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0(1 / 1)

西门骚戏(txt下载) 佚名 5868 字 4个月前

别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咬牙把满满一

碗蛋花汤放在空碗旁边,右手抬起来的辰景,假装拢额上的碎发,顺便把眼泪悄悄擦了,转

身进到里屋。

花五魁并不记得在河里的事体,脸色好了许多,眼神还是浑浊,此刻正木头样样地坐在

炕上,半张了嘴等白玉莲用瓷勺喂汤,对翠蛾的出现漠然不见。

翠蛾心里一疼,不晓得往哪儿看,盯了白玉莲手里的瓷勺说:"姐夫,谢谢你收留俺,老

天保佑你,好好养着,俺……俺走咧!"

说完,扭头拎了两个包袱往外就走。

胡大套、花瓣儿和芒种都在院里站着,看她红了眼睛出来,没人说句挽留的话。

秀池往猪圈里泼完刷锅水回来,正好和翠蛾打成照面,看着她的样样冷冷地说:"咋?你

还屈咧?恨没当成扫帚星,没把俺兄弟害死,是不?"

翠蛾觉得没理,不敢硬回顶,心里揪扯着深深浅浅地迈了步子走出胡家院门,等来到铁

狮子胡同口,薄薄的嘴唇早咬得快要裂缝。

在屋里,她没顾上看花五魁的眼神,没顾上听花五魁是否说了话,甚至还不晓得他能否

听见。可是,她耳朵底子里却一遍遍鸣响着自己那句藏裹了委屈的话,尽管她说得平静,可

还是指望花五魁能咂出里面的苦滋味。

太阳只升出半块脸,天上的浮云们跑散了,天光一片红黄。

翠蛾胳膊上挎了两个包袱,歪歪趔趔走在街上,东边天上的景致猛让她想起那天河里的

惨状。她忽然觉得越走离花五魁越远,备不住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仿佛有啥东西愣把他从

她腔子里掏拽,不由悲从中来。

翠蛾心里疼得空空荡荡,越念想临走的辰景那句话,越觉得真成了两个人生生死死的诀

别,一个控制不住,"哇"地哭嚎出来。

翠蛾的动静好大,把愣怔了一天两宿的街筒子吓了一跳。

3

这一仗还是晋军赢了,奉军在城北的唐河套里撂下三百多条人命,一溜烟南下到了百里

以外的石门。

一个团的晋军驻扎在县知事的衙门里,除了大街小巷站着队巡逻的兵,没有一个人敢私

自到闭了门户的百姓家抢刮。

逃难回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城里,看见房舍家院没少一草一木,不由惊讶地欢喜起

来,于是,盛传了晋军战胜的种种可能。

有人说晋军行的是天道,奉军刚趁天黑包抄的辰景,神灵便让晋军往西退了十里。奉军

没头没脑一路追来,等全部暴露在唐河北岸的野地里,晋军突然神兵天降,吓得奉军没开一

枪便抱头鼠窜,溃不成军。那人说得邪乎,怕人不相信,跺了脚说亲眼验过奉军的伤口,枪

子打的都是后脑勺和屁股蛋。

胡大套宁肯相信另一种说法,就是奉军里有人给晋军递了口风,不然,奉军不可能钻了

口袋。

胡大套和秀池满心盘算着奉军赢了,然后风风光光地到街筒子里打听蛋样的消息。现在

奉军败走石门,他们甚至不敢透露蛋样当的是奉军,更别说还是军长的红人。

其实,胡大套和秀池都盼着蛋样还在望都县,根本不到这场仗里现身,至少能保全一条

命。可偏偏不晓得从哪儿传来消息,人们在唐河套里看见了蛋样的身影,还传言躺在担架上

少了一条腿。

整整一个上午,秀池心里发毛。

胡大套自顾闷头拾掇院里的杂物,没说话的心思,直到看她蹲在门槛上落泪,住了手里

的活计,走过来硬着嘴说:

"哭啥?风言风语也值得信哩?"

"咋不信?有鼻子有眼儿的。人家咋晓得蛋样是奉军?备不住是真的。"

"你咋还盼着哩?咱儿不是短命人,放心,说不定过几天就欢蹦乱跳地回来咧!"

"要是真少一条腿咋办哩?"

"废话,少啥也是咱的儿,还能嫌弃?"

"那他这辈子可咋过哩?"

"……"

秀池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问,站起身回屋准备做饭。

"啪---"

"啪---"

有人拍打院门。

秀池的身子陡然僵住,惊慌地看了胡大套一眼。

胡大套摆摆手让她进屋,自己迈了步子将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后面跟着一官一兵。

胡大套见当兵的衣裳比毛大顺的颜色浅,心里紧了紧,盯着那位先生问:"有事?"

