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表情大不相同了,偎依在皇帝的胸前,越显得温柔了。 “从此刻,”她自语似地说:“从此刻见到了皇上开始,恶梦已成好梦。” “好梦!不,”皇帝纠正她:“好梦由来最易醒!我俩不是梦,是长相厮守,永不分离的好姻缘。” “真的?”昭君仰着脸问。 “当然是真的。”皇帝正色答道:“别忘了,我是大汉天子,君无戏言。” 这下提醒了昭君该守礼法,再一次脱出皇帝怀抱,规规矩矩地答一声:“是!” “昭君!”皇帝将手伸了出去:“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昭君驯顺地膝行而前,皇帝一把揽在怀中。月色斜照,经过泪水润泽的一张脸,更显得白里透红,光润无比。皇帝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极轻,极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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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 21
局势外弛内张,就表面看,一切仍如原来的计划,遣送昭君和番。因此,皇帝特意嘱咐
皇后进言,请太后恢复她宁胡长公主的封号。
“宁胡长公主的封,本来就没有撤消。”太后对事理了解得清澈异常,纠正皇后的说
法。“不过移花接木,给了韩文了。”
“是!”皇后答说:“臣妾的意思,就是要请皇太后将此封号赏还给她。”
“只要是她出塞,当然她就是宁胡长公主。”
“臣妾还有建议,既然是宁胡长公主,似乎应该将她移到上林苑。”
这才是皇帝的本意,皇后受了利用,太后却不是轻易就会受愚的,沉吟着不作声。
“长公主有长公主的住处。”皇后又说:“请皇太后俯念国家的体统——”
“好!”太后打断她的话说:“你提到国家的体统,我不能不允许。不过,你得提醒皇
上。他也别忘了,要处处顾到国家的体统。”
“是!”
皇帝如愿以尝,对昭君有了交代,当然很高兴。遗憾的是,太后已有暗示,他不能随意
进入上林苑宁胡长公主的住处,不免怏怏。从而又想到昭君不免寂寞,所以特意传旨,让韩
文仍旧留在上林苑,为昭君作伴。
由冷宫移住别苑,而且恢复了长公主应有的一切待遇,对昭君应是一件喜事。但她另有
一番抑郁难宣之情,想到皇帝可能因为她而大动干戈时,内心更有无可言喻的惶惧不安。偏
偏皇帝由于懿旨限制,不得相见。心中的抑郁不安,无可倾诉,加上秋风渐厉,感受风寒,
竟致恹恹成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发烧,似无大碍。及至起身都觉困难时,奉旨为她作伴,亦就负有照料之
责的韩文,不能不派人去告诉周祥,转奏皇帝。
于是,接连派了两批侍医来为昭君诊视,其中有一个女医官。
这个女医官复姓淳于,单名一个秀字。“淳于”本来是齐鲁之间一个小国的国名。国亡
人在,即以淳于为姓。但这小国之中,却出过两位天下闻名的杰出之士,一位是战国齐宣王
时期的淳于髡,不但为滑稽之雄,而且智数过人,在当年学者荟聚的临淄稷下,是位风头人
物。
再有一位是旷古绝今的名医淳于意,他管过供应天家玉食的太仓,所以人称“仓公”而
不名。文帝年间,因结怨权贵而获罪,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救父,感格天心,为之修正刑
律,更是一般脍炙人口的美谈。
这淳于秀便是仓公的曾孙女,而本姓为薛。因为仓公只有五个女儿,并无儿子,将一个
姓薛的外孙抱了来做孙子,便是淳于秀的父亲。
这淳于秀家学渊源,内科精湛,固不待言,而且善施刀圭,外科亦是高手。当下替昭君
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几句宽心静养的话,随即进宫复命。
“宁胡长公主的病,要紧不要紧?”皇帝问说。
“长公主的病,虽不要紧,却很麻烦。”淳于秀答说:“外感不重,心病不轻。心病须
得心药医,药石无所奏其效。”
“喔,心病!”皇帝问说:“应该用何心药?”
