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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骚戏(txt下载) 佚名 5619 字 4个月前

在后台的芦席棚里,和那几个乐师反跑到台

下,随着四散纷逃的百姓齐拥到操场上,人踩人的胡撞。

起初,芒种还觉得狠攥了花瓣儿和白玉莲的手,等跑到操场北门外再看,身边哪还有

她俩的影子?他惊出一身汗,想踮起脚尖往四下踅摸,身子刚停住就被拥出门外的人流撞倒

在地,接着便有无数只脚磕绊着踩踏在身上,奇痛无比。

半晌,芒种觉得身上酸痛轻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和胳膊动了动,骨头像拆散架子

一样样。他心里一急,硬挺着撑跪起来,摇摇晃晃走几步,腿脚又软塌塌地跪了下去。

"弟---"

芒种听到一声惊呼,猛然抬头。

白玉莲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

成面团团,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不细辨根本认不出来。

"姐---"

芒种叫了一声,鼻子有点酸,急忙眨眨眼睛。

白玉莲跑过来扶起芒种,"劈里啪啦"拍打着他身上的土。

"姐,你咋没跑哩?"芒种咧着嘴问。

"跑半截想起咱的东西没人照看,姐就又回来咧!"白玉莲说。

"瓣儿没跟你在一块儿?她哩?"芒种问。

"没她?俺是一个人跑的,这可坏咧!"白玉莲惊慌失色。

"没事,反正她也认得家,这工夫说不定早回咧!"芒种说着,看了看白玉莲身上的破

烂衣裳。

"姐没事,就是衣裳被人扯烂咧,身上没伤。你哩?疼不?"白玉莲柔声询问。

芒种摇摇头,想替她抻抻露出肩膀的小褂,手刚往上抬,酸疼得又垂耷下来。

"弟,你先回家找瓣儿,姐去戏台上看看咱的东西,少喽你咋跟师傅交待哩?"白玉

莲说着,往后拢拢粘在脸上的乱发,向北校门走去。

芒种突然明白,白玉莲不顾危险又返回操场,原来是怕东西丢了他没法跟师傅交待。

看着她的身影,不由心里一阵感动,嗓子痒了痒,颤声叫道:

"姐,俺……俺跟你一块儿去。"

操场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只跑丢的鞋。

戏台前,被炸烂的几张桌子碎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三个土坑边有两摊紫乎乎凝成皮

皮的血迹。

白玉莲望了一眼,惊慌地后退着低呼道:"娘唉,真死人咧!谁这么手黑哩?"

芒种怕她胆小,急忙拉了她的手说:"没事,流这点血死不了人,走,快去看咱的箱子。"

二人从侧梯上了戏台,越往后走,芒种越觉得心跳不止。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

是,丢下白玉莲疾步跑向后台。

两辆小车不见了,四只木箱还在,木箱里空无一物。墙上悬挂的师祖画像不翼而飞。

芒种觉得后脖梗子一凉,"扑通"瘫在地上。

四只木箱里装的行头是花五魁全部的心血,也是花家班所有的家当,这些东西丢了,

花五魁肯定要他的命。

芒种傻了,眼泪都忘了流。

白玉莲赶过来看在眼里,脚下也是一软,跪在芒种身边,半晌,哆嗦着嘴唇说:"弟,

师…?师傅得杀你十回哩!"

芒种的泪水慢慢拱出眼眶。

白玉莲摇摇芒种的肩膀,眼泪"劈里啪啦"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红松木板上。

白玉莲看着他,颤了声音道:"弟,你快说话,咋……咋办哩?"

芒种傻愣地看着空箱子说:"老百姓谁顾上拣这些东西,当兵的拿这也没有用,肯定是

李锅沿这狗日的暗里下了手,他说喽不算,俺得找他算账去。"

白玉莲不晓得花五魁和李锅沿的赌,也没看到芒种和李锅沿在人群里说话,等芒种将

经过磨叨一遍,不由全身散了骨架,绝望地说:"落到他手里还能要出来?再说也没抓住他的

手,他不会承认哩!"

芒种咬牙道:"他不给,俺要他的命。反正俺也是个死,这就去!"说着,站起

身来要下戏台。

白玉莲一把拉下他的身子,哭着说:"弟,别往绝路上走,你去找瓣儿吧,姐去找李锅

沿,好歹俺跟他没有过节,磕头作揖要回来就行咧!"

芒种六神无主地道:"要是瓣儿也找不着哩?当兵的抓咧那么多人。万一让他们抓喽,

俺还不是个死?"

