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瘫软着的全是黑乎乎的砖瓦和糊木。
芒种"刷"地冒出一身冷汗,耳朵底子里轰响成片,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他想过去
摸摸那些横七竖八的房檩,可是不敢,心里愧歉得就跟自己亲手毁了它一样样,更怕里面深
埋着花瓣儿和花五魁的尸骨。芒种心再硬也架不住这凄惨的景致,只是不敢放声哭,默默让
眼泪洗了自己的脸。
谁点的?
啥辰景着的?
花瓣儿和花五魁死了还是活着?
芒种探手摸摸砖瓦和糊木,都是凉凉的。他晓得这把火烧得早,也明白了自己这一觉
睡得长远。他脑子有些僵硬,但觉得这事体与"小七寸"绝对有关系,于是心里的杀机顿起,
恨不得将"小七寸"剁成肉泥。
他傻傻地站起身来又愣愣神,突然想起啥,返手掖起那把菜刀,疯了样样地向宝塔胡
同狂奔。
刚跑进那片让他害怕的槐树林,猛见一个人影急匆匆走来,吓得不由闪在一棵树后。
"谁?"那人还是看见了他,紧张地发问。
芒种听出那人的颤腔,心里倒镇定下来,从腰后拔出菜刀说:"你是谁?深更半夜干啥
哩?"
"是芒种不?"那人迈了步子过来,"俺是你师叔。"
芒种听出李锅沿的声音,奇怪地问:"这么晚你上哪儿?"
李锅沿走过来 ,看见他手里的菜刀,并不在意:"跟媳妇吵咧一架,睡不着,想到俺
姨的坟头上转转,俺觉得她们的冤屈快洗白咧!你咋样?听说花五魁把你轰出来咧?住哪儿
哩?"
芒种不晓得咋说,半晌,浮皮潦草地说:"哪儿不行?瞎混!"
李锅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晓得,俺现在也在晋军里混。原先想着把奉军的机密供
出来,他们会把俺当回事,没成想这帮孙子没一个人揍(注:方言,生养的意思)的,愣拿
棒子饼子不当干粮。俺也想通咧,把姨家那处房产卖给眼药厂当仓库,用钱置办些行头家伙,
俺要撺掇个李家班。咋样,有意不?你要把花家班的家底弄过来更好,自然就是二掌柜的,
也让花五魁看看,你芒种不是孬种,离喽他更舒坦哩!"
芒种听完一愣,压根没想过这种事体,一时不晓得咋应腔,有心应下,事体来得突然,
没有仔细考虑,不应,以后咋挣钱活命哩?
李锅沿看出他的犹豫,笑道:"也不着急,三五天里给俺信儿就成,俺这几天正好想想
是留在晋军里,还是干脆专心干回老本行去?不过也别太晚,晚喽就怕有人把穴位顶咧!"
2
白玉莲上着门闩,又顶住两根粗木棍,还是睡不着觉。
三天了,芒种一直没露面,她的心悬在冒天云里没着没落。
她晓得自己为啥这么牵挂和念想他。自从有了一回那种事体,她曾想过遵守哭着许的
誓言。可当第二回的辰景,她非但没有忘,反而把它想得越来越重。她想把那句话和自己的
肉身子完全分开,觉得越让芒种舒坦,自己和他的恩情就越深。
她已经离不开他,这一点早想到了却又暗自吃惊。因为她始终把他当不成自己的男人,
永远是自己的亲弟弟,尽管有着男女间肉钻箍着肉的事体。
白玉莲也察觉了这种别扭,但更体会出这种别扭里的欢喜。想起芒种,她心里暖和得
出汗,没有他,她的心尖尖上能结成冰。
"啪啪---"
白玉莲睁着眼正胡思乱想,突然有人叩打窗棂。
"谁?"
白玉莲脱口而出,又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全身激灵着坐起来。
"姐---"
是芒种的声音。
"你是谁?"白玉莲明明听出声音,还是有些不相信。
"姐,是俺。"芒种又低声说。
白玉莲全身"忽"地瘫软下来,跪爬着下炕穿鞋,没披衣裳就扶墙开了门。
芒种插上门闩,未说话就被她软软的身子箍住。
"呀,这是干啥?"
白玉莲的手从芒种背后摸到了那把菜刀。
芒种没说话,返手拽出菜刀放在一旁,扶着白玉莲的光身子坐到炕上。
白玉莲没有坐定又站起来,重又搂住他,痴痴地说:"弟,先别说话,让姐抱会儿!"
说完,双颗大泪珠子涌出眼眶。
芒种一动不动,待等她的胳膊松了点劲儿,控制住激动,尽量平静地问:"薄荷巷的房
子啥辰景着的?"
