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标致,可是因为她的火辣脾气,常演刁顽、蛮横的恶婆。男人王秉汉比
白玉莲大两岁,本是书香门第,可惜父母早亡,上面三个哥哥自顾自的生计,从不管他。王
秉汉从小识几个字,只是脾气有些阴阳,总觉得怀才不遇,后来被晏阳初先生的平教会招去,
做了保健院的保健员。
白玉莲生得漂亮又是有名的快刀子嘴,平时秧歌班里数她和芒种热闹,尤其赶上花五魁不在,
二人更是鸡一嘴鸭一嘴地乱啄一通。芒种随花五魁学的三花脸,台上挤眉弄眼都是戏,再加
上天生爱逗乐子,常把戏班里的人们搞得笑岔气。
芒种从花轿里出来,见白玉莲脸上也贴满了薄荷叶,一阵"嘻嘻"坏笑。
"拿来!"白玉莲伸出一只嫩葱样样的手。
"啥?"芒种明知故问。
"喜钱。"
"没!"
"那就别过。"白玉莲双腿叉在门前。
"姐,咱俩谁跟谁哩?"芒种耍赖。
"叫亲姐也不行!"白玉莲横眉瞪眼。
"姐夫,管管你媳妇哩!"芒种嬉笑着央告王秉汉。
"嘿嘿,图个热闹呗!"王秉汉看着白玉莲说。
芒种来前真忘了带喜钱,此刻,望着白玉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样,为难地说:"师姐,俺来
前真忘带咧,除喽裆里吊着的物件,身上没一样散碎东西,不信你摸。"
说着,嬉皮笑脸往白玉莲身上凑。
白玉莲笑退着嗔道:"回去拿哩!"
芒种央告说:"一会儿回来专程送一趟,行不?"
白玉莲说:"把人娶走还有心思出来?少哄骗人哩,不拿不行!"
芒种低头瞄了瞄白玉莲叉开的双腿,突然猫腰说:"师姐,你再叉大点,俺从你裆里过哩--
-"
白玉莲见他要来真的,并不害羞,反而笑道:"不怕沾上倒霉你就钻。"
芒种往前一蹿,腰身偏着窜进院门。
里屋,花瓣儿盘膝坐在炕角,一身水红的绸衣绸裤像面镜子,映照得刷了大白的四壁粉格莹
莹,煞是好看。
花瓣儿认得芒种的脚步声,待他走在炕边,指尖捏了盖头露出眼珠,喜滋滋地悄声说:"哥,
你还挺快哩!"
"嗯,咱走。"
"咋不给师姐喜钱?真忘带咧?"
"忘咧,回头再补。"
"晓得你粗心,喜钱哪有后补的?给!"
花瓣儿说着,从贴身的小褂里掏出几块钱递过来。
芒种顺势连钱带手一起攥了,把她抱下炕来,微微笑着牵手走出屋子。
芒种看白玉莲还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说:"师姐,劈就劈大点儿,这下两人钻哩!"
白玉莲张口骂道:"不要脸的,让你讨了便宜。"
芒种笑道:"讨便宜就得给钱,喏!"说着,故意只掏出一块钱往她手里放。
白玉莲手一缩,不依不饶:"不行,少哩。"
芒种笑着嚷嚷:"还少?西关车站倚香楼的'大白鹅'也不过这个数,你以为靠这能发财?"
白玉莲被他说得抹不开面,急道:"你骑过'大白鹅'?咋晓得这么精细?"
芒种弄个鬼脸,笑道:"好师姐,千万别害俺,你兄弟在堤上实实着着折腾咧一天一宿,这会
儿恐怕连让她骑的劲儿都没咧!" 说完,没遮没拦地伸了个懒腰。
白玉莲假意心疼地谐谑道:"还说哩,也不晓得省着点力气,看你夜里累趴下咋办?瓣儿要不
高兴咧!"
花瓣儿低下头,俊面羞成红衣裳。
芒种大咧咧地道:"姐夫说过,炕上那点细活儿用不了多大劲儿。"
白玉莲听完他的话,当场愣在地上,好在有薄荷叶遮着,看不出脸蛋由白变青。
王秉汉打个哈哈,招呼人往花瓣儿坐的轿里撒上高粱、黑豆、绿豆等避邪的五色粮,扶她坐
进轿里,悄声谐谑道:"瓣儿,从今儿起可要管好他,放东放南放北,莫放西哩。"
"西咋咧?"花瓣儿不解地问。
"没听见刚才说,西有倚香楼哩!"白玉莲缓过神来,吃吃一笑。
花瓣儿听出师姐的玩笑,顺口说:"那就天天相跟着不离开。姐,你和姐夫也走哩。"
白玉莲合上轿帘说:"不走还行?不走你就没送客(注:方言,读qie。成亲时送新娘子到婆
家的人称之为送客,一般为夫妻)咧,俺在后头轿子里,让你姐夫锁上门再走。"
按老规矩,回去要走大道。
一路上,乐师们撒着欢,反反复复折腾那首《小放驴》,本来欢快、诙谐的曲调,在空荡荡、
雾绰绰的街上猛不丁爆响,说不出的有股子孤单荒凉。
"哈哈,站住---"
三乘描金小轿刚到十字街,从回民楼饭馆里疯跑出来十几个当兵的,伸胳膊拦住去路。
众人心里打了个闪,吓得颜色更变。
白玉莲惊慌地问王秉汉:"不是走咧?"