白玉莲忽地想起啥,低低的声音说:"弟,要不……要不你跑吧,越远越好,别……别

让师傅抓着!"

半晌,芒种傻了样样地自言自语:"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得!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

得!"

白玉莲睁圆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芒种。芒种脸上茫然的神色使她心惊胆战,那

死人样样白惨的面色使她觉得绝望,她想帮他,但是无能为力。良久,她扳着芒种厚实的肩

膀疯了样样地摇晃,"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弟,你咋这么苦命哩!你死喽,姐的心也就死咧---"

5

花五魁在胡大套家静养几天,秀池一天两锅姜丝糖水喂着,加上东大街广育堂蔡仲恒

的几服汤药,病情和气色好了许多。

那天,芒种来说唱戏的事体,他一听就发了脾气,埋怨芒种轻易答应晋军。花瓣儿见

爹死活不松口,急得捏了又软又硬的腔儿替芒种求情。花五魁冷下脸摆摆手,闭眼之前撂下

一句话:"等俺死喽,你到天上唱也行!"

其实,在花五魁的念想里,给晋军唱不唱还是小事,主要有几个歪歪踹踹的小班盯着。

多少年了,花家班总说自己是秧歌的正根,绝不能坏一丝一毫的规矩。而且他年轻的辰景还

和李锅沿下过毒话,谁坏了规矩,谁从此就散了摊子,或者离开定州到别的地方唱戏。

那些歪把子小班早想合着"淹"了花家班,花五魁当然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花五魁正闷闷不乐地在院里溜达,猛听南边传来三声炸响。

秀池在屋里做针线活计,慌忙跑出屋来问:"兄弟,刚才啥响动哩?是不是又开仗咧?"

花五魁思忖道:"不像,炮声比这亮哩。"

秀池看了看太阳,着急地又问:"你哥咋还不回来?往日这辰景早回来咧。"

花五魁说:"俺哥也是听风就来雨,凭那小子一句话,咋能信哩?他咋晓得蛋样伤着咧?

他又没见过蛋样长得啥样样。"

秀池叹口气道:"宁肯信其有,莫可信其无呗。没伤敢情好,囫囫囵囵的,啥辰景见啥

辰景欢喜哩!"

两人正说着,胡大套通身是汗地进了院门。

"咋样?"

花五魁和秀池异口同声。

"往北又找咧几里,没见单独断喽的胳膊腿,八成那小子唬咱哩!"胡大套擦着汗说。

花五魁道:"哥,早劝你别听他瞎掰,这东西不说人话哩。"

秀池高兴地说:"老天爷保佑蛋样,往后也别有病有灾的,等他回来说啥也不让他出门

咧,好好找个媳妇,看着拳厂算咧!"

事体过了那么久,一提起蛋样的婚事,花五魁心里还是觉得愧歉。

花五魁红着脸说:"嫂子,蛋样的彩礼俺包咧!"

胡大套脱了褂子晾在院绳上,故意岔开话题:"刚才听见响动咧不?好像九中那边传过

来的。"

花五魁道:"九中都是念书的,响啥动静哩?"

胡大套皱了眉说:"光见人说,没太听实着,好像……好像芒种他们在九中操场上给晋

军唱戏哩,莫非出事体咧?"

花五魁大惊,有些不相信:"不准,行头家伙都在地洞里,没这他们咋唱哩?"

胡大套想起啥,抬腿进屋搬开那只咸菜瓮下到地洞里,时辰不大,出屋着急地嚷道:

"兄弟,行头家伙都没咧!"

花五魁"刷"地醒过神来,双腿有些抖颤。

秀池恍然大悟,猛地拍着大腿道:"一定是芒种他们趁俺俩出去,你又睡觉的辰景偷走

的。天爷,他们这是干啥哩?"

花五魁腔子里陡然生出一股愤怒,恼怒着说:"俺去看看,要真是唱戏哩,俺……俺把

他们……"说着,迈步就要出门。

胡大套担心他的身子,拽着他的衣袖道:"不行,你不能累着。"

花五魁强压住火气说:"俺觉着好得差不离,从九中看看顺便也就回家咧,你们清静几

天吧,有事再过来说一声。"

秀池说:"要不让你哥陪你去?你这么走俺不放心。"

花五魁说:"俺走走歇歇,没事。"

胡大套和秀池将花五魁送到院门,看他脚步利索地走远,两人相看一眼,都叹了一口

长气。

花五魁觉得腿脚有劲道,但也不敢走快。这大阵子的病实在让他害怕,以前在戏台上

活蹦乱跳的辰景,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躺倒,虽然不服气,可心里毕竟做不了身子骨的主。

花五魁被李锅沿弄走的辰景,险些死过去,在河里又差点丧命,他没想到会好得这么

利索,本来心里宽敞些,但看了街筒子里破破烂烂的景致,心里又有芒种他们唱戏和响动的

事体压着,腔子里不免生出一股悲哀。

唉!还不如不投胎成人哩!