“若能圣驾亲临慰藉,长公主的病,不药可愈。”
“原来如此!”皇帝吩咐:“周祥,传旨赏这女医官黄金十镒。”
等淳于秀谢恩退下,皇帝大费踌躇。因为上林苑不比冷宫,可以悄然而往。车驾一出,
慈寿宫就会得到消息,太后面前不好交代。
想了半天,只有传旨先派林采到上林苑陪伴,作为一种关切的表示,希望能代“心药”
的作用。
“大姊!”昭君惊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掖庭令告诉我,皇上有旨,着我来陪陪你。”林采仔细端祥着昭君:“二妹,你瘦
了!咳嗽好像很厉害。”
“天气骤寒,着了点凉,不要紧的。”
“只怕不关乎天气。”林采装得不轻意地说:“忧能伤人,你自己要想开些!”
“唉!”昭君叹口气,没有说什么。
“大姊,”韩文在一旁说:“外面有什么消息?不妨谈谈,替二姊解个闷。”
她一面说,一面使个眼色。林采会意,外面的好些传言,是不宜使昭君入耳的。因而便
说些新奇有趣,可当笑话来谈的里巷琐事。
尽管林采的口才出色,将那些宫闱中趣闻妙事,形容得淋漓尽致,而韩文又在一旁凑趣
助兴,有时嗟叹,有时欢喜,将林采所谈的新闻,烘托得格外热闹,目的是想转移昭君的心
情,忘却烦忧,破颜一笑。可是她们的苦心是失败了!昭君始终打不起兴致,总是一副萧索
落寞的脸色。
“我再讲一件奇案。”林采并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地在谈。“有家人家,两代居孀。
儿媳妇二十不到,婆婆也只有三十多岁,正是——”
到底是处子。即令在掖庭中,亲密女伴,两夜联榻,枕上并头低语,不免谈论初承雨露
时将会如何如何。对男女间事,已非一知半解,但此刻要谈到盛年孀妇,春心独在的光景,
却有些羞于出口。所以林采一直流畅的词令,初次遭遇了顿挫,微红着脸不知怎么才能说得
下去。
韩文是听就听得羞了,因而也是第一次不开口帮腔,独有昭君不同,若无其事地接口说
道:“想来正是最怕寂寞的时候。”
“对了!那种年纪最怕寂寞。于是——”
于是,将近中年的婆婆私下畜了一个面首,即是她家的一名长工。因为形迹不谨,外面
颇有流言。但只知那长工常入内室,却不知是婆婆还是儿媳的入幕之宾?
流言越传越盛,族中有人发了话,做婆婆的心肠甚狠,为了保护自己的声名,竟说通了
长工,诬赖儿媳失节。闹到当官,长工一口咬定,某月某日如何将少主妇勾结上手。及至传
儿媳上堂,林采问道:“你们道那儿媳妇如何?”
“自然得为自己分辩,真是真,假是假,这名节上头,”韩文摇着头说:“断断不能马
虎。”
“不然!”林采说道:“竟是点头承认了!”
“有这样的事!”这回是昭君失声而言:“她怎么说法?”
“没有话。堂上问她经过的细节如何,儿媳只是哀哀痛哭,一句话都不说。”
“这,”昭君又问:“莫非就此定谳了?”
“那也没有这样糊涂的官。”林采答说:“县令倒是响当当的清官,明镜高悬,万民爱
戴。明知儿媳受诬,只是自己不作分辩,便有救不得她的苦。”
“这么说,成了一件悬案?”
