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了: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其实是个复杂的、多方面的系统,它涉及并包含着年龄、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气质、道德、政治、社会地位……等各个方面的考虑。而且,如果仔细剖析这个复杂的、多方面考虑的“标准”,大概将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处极其复杂的东西来。纯洁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考虑和权衡的、完全从性爱及感情出发的爱情选择是属于青春的。随着青春的逝去,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纯性爱、纯感情的因素在爱情及婚姻选择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来越多地让位于种种现实的考虑。

自己毕竟已经三十二岁了。

譬如,小莉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仅仅这一点就是他所忌讳的。他是一个想干番事业的人,他不希望选择一个高干的女儿做配偶,他不愿意使自己原本独立的事业与一个家庭扯在一起。他不愿有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系。看来,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充满了利益的考虑,不自省时不知道,一自省竟这样多。自己的爱情观太不纯洁了。纯洁的感情当然有,但它能超脱各种实际考虑,单独起决定作用吗? 倒是小莉的爱情更纯真。她对自己大概只从爱出发,并无其他考虑。

这样看来,小莉应该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应该受到批判的。

自己对爱情及婚姻的考虑中凝聚的社会因素太多了。

不,他不需要这样解剖自己。他是在现实中开拓道路的人,他的考虑是现实社会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选择配偶能不进行多方面的考虑吗?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小莉。……

“你想什么呢?”小莉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问。

“没想什么。”

“你撒谎。”

“我在看你墙上的画呢。我才发现都是猫。”李向南指着墙上的画,那上面是各种神态的猫,娇憨可爱。

“我喜欢猫。”

“为什么?”李向南问。

“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想为什么。”

“那你喜欢文学,写小说,也没想过为什么?”

“是。”

“其他方面呢?”

“你指什么?”

“譬如……对一个人吧。”

“对谁,对你是吗?”

“那倒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你想问的就是这个,看你刚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刚才第二次摁门铃,我就喜欢。要不才不给你开门呢。”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你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就一定得问自己为什么? ”

“是。”李向南肯定地点点头。

“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规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异化。”

“你一点都不问自己为什么?”

“问那干啥。我起码开始不问,到后来可能问问。”

“能问出结果吗?”

“还能问不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第二次摁门铃吗?我现在想了,可以告诉你。”

“嗯……”

“我喜欢你这股劲儿。”

李向南笑笑。

“你笑我怪是吗?”小莉对着穿衣镜细心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霜。

“我在想,我们的小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就这样。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着别人来批准我生活的权利。”

“我觉得你有一种凌驾别人之上的很大的优越感。”

“我就觉得我优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转过头。

李向南含蓄地迎视着她:“是。”

小莉看了李向南两秒钟,目光微微闪动。“为什么?”她略有些紧张地问。

“你也问为什么了?”李向南含着一丝阴郁哼了一声,把一本随便翻弄的辞典慢慢撂到写字台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默半晌,然后转过身。“你也应该知道。”他蹙着眉对小莉说道。

下卷:第一部分男性的冲动得不到发泄猛烈地搏击

小莉轻轻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潮湿。一个多月来,李向南一直用长者的揶揄对待她,这是第一次用这样有含义的话回答她。她的骄傲,她的倔犟,她的伶牙利齿的泼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时,她感到自己整个身体的酥软。

“我刚才说过,我如果下决心喜欢一个人,是要问为什么的。”李向南接着说道。

小莉看了李向南一会儿,靠着穿衣镜垂下眼。“要问了为什么才喜欢吗?感情也是理智制造出来的?”她噘着嘴不满地嘟囔道,“人是先发现自己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

“对,人是先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我是已经有点喜欢了,”李向南看着小莉,“可只有问了为什么,才知道该喜欢到什么程度,该不该下决心一心一意去喜欢。”

小莉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慢慢抚弄着连衣裙的腰带。她很少有这种“乖”的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啥样啊?”她小声说着。

“小莉,我没有权利说你应该是啥样。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很喜欢。”

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不过,这种喜欢应该掌握在什么程度上,我应该慎重。你的态度我是明白的,我并没有迟钝到发傻的程度……”

“你才不傻呢。”小莉噘着嘴嘟囔道,“你是装傻。”

“你说装傻也可以。咱们应该相互增进了解。你也应该多研究我,不要因为我敢瞎摁门铃,就喜欢我。”

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够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吗?你现在年纪小,很容易头脑一时冲动。咱们保持一种相互了解,相互关心帮助的友谊,也挺好的。你说呢?”

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柜上,斜瞟着李向南。

“而且,小莉,你应该有一个更长时间内更广泛选择的过程。”

“我没那么多可选择的。”小莉一下抬起头,双手很快地朝后理了一下头发,离开了立柜,“你想选择就选择吧。”

“小莉。……”

“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换衣服了。”小莉打断李向南的话,她解下天蓝色连衣裙的腰带。

李向南顿时有些窘促:“这件连衣裙不是挺漂亮吗?”

“我喜欢一天几换。”小莉伸手从大衣架上摘下一条咖啡色薄毛料连衣裙来。

“那我到门厅等你吧?”