王秉汉小声说:"许是没走干净。"
一个当兵的直冲花瓣儿的小轿过来,伸手就要撩帘。芒种身形一动,跳出小轿横在面前。
"干啥?" 当兵的瞪着眼问。
"你干啥?"芒种阴沉着脸。
"看看新媳妇的脸,摸摸新媳妇的脚。"
"你敢!"
"你才不敢哩!" 当兵的说着,一把拉开芒种。
芒种俊面通红,顺势使了个鬼推磨,将他荡出老远。
"不让是不?那就别走!" 当兵的招招手,十几个同伴围上来。
芒种急了眼,蹿过去出手用锁喉指卡住他的脖子。兴许力道大些,当兵的竟然跌在地上,翻
了白眼。
王秉汉怕出大事体,急忙上前说劝,马车上的乐师们也跑过来护住芒种。
十几个当兵的恼羞成怒,较着劲一气将三顶小轿推翻,花瓣儿和白玉莲摔在地上。
"兔子毛,护着她俩先走!"芒种情知不妙,对一个岁数大的乐师喊叫。
兔子毛醒过神来,使眼色让乐师们把花瓣儿和白玉莲拥到马车上,又敛了嫁妆赶着马车飞跑。
"哥---"
花瓣儿在车上"哇哇"大哭。
白玉莲也乱了方寸,尖着嗓子喊叫几声,眼睁睁看着芒种和王秉汉被十几个当兵的又踢又踹,
拐出十字街没了踪影。
3
花五魁请的客人不多,只有四位。一位是今日司仪主持的欧阳先生,一位是年前凭定州金牛
八宝眼药获了巴拿马国际赛会金奖的配药师张先生,一位是东大街广育堂药铺的老板蔡仲恒,
一位是平教会生计部的部长李大翟。
按花五魁的意思,仪式不想弄得繁琐。
花瓣儿和芒种都是秧歌班里的人,拜天地之前,先给秧歌戏创始人苏轼苏文忠公的画像上香,
然后向摆着供品、弓箭、斗和铜镜的天地神牌叩头,再向他叩头,夫妻对拜之后,两人到西
厢洞房脱了多余的礼服,再出来给客人倒茶,就算完事。
花五魁将四位客人让到东屋,欧阳先生四下看看,奇怪地说:"花兄,怎么没见胡师傅?"
花五魁指了炕上一只鼓囊囊的红皮包袱说:"礼到咧,人忙哩。"
欧阳先生不解地又问:"什么事比这事还大?"
蔡仲恒笑道:"大套老弟心里的疙瘩挽得紧,性情中人哩!"
张先生说:"蛋样也是一表人才,又有武艺在身,不愁找不到好媳妇,何必哩?"
花五魁忙说:"俺哥就是脾气犟,转不过弯儿,其实心里和俺热!"
李大翟附和道:"是,要不也不会派人送这么大的一份礼了!"
除了欧阳先生,这三人都晓得花五魁和胡大套的"隔阂"。
前年,胡大套有意让花瓣儿做蛋样的媳妇,怎奈花瓣儿只是一门心思喜欢芒种,每每见了蛋
样,一嘴一个"哥"地将他叫得绝了念想。蛋样一跺脚离家出走,再也没了音讯。从此,这
对情投意合的拜把子兄弟很少来往。
几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乱哄起来。
花五魁以为娶亲的都回了家,面上一喜,撩帘就要出去,哪知正和蹿进屋子的花瓣儿撞个满
怀。
花瓣儿跌在地上大哭:"爹,出事体咧,俺哥和姐夫让当兵的抓走咧---"
屋里的人都陡地怔住。
"咋回事?" 蔡仲恒最先缓过神来。
"当兵的要摸俺的脸,轿子让他们砸咧,俺们先跑回来咧!"
"抓到哪儿咧?" 花五魁颤声问。
"不晓得,快去救他们哩!"白玉莲跑进屋里说。
花五魁面色惨白,看看四位客人,晕了头。
欧阳先生想了想,大着声音说:"还算没出大事,让厨子赶紧弄点酒菜,一会我去找他们!"