"可是胡师傅府上?"老先生扶扶眼镜。

"俺是胡大套。"

"刚才学生去过薄荷巷,秧歌班的花老板可在贵府?"老先生又问。

"找他干啥?病咧,躺着哩,不便见客。"胡大套晓得这些人不是为蛋样的事体而来,心

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学生在县里孙知事手下当差,特奉他的命令请花老板过去议事,还请胡师傅行个方便。"

老先生说得极为客气。

"俺兄弟是个唱戏的,到县衙议的哪门子事?他现在唱不了,请回吧!"胡大套说着,就

要关门。

"慢着---"

站在老先生身后的瘦脸军官猛抬手,将胡大套半关的门板挡住,嘴里龇出黄牙一笑。

"胡师傅,县太爷请不动花老板,俺们团长请得动不?你可晓得军令如山倒,只要他老

人家发了话,尸首也得抬走!"

胡大套听完他的话不觉一愣。

这倒不是胡大套怕当兵的,而是眼前这位军官居然操了一口纯正的定州口音。

"你是定州的?"胡大套问。

"咋咧?"瘦脸军官撇嘴一笑。

"既是定州人,可晓得秧歌班几百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胡大套问。

"当然,秧歌班里人人骨头硬,唱集唱庙就是不唱堂会。可俺说让他唱堂会来不?俺让

他在省立九中的操场上唱,台子都是县里搭的,他还没这么风光过哩。"瘦脸军官似乎胸有成

竹,早有对策。

"为啥在那儿唱哩?"胡大套不解地问。

"慰劳晋军呗。"瘦脸军官拍拍胸脯。

胡大套从心里恨着晋军,要不是他们,蛋样说不定这会儿早在家里歇着哩。

"咋样?跟花老板通禀一声?"瘦脸军官一脸谐谑。

"通禀啥?俺兄弟就在屋里躺着,是抬是扛随便。不过,他的病要是折腾犯喽,俺可轻

饶不了你!"胡大套瞪了眼说。

瘦脸军官没答话,抬腿进了院门。

清早喝完蛋花汤的辰景,人们各回各家,胡大套不愿意让花五魁在路上来回折腾,反复

叮嘱花瓣儿和芒种几句,让他们先回了薄荷巷。

此刻,花五魁闭了眼睛正在沉睡。

瘦脸军官进屋,看了他的脸色和蓬乱的头发,不由暗暗叫苦。

"连长,这样子咋唱哩?"当兵的小声嘀咕。

瘦脸军官没吭声。

"你的弓拉太满咧,团长怪罪下来,吃不消哩!"当兵的又讨好地说。

"不妨事,不妨事。张连长是给晋军立过大功劳的功臣,没有张连长舍身报信,晋军说

不准会被奉军吃掉,郭团长哪能不给面子呢?"老先生恭维地说。

"先生说得没错,再说这算啥难事体?七岁红病咧,小七岁红和韭叶黄不是没病?台子

啥辰景搭好,俺就让花家班啥辰景唱。不信?俺大不了把这身衣裳脱喽!"瘦脸军官说完,大

步走出里屋。

胡大套在外屋门口听得仔细,心里陡然明白了街面上的传言。的确有人给晋军通风报信,

但他没有想到那个人就威风在自己的家里。

"是你报的信?"胡大套拦住他冷冷地问。

"咋?不报信哪来这身衣裳?哪来官做?"瘦脸军官不以为然。

"你觉得挺值?"胡大套一脸不屑。

"日他娘!你晓得俺咋从西关车站一路跑到赵村的?把这脑袋掖到裤裆里当成蛋咧!俺

想咧几天才赌了这把,这也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其实俺当初没想当官,报信只是因为晋军

里有几个相好的兄弟,没成想人家比俺还义气!"瘦脸军官说得唾沫横飞。

"一个口信换个连长?"胡大套有些恼怒。

"啥叫一个口信?那是几百条人命哩!再说咧,俺当个连长不是绰绰有余?你往车站打

听打听,谁不晓得俺'小七寸'是一方霸主?"

"你就是'小七寸'?俺原先有几个徒弟跟你混哩。不错,算是个人物,佩服!佩服!"

