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往别处走不?"
"俺爹死前让俺重振花家班,让乡亲们还听秧歌戏,俺下大牢咧,事体也就一风吹咧。
俺把秧歌戏当成性命样样着欢喜,命没咧,还有啥舍得不舍得哩?"花瓣儿不想再说,把脸
扭向别处,眼里的泪跑出来,打湿了肩头。
有人还想问,警察抡起棒子假装往下劈砸。
一群后生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驴车上花瓣儿的悲伤样样,腔子里鼓荡着风雷样样的愤
恨。
"小七岁红,你等着,俺们为你写万民折,掉脑袋也保你---"
人群里,不晓得哪个后生炸着嗓子狂喊一句,众人回头踅摸,见那人眼里满是泪花花,
嘴唇抖颤着泛了青光,脸上却是堂堂的感慨和义气。
4
白玉莲嘴对嘴地往芒种肚里灌了几服汤药,还是不见起色。蔡仲恒提前有话,这种边
解毒边调理肺腑的法子不能急,要在腔子里积攒下比毒性更多的药性,才能慢慢恢复。
白玉莲这些天不错眼珠地看着芒种,渐渐摸准了脾气。她晓得芒种的嗓子没了救,因
为他连哑巴的"呜哇"都没有,耳朵和眼睛还有点残存的灵性,再就是脑子还清楚。他不想
吃饭的辰景,咬紧了牙关不动,而每次喝药,那黑汤汤连白玉莲都苦得打激灵,他愣是张了
嘴"咕咚"一声咽到肚里。
白玉莲觉得他想早好利索,所以,先前心里那股子无依无靠的孤单渐渐消尽,一门心
思盼他站起来,腔子里也有了指望。
刚喂过汤药,白玉莲在炕上替他掐攥胳膊。掐攥累了,她坐直身子擦擦额上的汗,拿
着腔调像央哄娃娃样样地柔声道:
"弟,你咋一点也不乖哩?姐掐攥半天累咧,你也不晓得说句话,成心拿捏(注:方
言,刁难的意思)姐是不?等你好喽再说,姐也拿捏拿捏你哩,让你也天天给姐掐胳膊攥腿
的没个安生,你愿意不?要是愿意就说句话哩!"
芒种听得见,无神的眼珠子空转几圈,嘴巴张了张,流出一道细溜溜的口水。
白玉莲用手替他擦干,又说:"姐盼着你好利索,你心眼里也得暗使劲哩!晓得不?姐
肚里有你种的肉咧!其实姐早想告诉你,只是怕你听不见,说喽也白说。快点好吧,姐估摸
着你好起来的辰景,姐也就快生咧!弟,你愿意要闺女还是要小子哩?摸摸姐的肚子不?要
想,就使劲眨三下眼皮皮。"
白玉莲说完,直愣愣盯着芒种。
芒种活死人样样地僵了半晌,全身突然抽搐起来,嘴角猛往上提,眼珠子也左右晃荡
得收势不住。半晌,眼珠子稳当下来,真的用力眨了三下眼睛。
白玉莲欢喜地撩了小褂,把他鹰爪样样的手贴在自己肚皮上,激动得想掉泪:"弟,姐
晓得你心里欢喜,姐也欢喜得不得了哩!咱俩的血脉合到一块儿咧,谁也不能再把咱们分开
哩!"
芒种张了张嘴,一溜口水流到枕头上。
白玉莲心疼地看着他,慢慢拿了他的手,捂到自己两坨酒酒上,恍惚地说:"弟,多少
日子没摸咧?想不?睁咧半天眼,又听姐说咧半天话,睡会儿吧,睡一大觉,醒来咱就跟好
人儿一样样咧,谁都不能说咱有病哩!"
芒种听话,慢慢闭上眼,不大工夫,鼻子里有了轻微的鼾声。
白玉莲叹了口气,悄悄把他的手从怀里撤出来,又小心地放到炕席上,下炕走出屋外。
她抬头看看房上架的那张粘网,有五只野山雀的身子钻到网眼里,心里不由一喜,盼着快些
天黑。
白玉莲从宝塔胡同出来的辰景,除了身上的衣裳,啥东西也没带。她和芒种吃的是原
先剩下的粮食,顶多还有三四顿。吃完了还有啥可吃的?她想给芒种补补身子,想回宝塔胡
同,从那只红板柜里拿走这些年积攒下的钱票,回去两次都没人,而且门板上换了新锁头。
这几天,幸亏能从粘网上摘下几只野山雀,把它们的肉撕烂,混在棒子面粥里让芒种
喝下,算是有了点补养。可粘网是别人架的,她只能趁天黑偷偷顺着梯子上房,做贼样样的
拣个便宜。
白玉莲看着网眼里的野山雀,盼着架网的人正忙别的事体,决定青天白日摘一回,于
是,回屋拿了面口袋,慌慌张张上了梯子。
5
天气越来越凉,空气也好像硬邦了,白玉莲的身子觉得有些发紧。
她看着困在网眼里可可怜怜的小东西,有点不忍心。它们多像躺在炕上的芒种哩!世
上的事体就是这个样样,强壮的干啥都行,弱小的总受欺负。可是,再弱小也得活下去哩,
不吃它们,人就不能活,这辰景顾不了作孽不作孽咧,这才叫弱肉强食哩。
她的手刚攥住一只野山雀的尾巴,西边房上突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呵斥。
"俺说这几天咋没粘住哩,闹半天你偷咧,你是不是偷上瘾咧?偷大活人不行,还想
偷鸟,鸟能当鸡巴使?"