"你去看过咧?"
"刚从那儿来,谁点的?"
"当兵的,三天咧。"
芒种心里一惊,晓得自己那一觉睡了多大工夫,又问:"死人咧不?"
白玉莲叹口气道:"还不和死一样样?瓣儿让当兵的抓咧,师傅冒死把她换出来自己进
去咧!"
芒种心里哆嗦不止,颤声问:"为……啥事体?"
白玉莲说:"'小七寸'不晓得被谁半夜吊死在师傅家门框上,清早起来,兔子毛和师
傅往河里扔尸首的辰景,正好让当兵的看见,人家说是师傅杀的,师傅和兔子毛跑咧,当兵
的抓了瓣儿,又把房子点咧!"
芒种听完,心里不晓得安稳还是疑惑。安稳的是"小七寸"以后再也不会找麻烦,疑
惑的是谁把他杀了。
其实,白玉莲的心里更安稳,"小七寸"一死,再也不会找她的后账,险些丢了人的事
体也传不出去。
"弟,人是你杀的不?"白玉莲抬起头,压低了腔儿问。
芒种摇摇头。
"砖是你扔的不?"白玉莲又问。
"啥砖?"芒种心里打个闪,明知故问。
"没啥。"白玉莲低下头。
"姐,你见过瓣儿不?她跟你说啥?"芒种极力装得很平静。
"她被抓走的辰景,哭着让俺找你,你这三天到底上哪儿咧?"
"你先说,她恨俺不?"
"她咋恨你?她盼着你救她哩!"
芒种估摸"小七寸"没跟花瓣儿说啥,放下心来,扶着白玉莲坐到炕上说:"姐,晓得
不?因为唱戏的事体,师傅把俺轰出家咧,不但不认俺,还不让和花瓣儿在一块儿。俺给他
磕了几个响头,脑袋都磕破咧,算是报了他的恩德,以后谁跟谁都两清咧!"
白玉莲不晓得他和师傅还有这点事体,抬手摸了摸他头上的伤痂,心酸地道:"弟,心
里难过不?师傅也许是一时气话哩。"
芒种淡淡一笑:"话都说绝咧,有啥意思哩?谁死谁活都凭运气,反正灾祸是俺闯的,
后悔也顶不上事咧!来的辰景碰上李锅沿咧,他在晋军里混得不仙,想撺掇个李家班,他说
俺要把花家班的东西带过去,还让俺当二掌柜。花家班顶算散咧,除喽唱戏俺又不会干别的。"
白玉莲没料到事体变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芒种动了把花家班的家底给李家班的心思,
一时犹豫不决,急忙岔开话题问:"和瓣儿以后哩?谁也不理谁咧?东西给他这等于跟师傅对
着干哩!"
芒种不说话,扭头看着窗户纸。
白玉莲叹口气道:"其实,真是你闯大祸哩!晓得不?师傅换瓣儿出来,自己进咧'小
七寸'的兵营。胡师傅和几个徒弟昨天晚上为救他,腰都让当兵的打断咧,肠子流了一地。
徒弟们陪着大娘坐火车到保定大医院找有名的西医咧,还不晓得能活不能活,只剩瓣儿一个
人在铁狮子胡同哩!"
芒种不急不慌地问:"救出来没?"
白玉莲说:"救啥?屋里十几个人都让麻袋装着,谁也不晓得是谁哩!闹咧一场惊险,
当兵的还能轻饶?备不住啥辰景就崩咧!"
芒种心里忽悠一下,没了言语。
白玉莲又说:"你去看看瓣儿不?她孤单,不晓得咋想你哩!"
芒种不敢去,不晓得见了花瓣儿说啥,迟缓半晌,摇摇头。
白玉莲看出他的心思,晓得他肯定难过得没了来往(注:方言。办法),没再硬提这句
话,默默上了炕又拍拍炕席,柔声说:"弟,咋也是这么大事体,难过死也没用咧,按理说姐
不该把东西让你给喽李锅沿,那俺也成咧离经叛道咧!可是不给你,你以后就没生计咧,谁
叫姐跟你亲哩!你想咋着就咋着,姐不怕背黑锅,任凭师傅打骂,反正事体也这个样样咧,
走一步算一步吧。上炕来,别发愁上火咧,姐陪你说说话,顶算给你解闷儿哩!"
芒种叹了口气,跷腿坐在炕上,眼珠子却看着半明不明的炕席。
白玉莲只穿了一条小裤衩,裸光着胸脯和两条长腿,往里挪挪身子,轻声问:"热不?"
芒种没说话,脱了身上的小褂。
白玉莲数落道:"胸脯是肉,下身儿不是肉哩?"