胡大套一脸鄙夷,不愿让他在这儿多停留片刻,说话间挪让开身子。

"小七寸"非但没看出胡大套的面色,反在门外住了脚步,一副悲天悯人的样样说:

"难得和胡师傅相互仰慕,既然说到这份儿上,小弟临走有句话不说不快。吃过晌午饭

去趟唐河吧,那个对不上号、接不上茬的,说不定就是你儿子那条断腿哩,将来人、腿凑到

一块儿,也算是个囫囵尸首!"

4

天黑的辰景,芒种去了白玉莲家。

芒种硬着头皮拍拍院门,白玉莲迟迟疑疑地站在屋门口,不敢问话。

芒种晓得她胆小,故意咳嗽一声。

白玉莲听出他的动静,迈了碎步过来把门打开,看了一眼左右不见旁人,重新把门关好,

悄声说:

"咋就自己?"

"瓣儿在家哩。"

"黑灯瞎火的,你放心?"

"俺……俺说几句话就走。"

白玉莲将他让到里屋,借了灯光看他一脸苦闷,柔声说:"弟,啥又不顺心咧?"

芒种苦着脸道:"晋军让咱在省立九中操场唱戏,师傅死活不依哩!"

白玉莲说:"咱秧歌是演给百姓看的,这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

芒种说:"可……可俺答应人家咧,咋好反悔?"

白玉莲诧异地问:"答应谁咧?"

芒种低了头说:"是……是他们的团长。"

白玉莲有些着急,埋怨道:"你咋这么浑哩!师傅不应的事体谁敢做主?再说……再说你

跟人家又没啥过命的交情,咋就一口应承下来哩?"

芒种心乱如麻,半晌没言语。

其实,他对白玉莲撒了谎。

芒种并没见晋军的那位团长,而是上午"小七寸"派兵把他半请半拎地拽到了南城门外

的河堤上。起先,芒种没认出那个瘦脸的军官就是在"大白鹅"那儿被他踢了裆的"小七寸",

直到听他说话,看他笑嘻嘻地摘了帽子露出长长的分头,才晓得遇上了要命的冤家。

"小七寸"压根儿没提"大白鹅"和踢裆的事体,脸上始终挂着笑。

"兄弟,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咱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山不转水还转哩,这不,哥哥

俺转着转着就转到你这儿来咧!"

"找俺有事?"芒种还是心存戒备。

"俺想让你在省立九中操场唱台大戏,慰劳慰劳晋军。你不晓得,县里的知事和俺们团

长都是有道行的戏迷哩!"

"俺师傅病咧唱不了,秧歌班又有规矩,他不下话,俺不敢去!"芒种推辞说。

"他要死过去,你还听他的?话说回来,他要不应你就不去,那干脆把他弄死!""小

七寸"话说得狠毒,调调却像开玩笑。

芒种晓得他不是好惹的货色,心里暗暗叫苦。

"兄弟,不是俺攥咧你啥把柄,俺是觉得在你这儿有个面子。实不相瞒,俺在团长跟前

拍着胸脯打了保票,说花家班的台柱子韭叶黄是俺兄弟,一定唱台好戏。你晓得军中不能顺

嘴胡说,团长不如意喽会崩人的!兄弟,你不会把咱俩往绝路逼吧?况且还能挣两份钱哩!"

"小七寸"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芒种心知肚明。

芒种不信团长会随意崩人的话,但是担心他把"大白鹅"的事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在定

州城里传得狼烟四动。

"小七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芒种既后悔又慌乱,第一次体会到六神无主的痛苦,低下了头。

"小七寸"没有苦苦相逼,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话:"不管唱不唱,反正台子三天之后搭

好,第四天早晨,派兵来接人。"

芒种心里发虚,央告说:"俺不让你遭难,你也别让俺遭难,你去铁狮子胡同胡家

找俺师傅,应喽更好,不应俺再想办法。"

"小七寸"得意一笑,带着人这才去了胡大套家。

5

白玉莲见芒种半晌闷头不语,晓得犯了难,叹口气捏攥住他的手。

"弟,这事体你咋想的?"白玉莲柔声说。

"咋想?就……就得唱哩!"芒种结巴着说。

"瓣儿愿意不?"白玉莲又问。

"没敢跟她说哩。"

"她是你媳妇,说啥也得帮这个忙哩!"

"她要硬听师傅的,咋办?"芒种很无奈。

"不会,自己的男人不帮,帮谁哩?"白玉莲笑笑。

"万一……万一她不唱,你……你唱不?"芒种抬眼看着白玉莲。

"你说哩?你说姐帮亲弟不?"白玉莲的眼神好烫。

"你不怕师傅不高兴?要是把你轰出秧歌班哩?"芒种还是觉得不把稳。

"姐还能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