白玉莲说:"晓得在哪儿哩?"
欧阳先生说:"他们走了两个团,还有一个团是昨天夜里从祁州开过来的,跟我住隔壁。"
蔡仲恒疑惑地问:"大道观?他们以前不敢,现在咋敢哩?"
欧阳先生说:"远怕水,近怕鬼,大道观对外人就不灵了。"
谁都晓得,两年前的八月十四出了一桩怪事体。
那天晌午,整座定州城的天上就浪荡着一大块黑里透黄的云彩。它自北向南略微偏东地一路
游来,慢得如同病牛拉车,只差没有"吱吱扭扭"的声响。
刚到大道观的头顶,这块脏得像尿布样样的云彩说啥也不肯再迈动半步,黑白不说卸下一通
碗口大的冰坨坨。正在场院里习演"青萍剑"的八个道童,被砸得脑浆迸裂,绝气身亡。
云彩肚里空了,脚步也利落起来,拧腰转身一路逍遥直奔正南而去。
天上无风无雨,冰坨坨落得邪性。
后来,城里有人传出话,说是观主与城北小山庙的一位女居士有染,常在静地鼓捣不干净的
屌事,因而招致上天的惩罚。人们可怜八个小道童的性命,气恼那对狗男女的龌龊,更有怒
火难平的好事者不管传言真假,将二人逮住绑在一处,又在身上坠了石头,"扑通"一声甩进
城北那个三丈深的死水塘。
从此,城里人再也不敢去观里,好像那通没头没脑的冰坨坨还在脑勺子上游窜寒气。直到去
年惊蛰,在山西大同教书的欧阳先生流落到此,观里才算有了一丝丝活气。
欧阳先生肚里究竟有多少锦绣,人们并不晓得,只是好多人见过他一手的好字画,听他念过
不带鼻音的极为好听的诗文,至于天文地理、阴阳八卦,估摸着更是手拿把攥。
起初,人们怀疑他在原籍犯了杀剐的糟事命案,躲到观里安身,后来见他笑微微的样样不像
恶人,也就不再偏想他咬牙瞪眼拿着攮子杀人的景致。
在定州城,欧阳先生只佩服两个人。一是花五魁,一是花五魁的拜把哥哥胡大套。欧阳先生
喜欢听戏,和花五魁有过多次深谈,每次都是他抢着去秧歌班,要么拎上一瓶松醪跟花五魁
喝个瓶见底,要么在十字街回民杨家糕点铺买上二斤蜜果子让花瓣儿解馋。至于胡大套,他
总是听花五魁夸盟兄的为人,又加之胡大套开的拳厂遍布全城,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浪荡小子
都受过他一拳半腿的指点,也算是心仪已久,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欧阳先生吩咐厨子备上一桌酒菜,又转到灶间找食盒。
花五魁眼看着他忙里忙外,不由被他的侠义感动。
4
众人将欧阳先生送出院门,顺便往西看的辰景,眼珠子齐都定住。
花家五正三厢的四合院本是大架朝南,门外垫着护城河堤下的小路,往西便是南城门的阳口。
那条小路上,急匆匆走过来三十多号当兵的,前面的王秉汉脸上挂着笑样样,芒种和一个当
官模样的人还手拉着手。
众人一时不知咋回事,回头看看花五魁。花五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当官的,半晌,嘴角
抖颤几下,愣是挤出一丝欢喜。
"哥---"
花五魁还未说话,当官的松开芒种,直奔花五魁跑过来。
"师弟,真……真是你?咋当奉军咧?"花五魁的眼皮跳了跳。
"先别说这,让哥受惊咧,都是俺管教不严,回头再狠踹他们!"
花五魁瞄瞄芒种和王秉汉,见二人没伤毫发,将那当官的拉到蔡仲恒面前,欢喜地说:"老哥,
还认得不?这是锅沿,出息咧!"
蔡仲恒仔细看看,笑道:"十几年不见,兄弟越活越排场,猛在街上见着,还认不出来哩!"
李锅沿拍拍蔡仲恒的胳膊:"老哥净笑话兄弟,俺这一介武夫哪比得上你这儒雅风度!"说着,
朝堵在外面的兵们招招手。
一个当兵的走过来,将手中的红纸包毕恭毕敬递给李锅沿。
李锅沿打开纸包,露出两幅亮闪闪的红绿被面,笑着对花五魁说:"要没这场子热闹,还不晓
得侄女今儿好日哩,这是京城最时兴的杭州被面,哥要是不喜欢,俺走喽你再扔!"
花五魁接过被面,装作不高兴地说:"既然来咧,咋还拿话扎哥哥的脸哩?快屋里坐,一会儿
让瓣儿给你敬仨酒。"
李锅沿站着没动,笑着说:"方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