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3月20日,奕詝登基后的第11天,便由内阁明发上谕:
凡九卿科道,有奏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务,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俾庶务不致失理,而民隐得以上闻。
“九卿”是指六部之外京内各小衙门的堂官,“科道”是指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之类的言官;虽说皇帝让所有具有奏事权的官员都发表意见,但点明“九卿科道”似乎要特别听听下级官员的意见。
七天后,3月27日,奕詝再次由内阁明诏求贤,命令各省总督、巡抚在其下属官员中保举“才德兼优、诚心任事”的能人。又过了二十多天,4月21日,他看到了一份奉旨奏事的折子,非常高兴,下旨曰:
著再饬谕在京部院大臣,各举所知,果有品学纯正、才德出众之员,无论京外家居,准其保奏……督、抚、提、镇、学政于政事有关得失者,著据实胪陈,备朕采择。其藩、臬两司,亦许各抒所见,密封交本省督、抚,代为呈奏。
这一谕旨将保举的范围扩大到不在职的官员,历来不得直接奏事的布政使、按察使,此时也获得了向天子进言的机会。
求言求贤,显示了君主的开明,但实际反映出来的是,咸丰帝此时对政事的不明,对人才的不察。这也是上级在不知所措时经常采用的方法之一。
三道御旨下达后,奏章纷至沓来。在这些折片中,最为咸丰帝欣赏的有十余篇,而顶顶看中的是礼部侍郎曾国藩(这是在后面将要登场的重要人物),传旨褒奖;而各处报来的推荐人才的名单中,也有十余人传旨查看,准备进京引见,其中杜受田推荐了两人,一是鸦片战争中被革此时在家养病的林则徐,另一是当时的争议人物前漕运总督周天爵。
求言求贤一改道光末年政坛死气沉沉的局面。大约从1845年起,步入老年的道光帝就像众多老年人一样,贪图政治平静、耳边安静,“恶闻洋务及灾荒盗贼事”。皇帝身边的军机大臣也就报喜不报忧,掩饰真相,封杀言路,专拣好听的说给道光帝听。当时京师中有一制联云:
著、著、著,祖宗洪福臣之乐,
是、是、是,皇上天恩臣无事。
这一制联的矛头是对着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
咸丰帝此次求言,言路大开,许多官员凭实汇报,说出了许多咸丰帝未曾听闻、不敢相信的事情:各地盗贼蜂起,官员贪污腐败,兵弁懈怠嬉玩,财用困乏不继。美好的场景一下子被这么多的丑恶现象所替代,反倒激起了这位青年天子力挽狂澜的雄心。
可是,最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咸丰帝不像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上书房中杜受田十四年教诲发挥了作用。他最为欣赏的是各地官员按照儒家学说、祖宗制度提出的解决办法,甚至引经据典地指责当时的理学大师倭仁的一些意见(这些意见也是从礼教中引申出来),足显示其学识功力。杜受田看到自己的好学生如此办理,心中高兴无比,私下里或许给了一个“优秀”的成绩。这一对君臣相信,只要按照儒家学说、祖宗制度来办理,天下一定大治。
然而问题就出在社会的各种弊端,皆源于儒家学说和祖宗制度,以此去救世,如同以火救火,以水治水。周期性的王朝治乱,被传统史学家荒谬地概括为性理名教的兴废所致,使人们坚信,不是经不好,而是和尚念歪了经。殊不知“治”、“兴”非为念经正,“乱”、“废”亦非不念经。当理论与实际相背离时,经不能不念歪。
一道道谕旨发往各地,官员们纷纷称赞圣旨英明。可政治却没有起色,局势反越来越坏。谁又敢说圣旨无效无用呢,最聪明的方法是用纸将火包起来,等到烧穿了那天再说。
这一段君臣相处的日子,奕詝后来回忆道:
朕即位后,(杜受田)周谘时政利弊,民生疾苦,亦能尽心献替,启沃良多。每召见时,于用人行政、国计民生,造膝敷陈,深资匡弼。
由此可见杜受田的作用之大。但是,君臣俩一心厘清恶弊的种种举措,纷纷坠落于黑暗政治的潜网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们俩竟然对此毫无察觉,问题是谁也不会对他们说。
在咸丰帝登基后的最初两年里,杜受田几乎是随侍左右。当咸丰帝拜谒道光帝陵寝——慕陵以及东陵时,旨命杜受田“留京办事”,很有替天子看家的味道。1852年,因黄河在丰县破坝决口,水漫山东、江苏,百姓生计无着。看来咸丰帝对地方官敷衍草率不好好念经感到气愤,派杜受田亲自前往调查解决。
奉旨出京的杜受田果然实心办实事,一路上风尘仆仆,详查灾情,请旨赈粮。8月,到达江苏清河(今清江市),炎热的天气、潮湿的环境触发旧患肝症,再加劳累过度心力交瘁,于22日病故。
当杜受田去世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咸丰帝声泪俱下,悲痛异常,朱笔写下了一段极富个人感情的话:
忆昔在书斋,日承清诲,铭切五中。自前岁春,懔承大宝,方冀赞襄帷幄,谠论常闻。讵料永无晤对之期,十七年情怀付与逝水。呜呼!卿之不幸,实朕之不幸也!