白玉莲"刷"地羞红了脸,伸出的手急忙收回,偷着用眼瞅瞅,一个彪形大汉跨了大
步从西边房顶上直奔过来。
白玉莲认得他是都府营后街有名的二愣子栓柱。这人三十七八岁还没成亲,整日贪玩,
夏秋粘鸟,冬春套兔子,卖了钱到饭铺里闷点烧酒,喝多了往街上乱唱乱跳没个安生。
栓柱浑身带着酒气走到白玉莲近前,骂咧咧地说:"凭啥摘俺的鸟?"
白玉莲脸红着说:"栓柱哥,俺……俺想拿它给芒种补补身子哩,瓮里的粮食还有三顿
两顿就没咧!"
栓柱"唔"了一声说:"你还挺仁义,可惜他吃一筐头鸟也起不了秧(注:俗语,不能
勃起的意思)咧,实在熬不住,俺把裆里的东西借给你,让你吃个饱涨!"
白玉莲见他犯浑?"刷"地拉下脸,扭身就要下梯子。栓柱跨了大步赶上来,一把揪住
她的衣裳,不依不饶地说:"想走?把偷的鸟还喽,俺还到饭铺里卖钱哩!"
白玉莲尴尬地说:"吃咧,咋还?"
栓柱坏笑着说:"让俺日一回,顶算还咧!"
白玉莲"呸"地啐了他一脸唾沫,骂道:"你混蛋,回家日你姐姐、妹妹去!"
栓柱翻了脸,劈手把她掀倒在房顶上,抬腿就要往下踹。白玉莲害怕他踹掉肚里的娃
娃,吓得"啊"地一声尖叫,爬起来往东跑。
秧歌班的房子和西边另外四家并排着坐北朝南,白玉莲跑了两步醒过神来,看了看房
下的平地,头有些晕。
栓柱幸灾乐祸地骂道:"你他娘咋不跑咧?俺日你还是轻的,没准儿还先奸后杀哩!"
栓柱逼过来,白玉莲真的害怕了。她料定他不会下杀手,但凭他的浑劲,没准真敢在
房顶上干出那种事体。
栓柱醉红的眼珠子色迷迷盯着她胸脯上的酒酒,一步步往前磨蹭。
白玉莲被逼得没了退路,把心一横,走到房边,回头撕着嗓子狂喊:"臭栓柱,你个狗
日的,俺肚子里怀着娃娃,你成心逼死两条人命哩---"
这声喊叫果然见效,栓柱愣怔片刻,"呸"地啐了口唾沫,回身将网眼里的野山雀一个
个摔死,骂咧咧收了网下房而去。
白玉莲惊出一身冷汗,见他走远,蹭过来心疼地拣起死山雀。
西边老刘家的二媳妇在院里冷冷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和瞧不起。白玉莲在房
上和她的眼神打个照面,暗暗咬了牙关,硬头皮顺着梯子下了地。
在房上一通有惊无险地折腾,白玉莲吓了一身热汗。抖开口袋倒出死山雀的辰景,翠
蛾迈着急慌慌的步子到了院里。
翠蛾没听见她在房上喊叫,看着几个死物,皱了眉说:"多大人咧,还摆弄鸟鸟?"
白玉莲蹲下身子,用手采着野山雀的羽翎,苦笑着实心实意地道:"姨呀,你不晓得俺
咋过着哩!瓮里还有三顿两顿就断食咧,好歹这也是肉,给芒种补补身子,再说……再说俺
也嘴馋,让肚子里的娃娃吃哩!"
翠蛾吃惊地问:"你……有喜咧?"
白玉莲笑了笑说:"是芒种的。他成这个样样咧,来世上一圈,咋也得有个后留下哩!"
翠蛾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瞅瞅白玉莲的肚子。
白玉莲往地上蹭蹭手上的血,抬头问道:"你今儿咋有空咧?"
翠蛾蹲下身子说:"玉莲,俺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体。瓣儿今天后晌让警察押解到大牢咧,
说是七八年的罪受哩。听街上人说,瓣儿当众说咧实情,原来毒药是王秉汉给的。瓣儿不是
说芒种有病?还以为他给的药是治病的,闹半天是王秉汉借刀杀人哩!"
