休’了!”女人眼圈一红,没说话,盯着沙吾同只管看,她扯下沙吾同的毛巾把脸擦了一下,说:“我上早自习了。”拉开门,走了。
到了礼拜天,沙金丹和几个同学赶庙会了,沙吾同还没有刷罢碗,女人进来了,二话没说,夺过沙吾同手中的碗就刷。她很利索,是个好女人,她把刷锅水照院里一倒,添了水,换了煤球,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坐,温那儿,扭头说:“到我屋里去。”自顾自走了,语气不容置疑。沙吾同定了一会儿,待她脚步声远了,出来锁了门,向她住的后院来。她立门口,笑嘻嘻地说:“量你不敢不来,也不会不来。”把沙吾同让了个座,说:“我应当住到你屋里。”沙吾同吓了一跳:“你说啥?”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住你屋里。”沙吾同听明白了。她看着沙吾同呆呆的样子,轻轻一笑,说:“吓着你了?”沙吾同冷静一下说:“不是吓着我。你知道我啥身份,再说啦,你是个公社方怀有书记的夫人,公社第一夫人,娘娘哩。”她说:“我要离婚。”沙吾同赶忙说:“别,别。”他同老周嫂子的事曾把他吓破了胆了,起身就走。那女人挡住路说:“你以为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我动心了。我是看你人实在困难,拉扯个女儿不容易,想帮你。”沙吾同莫名其妙,只得说了几句“使不得”、“使不得”跑回屋来,到了门口,想了想,扭身也去赶庙会去,没有进屋。
晚上,沙吾同就要插门,叶莲老师挤进门来,沙吾同张嘴要问,她把手放嘴上,示意别吭声,反手伸到外边把门钌铞儿从外锁了,上来攀住沙吾同的脖子,疯了一样亲着。沙吾同先是害怕,后来浑身就火燎燎地难受,再接着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别熬煎了自己。就想把女人一抱,放床上——但是,他终归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女人说:“别这样,咱们都不是年轻人,还敢浪漫!”女人松了手,撅起小嘴,说:“你变得这样胆小怕事。沙老师,你造反时在大街演讲的豪情哪里去了?”沙吾同说:“不是没有豪情了,我这是老成持重。”叶莲把剪发一拢,说:“你这个样真够干巴巴的,没有味道。就像你这评语:‘内容干巴,如能展开来写,不就内容丰富了吗!你想想,是不是应当这样?’”她说着顺手把作文本往桌子上一丢:“启发式教学运用得多好,我咋就不会运用呢!对你这个笨学生就启发不出丰富多彩的情感来。太失败呀!”沙吾同说:“你启发得很成功。”停了一会儿,问她:“你知道你启发我想起了啥?”叶莲说:“想起了陈小焕。”她毫不掩饰。沙吾同仰脸看着窗外的夜色,好长时间不说话。叶莲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往事不堪回首。后唐李后主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咱们是往事不堪回首灯影里。”忽然仰起脸,眼里竟是泪花闪闪,问:“我真正的心上人死了,是方怀有整死的,你知道吗?”沙吾同说:“听说过。”女人哭了。
原来她在师范上学时,与一个同学相爱,爱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解放军珍宝岛战斗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来到菊乡,在迎接大会上,她们姑娘给英雄献花,她正好给方怀有献,叶莲就让他看上了。他给她写信,死死地缠她,说为她害了一场大病。因为他在珍宝岛战斗中,为国立过大功,是功臣,组织上就出面动员叶莲嫁给他。她迫于组织压力,赶紧给她的恋人写信,让他赶快来,生米做成熟饭那人就无望了。他来了,但是双方单位都不给开结婚登记介绍信。一气之下,他们干脆住到了一起。谁想还没有吹灯,就被学校捉奸捉双抓起来,说她公开欺骗组织,同领导上对着干,让她隔离反省。说男的干扰军婚,动摇前方军人战斗意志,毁我长城,罪该万死,把他交给他们单位批斗。叶莲说:“他挨了批斗后,偷偷跑来学校看望我,没有说上两句话,有人叫我接长途电话,是部队上的。碰巧他又见我桌子上扔有那个人的信——其实我心里有气,收发室拿来丢那儿,我没用眼看,连动都没动。他以为我变了心,乘我上街办事,给我写了一封信,压在那人的信上边,就上吊自杀了。”
“就是这个屋子。”她说。沙吾同不觉毛骨悚然,女人把他一拉,说:“别怕,不关你的事,死鬼不缠你。”女人说,“方怀有后来转业到这里当公社书记。他得到了我,可他天天夜里梦见他的仇人。死鬼告诉他,他要看着他戴绿帽子,才肯罢休,而且一定要在我们原来的屋里。老方就同意我找替身给他消灾免祸。就是你这间屋子。”
沙吾同听了,不由一阵羞愤,他说:“你这是要我当死鬼替身!”女人说:“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是真心要给你的。看到你,我就想……再说啦!我和你都有相同的遭遇。你有夺‘妻’之恨,我有夺‘夫’之仇。”
又是一个礼拜天,女人早早就来到沙吾同的住室里,不说话,看沙吾同批改作业。等他改够一歇儿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说:“我说了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