这是啥世道?兵荒马乱的,整日躲东藏西没个安稳,早生几年晚生几年也比正赶上这

辰景活得顺心!

花五魁一路唉声叹气,走半顿饭的辰景,到了省立九中北门。

大门被粗铁链子拴死。

门内有四个扛枪的兵把守。

花五魁隔着铁条望了望,操场上空无一人。可当他看到那个坐东朝西的"白虎台",还

有操场上一只只跑丢的鞋,心里暗暗叫苦,明白了一切。

完了!

花家班到今日彻底完了!

花家班没等别人祸害,自己走上了绝路!

花五魁眼里冒出金星,耳朵底子里听着自己牙关"咔咔"的惨响,突然想平躺在地上

大哭一场。

他想起爹临死的景致。那天,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躺了半个多月的爹突然想吃顿饱饭,

吃完饭还要他来一段《王二小赶脚》。他不晓得爹是回光返照,欢喜地唱了大半天,等口渴喝

水的辰景,爹早就微微笑着在黄泉路上走出十来里地。

花五魁的爹一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是李红儿,一个是李锅沿。后来,一连串的事

体弄得花、李两家成了仇敌。

花五魁心里难受,耳朵底子里"嗡嗡"响着迈脚步离了九中北门,一路歪趔着

朝南城门走来。

现在,他不敢回自己的家了。尽管他并不记得犯病辰景看到的那个金光闪闪的招魂幡,

但忘不了那个红兜肚和几根白惨惨的哭丧棒。

他怕门前再有东西,怕自己再被恐惧缠住。

花五魁一步一步朝自家的碹门走来,眼珠子死死盯住碹门上的横梁。

上面啥都没有。

花五魁暗松一口气。

哪知,就在他低头从裤袋里掏钥匙的辰景,眼珠子陡地瞪大,嘴巴还未张开,嗓子眼

里便是一声绝望的惊叫。

6

他看到一条腿。

一条被烂布包裹着的腿,脚上光光的,沾满了稀泥。

花五魁看到这景致,猛地想起蛋样,难道……难道蛋样真被打断了一条腿,还被人扔

到了薄荷巷?

谁会这么干哩?

谁会这么毒哩?

花五魁眼里的泪"刷"地流出来。

那条腿本是在碹门左边的石礅下放着,听到花五魁的叫声,突然抽搐一下蜷缩起来。

花五魁以为看走了眼,急忙擦把泪,身子也向东挪移。

这哪里是条断腿,腿的旁边还有一条腿,两条腿的上边还撑着半截身子和一颗活人头

哩!

花五魁虚惊一场,不由恼怒地看着那人。

那人衣衫褴褛,腰里别着一把锃明瓦亮的唢呐,左手拽着一个黑油油的布兜,里面塞

了些镰刀、木棒、铁丝和麻绳,右手里攥着一只生了锈的"摆链"(注:旧时走街串巷绑笤帚

的人手中拿的幌子。一般是九块长10厘米、宽5厘米的铁片,用皮条逐片向下错位着延连在

一起,上有木把,将木把前后摆动,铁片相互碰撞,"哗哗"作响)。

那人站起身来后退两步,眼神惊恐不安。

花五魁见他年岁不大,最多十八九岁的样样,相貌还挺英俊,不由皱了皱眉。小伙子

长得不错,咋穿得这么穷酸哩?

那人愣愣地看着花五魁,半晌一动不动。

花五魁还没听芒种说,就是他在门口上弄了那七根哭丧棒,对他自然不会有恶意,闪

了闪身子,示意他从门后走出来。

那人好像很听话,光脚提着布兜和"摆链"从门后走出来,并且头也不回地往东而去。

不知咋地,花五魁心里突然有种失落,刚想喊他,那人也忽地停了脚步,慢慢转过身

来"嘿嘿"一笑,咧开的嘴里"哗"地流出一道粘长的口水。

口水往下飘着落地的辰景,被风断成三截。

花五魁嗓子眼一麻,险些呕出来。

那人讨好地看着花五魁,嘴巴张了几张,舌头打着卷说:

"老……老板,你……你教俺……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