芒种晓得她让他脱了裤子,半晌没动。
3
白玉莲不再说话,往炕上躺倒的辰景,轻轻牵了他的手。 芒种随着她的手劲儿躺下,
一动不动。
白玉莲不愿意让他难过,想让他忘了那些不痛快的事体。可是,想来想去,除了拿这
个肉身子让他用用,还有啥好法子哩?她又想起自己的誓言,想着当初说这句话的真诚。没
料到一句掏心窝子的言语,恰恰绊住了心里要给他的那份欢喜。
芒种半晌没说话,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弟,睁着眼哩不?"白玉莲叹了一口气,悄悄说。
"嗯。"
"是不是怕姐咧?"
"没。"
"那咋连动也不动哩?"
芒种动了动身子,叹口气。
白玉莲心里一软,柔声说:"弟,让姐咋着你才忘喽不痛快的事体哩?"
芒种说:"没事,一会儿就好咧!"
白玉莲转过身子面朝他,伤感地自言自语道:"弟,还记得姐那句话不?晓得姐心里咋
跟你亲不?你说咱俩咋着才是亲姐弟哩?姐晓得不应该咧,可就是拿不住自己,一念想起来
就想让你钻到心里,钻到肉里。你说,姐是不是个傻姐姐、浪姐姐哩?"
芒种不说话,悄悄让自己泪流满面。
白玉莲又说:"姐原先是个多利落的人哩?拿得起放得下。自从心里装喽你,啥脾气也
没咧,怕你抱屈,也老觉得自己抱屈。见不着你这几天,姐心里没着没落,胡思乱想要是姐
没嫁人,你没娶媳妇多好哩!就是嫁喽娶喽也行,咱跑到一个没人烟的地界,啥也不想、啥
也不愁地过一辈子光景,也不枉咱姐弟一回哩!"
白玉莲说着,抽抽搭搭地哭了。
芒种伸手替她擦把泪,要叹出来的气又吞了回去。
"看看,姐本来是让你欢喜的,没成想又让你闹心咧!其实,姐也不晓得你跟俺亲不
亲,反正姐傻咧两回,傻就让它见喽底算咧!"
白玉莲说着,蜷起腿脱了裤衩,又伸手脱芒种的裤子。
芒种没有拒绝,也没有动。
白玉莲的手僵住,尴尬地说:"弟,你……你瞧不起姐咧?"
芒种伤感地说:"俺……俺是觉得对不住你!"
白玉莲明白过来,欢喜地说:"弟,你也好傻哩!姐看你欢喜,自己也欢喜哩!"
芒种听完,突然利索地脱了裤子,翻身压住她的胸脯。
白玉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用手摸摸他硬横起来的物什,慢慢拱出身子反把他压
住,柔声道:"弟,你难受好几天咧,姐不想让你累着。"
说着,分开腿把他箍住。
"唉---"
芒种觉得身子猛一舒坦,憋在腔子里的那口气终于吐散出来。
白玉莲俯下身,恍惚地贴着他的耳朵根子,轻声说:"弟,分分心吧,这世道不济,欢
喜一会儿是一会儿哩!"
"咣当---"
芒种躺在她的身下,刚想说句感激的话,猛听见外屋门板被撞开的声响。他吓得抖颤
一下身子,将白玉莲掀到炕上,再定睛看时,屋里已多了四个黑影。
四人全都黑巾蒙面,手里拎着木棒,其中一人二话不说,抡圆了朝芒种的后背砸来。
"啪---"
芒种只觉腔子一疼,"扑通"栽到炕下,人事不知。
白玉莲看在眼里,吓得忘了摸找衣裳,"啊"地一声惨叫,瘫成一团。
"穿上---"
其中一人捏着嗓子喝道。
白玉莲丢了魂,摸索半天穿好裤褂,跌下炕晃晃芒种,见他昏死过去,不由哭出声来。
"别他娘浪叫---"
有人骂了一句,往她嘴里塞上一块破布,顺势用胳膊夹着脖子拖到屋外。芒种也被另
外三人像抬死狗样样地抬到院里。几人七手八脚将他俩绑成肚脐对肚脐,从院里找出一柄板
镢插进绳套里,暗自叫齐了劲,晃荡着脚步拐弯朝北而去。
4
花瓣儿抖颤着两腿再到大道观的辰景,已是花五魁被抓的第十天。
这些天,小女儿玉亭一直照顾着地洞里的兔子毛。他伤势不轻,枪子是胡大套用钳子、
攮子夹剜出来的。他喝着东大街广育堂蔡仲恒拿来的中药,又用了几个药包(注:当地对一
种球形菌的叫法,里面是绿褐色的粉末,可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