白玉莲听完,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半晌,哆嗦着说:"瓣儿她……她咋不早说?"
翠蛾叹口气道:"瓣儿心里觉得对不住芒种,毕竟是她亲手往碗里放的,再说……
再说当时见芒种那个样样,早吓晕咧!"
白玉莲一屁股坐在地上,没了言语。
翠蛾看她一眼,瞅着地上几个赤光光的死物说:"想想瓣儿当初嫁给芒种,心里多么欢
喜哩!就是芒种平常有个头疼脑热,她心里还哆嗦得不行哩!瓣儿是个面善心软的闺女,她
就是再恨,宁肯偷偷背着人撞南墙,也不会害你们哩!记得那天拿保银保你们出来不?她要
跪着给人们唱哩!"
白玉莲眼里想往下掉泪,两个下眼皮拼命截住。
翠蛾又说:"这辈子当个女人不容易,俺不生养让福根休咧,喜欢上瓣儿她爹还不敢明
说,整日价偷偷摸摸的,可好歹还算半块子女人哩。你说瓣儿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偏偏是个
死眼身子,她要是晓得喽,不寻死觅活才怪哩!你们从小玩到大,跟亲姐妹有啥两样?她爹
啥辰景又错待过你?念想念想阴间的人,念想念想他活着的辰景对你的恩情,饶她这一回吧!
她当不成媳妇,怀不了娃娃,就算是个不男不女的二尾子,也得让她活几年哩,你说是不?"
白玉莲并不晓得花瓣儿被王秉汉蒙骗,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才往警察局递了状子。猛听
翠蛾说出实情,又听她讲起花瓣儿要跪着唱戏挣保银的事体,心里哪还过意得去?一串串泪
珠子散掉下来,泣不成声。
翠蛾替她擦了把泪,轻声道:"俺晓得你是个实诚闺女,明白喽实情准得卖后悔,所以
就紧着来咧!"
白玉莲哭了半晌,抽搭着说:"姨呀,闹半天是俺对不住瓣儿哩,俺晓得咋办咧,明天
就到警察局撤状子去!"
翠蛾笑了笑,又恨恨地说:"俺没看错你,蹲大牢的该是王秉汉这个狗日的,咱得想法
告他哩!"
白玉莲摇摇头,半晌,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俺不告他,他也不能蹲大
牢,俺要亲手弄死他,让他抵喽芒种这半死不活的命!"
6
大牢里没有日光,乌绰绰看不清几尺远的景致。
花瓣儿被带进一间捆了铁条的屋子,屋角有半片苇席,苇席上堆着些稻草。看得出,
屋子是给"临时"犯人预备的。
警察刚走出大牢,耳朵底子里便响起"咣当当"关闭铁门的声音。
花瓣儿心里一哀,委屈地啜泣起来。
"哎,你是哪儿来的?"
半晌,花瓣儿耳边陡地炸起一个苍老、阴森的女声。
她吓了一跳,急忙聚眼神细看,瞅半天没见着人影。
"看啥哩?在这儿!"那个声音说着,用手敲了敲铁门。
花瓣儿瞪大眼睛也看不到人,只有黑咕隆咚一片。
"你多大?干啥的?犯啥事体?"那个声音又问。
"俺十七咧,是花家班唱大秧歌的,俺……没犯啥事体,被人坑害的!"花瓣儿怯生生
地说。
"坑害你啥罪名哩?"那个声音紧跟着她的话语问。
"投毒杀人。"花瓣儿不情愿地说。
"嘿嘿嘿嘿,肯定是男男女女的花事体。说说,毒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谁跟谁好咧,
下的啥毒哩?"那个声音一阵怪笑,花瓣儿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花瓣儿不愿意说,没有搭腔。
"不愿意说?快说,俺可会法术哩,再不说就念咒语拘吕洞宾下凡咧!晓得那些媳妇
为啥缯着裤脚不?那是怕他裆里那个会飞的东西哩!俺能把他拘下来往你裆里扎阳针,说不
说?"那个声音阴阳怪气地一阵嚷叫。
花瓣儿不敢言语,吓得"呜呜"哭起来。
那女人念念有词,腔调颤悠悠地在黑牢里窜腾。
花瓣儿再也听不下去,吓得尖叫一声,死命捂了耳朵。
"哈哈哈哈……"
那个声音笑得极响,憋在黑牢里放散不出,在四面墙上来回乱撞。
花瓣儿纵是捂紧耳朵,还是能听到那歇斯底里又痛快淋漓的笑声,不由"哇"地一声
大哭。于是,一哭一笑的响动在黑牢里扭打厮杀起来。
"咣当---"
牢门大开,四个狱官举火把提食盒进来。
黑牢被照亮,花瓣儿惊恐地借光亮四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