“死封建。你怕看见,转过脸去。”

“往哪儿转呀?都是镜子,哪面都能看见你。”

小莉噗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写字台那儿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吗?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册,你趴在那儿研究吧。”

李向南笑笑,到写字台前的藤椅上坐下。

桌上是五六本极讲究的大相册。他打开第一本,一页页翻看着。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满月时在襁褓里的照片,她叼着奶瓶的照片,她周岁时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岁时骑在木马上的照片,她骑在十三陵石狮子上的照片,她在动物园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着她,或站在她身后。有几张是她骑在顾恒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宠,她的娇惯任性,在这些照片中表现得很突出。顾恒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对幼女的溺爱是可想而知的……

“我这样好看吗?”身后小莉的声音。

李向南回过头。小莉穿着一身深蓝色带斜白条的体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被弹力的体操服紧裹着,胸部很动人地隆起着;她的脖颈,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着青春的光泽;她的两条腿很美地并立着。她这样年轻,这样鲜嫩,这样贴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在身体内颤抖地掠过,直涌上来揪住他的喉头。

“好看吗?”小莉低头弯腰垂下右手,做了个很美的动作。

“好看。”

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过手臂,微垂着,像是接受邀舞的动作:“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轻轻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生命的颤动从李向南手上传导到身上。

小莉凝视着他,眼里含着大胆调皮的笑意:“会跳舞吗?”

“不会。”

“吻我一下吗?”小莉的目光闪闪发亮。

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着小莉,感到了身体内气血的激动。……他一下把小莉紧紧拥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胸,然后更热烈地把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却克制住自己,冷静地站着,只感到男性的冲动得不到发泄而在身体内更猛烈地搏击着。他远没有严谨到不准备和一个女人结婚就不能亲吻的程度,但对小莉,他却必须特殊地谨慎。他绝不能随随便便酿成自己的一个政治危机。他用左手爱抚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蔼地笑笑:“小莉,你很可爱。我真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他说着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时间来找你玩。等会儿你父亲回家,告诉你父亲,我一会儿再来找他。”

小莉用一种复杂的含着言语的目光凝视着他。

下卷:第一部分政治地位的一个标志

李向南离开顾恒家下了楼。时间还早,先去附近几个小学同学家里转转吧。过一会儿再来。

他又摁响了门铃。这是小学同学殷童博的家。他一边摁一边微微笑了:北京这两年不少有条件的家庭装了门铃,结束了敲门的时代。现在,有无门铃,在北京是划分家庭的社会、经济、政治地位的一个标志了。

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个柔婉动听的声音:“客人您好。主人外出了。您是谁,有何贵干,请您和我讲。我是电脑,可以录下您的讲话向主人转告。您讲话如超过一分钟,请再按一下门铃。您有名片和留信请投入信箱。”李向南抬头看了看,门上面的横窗装嵌着一个方形筛眼的喇叭。真是现代化。让人感到一种新鲜的变化。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门却开了。他略略一惊。

门口出现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气质的南方人。雪白的衬衫,漂亮的领带,面色苍白清瘦,宽额下有双很大的眼睛,头发有些稀疏,他温和地微笑着:“您找谁?……你不是李向南吗?”

“殷伯伯,我是李向南。”李向南也一下认出了这是殷童博的父亲殷白冰,原是一位副部长,现在已经主动退到二线,“听你们家电脑讲话,我以为没人呢。”

殷白冰笑了:“刚回家,忘了拉开关了。”他的上海口音还像以前一样,和善,绵软,斯文。他顺手拉了一下门后的开关:“进来吧。”

一踏进房门,李向南被眼前的富丽堂皇惊呆了,有些炫目。一个奢华气派的大客厅以一种强烈的现代色彩、潇洒的空间线条在眼前展开。他记得这原来是一厅四室中的两间套房,现在,隔墙被拆除了,两间合成一间,布置成一个会客厅。有着东方韵味的高级窗帘,铺满地面的高级地毯,贴着高级壁纸的四墙上是几幅现代派风景油画,栗子色锃光发亮的大写字台、酒柜、落地音响、花架、书柜、大茶几,奢华的大皮沙发、钢琴,各种新款式的灯具,书柜中陈列着瓷器、玉雕。

“和你以前来不一样了吧?”殷白冰问。

“太不一样了。要不是您在这儿,我肯定以为走错门了。”李向南说。不知为什么,殷白冰话中含的一丝自我欣赏,让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何必布置得这样奢侈呢?

当他脚下无声地踏着柔软奢华的地毯往里走时,他甚至感到一种不习惯和受束缚,感到自己脚步的拘谨。他不是乡巴佬,但如此高级的地毯也似乎有点不敢下脚踩。他在大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弹性极好,使人很舒服地下陷着,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塑料凉鞋,筋条裸露的黑黝黝的脚面,想到了古陵县那干旱贫瘠的黄土地。这双脚的跨度可真够大的。他又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眼前浮现出几年前的情景。

一踏进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