“这样的案子,如何悬得起来?当然要结案。那县令看看审结的限期已到,焦急莫名。
不料一急倒急出一计来了。”
这一计是反其道而用的苦肉计,谓之“敲山震虎”。那县令将婆媳二人及长工一时提上
堂来,下令将奸夫笞臀二十。
打屁股的竹板子名为“箠”,五尺长、三寸宽,削平竹节,一个壮汉被打二十板子,还
禁得住,所以婆婆还沉得住气。但打屁股要剥亵衣,儿媳一见羞得赶紧转过脸去,而婆婆司
空见惯,不以为意。就这不同的表情,县令越发心有定见了。
二十板打完,县官又问,通奸的是谁?长工毫不改口,而儿媳亦依然如旧,只淌眼泪不
说话。
于是再打二十。而且县令向小寡妇“警告”,如果不招,要将长工一直打下去。拚着前
程不要,要将奸夫毙于杖下,看淫妇心疼不心疼。
第二个二十板一打,小寡妇固有不忍之意,但无非是常皆有的恻隐之心使然。唯独老寡
妇却已急得心惊肉跳,怪态百出。等要打第三个二十板,那狼虎之年的婆婆,毕竟挺身而出
了。
“由此可知,”林采讲完这段新闻,谈她自己的感想,只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世上
什么都可以假,唯独感情假不得,隐不得。”
昭君默然。韩文亦到此方知林采的隐喻。这个比喻似乎拟于不伦,但意思却很深,昭君
对皇帝的情分,以及她内心的矛盾微妙,都可在这个故事中深喻。
而在昭君,这个故事是她的一面镜子。她现在很了解自己的心境了。明明一片心都已在
皇帝身上,而始终不肯明确地承认;明明舍不得离开皇帝,偏偏要装得远嫁塞外,亦不在乎
的态度。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也算是一种心境的开朗。尽管矛盾纠结,不知如何才能解消?至少可以看得出矛盾存
在。不再是混沌一片,昭君觉得心里比较好过些了。
当然,一半也靠淳于秀的药力。一夜过去,咳嗽已减,胃口亦开,精神已好得多。而心
里亦已积了好多话,要跟林采与韩文从长计议。
“我现在想几件事:第一、太后与皇上母子失和,决非国家之福;第二、为我大动干
戈,倘或战败,我就是千古的罪人;第三、兵连祸结,百姓受苦。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子好
走。”
“何以见得只有一条?”韩文大不以为然。
“三妹,”林采拦住她:“你先别打岔,听二妹说完。”
“依我想,只有一条路:不如一瞑不视,万般烦恼都没有了。”
何以忽动此念!林采与韩文无不吃惊,不约而同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何以使不得?”昭君争辩着:“大姊、三妹,我是想了又想,才下的决心,这不是轻
生。”
居然道出“决心”二字,林韩二人越觉事态严重。因为如此,反而不急着劝解,姊妹俩
人眼色微询,取得了默契,由林采向昭君说词。
“你还道不是轻生。二妹,我原来很佩服你,如今却失望了!你亦为寻常女子,私心极
重。”
这是做文章从反面掀起波澜,昭君心里不服。不过林采居长,她不能不尊敬,所以尽力
保持平静地问:“大姊,怎见得我的私心极重?”
“你说,你一瞑不视,便可消除万般烦恼。然则,你只是为求自己解脱,抛下许多难题
给别人。有道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你这样做,不是私心作祟?”
“大姊,这话我可不能承认。诚然,我有烦恼,可是我一死,解消了国家的难题。太
后、皇上,母子可以不致失和;汉朝与呼韩邪亦可不致于再兴兵戎;百姓可免干戈流离之
苦。这些,都是非我死不可得的事,难道也是私心?”
昭君自是侃侃正论,但林采的口才高人一等,不慌不忙地答说:“二妹,你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须知宫闱事秘,易起流言,你这一死,必然为太后带来恶名。”
“恶名!为太后带来恶名?”昭君愕然:“大姊,我不懂你的话。”
“我一说,你一定承认。你果然死了,民间不会了解你这番为国家、为百姓的苦心,必
定道是你是为太后逼死的!你想这不是为太后无端蒙上恶名?”
“是啊!”韩文在一旁帮腔:“外头一定会这样说。因为太后曾赐你的死,这件事,外
面知道的人很不少。”
“这——”昭君口齿迟滞了:“皇上总不致对太后误解吧?”
“是的!皇上当然知道,你的死,不是出于太后的逼迫!
而是出于呼韩邪的逼迫。凭心而论,若非呼韩邪这么痞赖,得理不让,毫无通融的余
地,二妹,你也不必寻出拙见吧?”
昭君默然。心里承认林采的分析不错。于是韩文又插嘴了,“这倒不可不防!”她说:
“皇上如果是这么想,一定饶不得呼韩邪。”
“饶不得他,便待如何?”林采问,同时使个眼色。
韩文完全领会得到她的用意,便即答道:“那一来,可真要大动干戈了!”
“那倒也不见得!”林采故意这么说:“人都死了,何必大动干戈?”
“正因为人死了,才非要讨伐呼韩邪,才能报仇雪耻。”
“报仇犹可说,怎说雪耻?”
“怎么不是雪耻?”韩文振振有词地说:“堂堂汉朝的妃子,让蕞尔小国的呼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