“赞襄帷幄”一语出自被“赞襄”的皇帝本人之口,道出的不仅是对杜受田的赞扬,而且还稍稍流露对杜受田的依赖。这一词语,咸丰帝后来还多次用过。
杜受田的丧事,规格高得异乎寻常:赏陀罗经被、赏银五千两、赠太师大学士、命沿途地方官亲自照料护送灵柩。咸丰帝还打破常规,不待内阁票拟,自行特谥“文正”。11月15日,他亲自到杜受田的家中奠醊,抚棺洒泪,悲悼实深,在场者无不动容。他哭的是杜受田?他是为自己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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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师荩臣杜受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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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受田死了,咸丰帝由此体会到了孤独。局势的恶化使纸终于包不住火,于是他更思念这位荩臣。1853年春,他到国子监临雍讲学,特派其五弟奕誴祭奠这位恩师。当日颁下的谕旨明晰地流露其心情:“(杜受田)倘能久在左右,于时事艰虞,多有补救。”他又是多么希望杜受田能帮助他挽救岌岌可危的朝运。
杜受田死了,咸丰帝将他不尽的思念转化为对杜氏家人的隆恩。杜受田的父亲前礼部侍郎杜堮,赏礼部尚书衔,赏食全俸;杜受田的长子杜翰,时以翰林院检讨放湖北学政,15个月就由从五品提升至正二品的侍郎,并进为军机大臣;杜受田的次子杜,亦升至侍郎;杜受田的三个孙子,全都加恩赏给举人,准一体参加会试。
杜受田死了,死得又是那么安详。作为师,造就一代君主;作为臣,做到鞠躬尽瘁。他再也看不到历史的结局。倘若他天上之灵知道亲手培养的奕詝,正因他送上皇位而早早丢掉了性命,会不会后悔自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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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偏了的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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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清史的同行们有一个共识,即清代的皇帝个个励精图治(至于是否能做到当属另一回事),不似明代那几个昏君,居然几年不上朝,放任国运衰败。
造成这一情况的部分原因是清代的制度。
自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明、清两代都是皇帝亲理政务。虽说天子圣明万能,但一个人毕竟忙不过来,在实际操作中逐渐形成了辅佐班子。这在明代为内阁,到了清代,除沿袭内阁外,康熙时出现了南书房,雍正时又设置军机处。
从性质上讲,明代内阁、清代军机处都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工作任务是为皇帝拟旨。明代的内阁大学士、清代的军机大臣,也都是差而不是官,由皇帝钦定,不必循官场之例迁转。但两者之间最大区别在于,明代各地、各衙门的报告先交内阁,由内阁对此提出处理意见,谓“票拟”,再交皇帝审阅,批准后作为谕旨下达。皇帝若懒得动笔,可由司礼、秉笔太监代劳。这就出现一条缝隙,政务可以由内阁、司笔太监转化为谕旨。 清代不同了,沿袭明代的题本制度(同样交内阁票拟),到了勤政的雍正帝手中,大多变为奏折。奏折由具有奏事权的官员 亲封,由皇帝亲拆,皇帝批阅后下发军机处,由军机大臣根据皇帝的朱批或面谕拟旨,再经皇帝批准后下发。在这种体制下,皇帝若不及时发下奏章,政务中枢即梗塞 。至于皇帝批阅奏章专用的朱笔,太监谁也动不得,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以一个人的精力和智慧,每天要阅读、研究几万字的奏折,立即形成对策下发,还须召见京内外大臣,这确实超出了平常人的极限,近乎于对神的要求。当时人谓天子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有时也不全是阿谀之辞。
清代皇帝的享受是人间之最。
清代皇帝的工作量也是人间之最。
年轻的奕詝登上皇位时,颇有企图心。他继承了祖宗的大业,也极力效法祖宗的勤政风范。从《实录》中看,他此时的工作极为勤奋,每天都有许多谕旨下达,其中不少是亲笔写的朱批、朱谕,不劳军机大臣动手。他暗暗对自己说道,我一定要守住这一份祖业,我一定要重显祖宗昔日的荣光。
也因为如此,咸丰帝在上台后的八个月,便主演了一幕众人拍手叫好的戏——罢免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
穆彰阿,郭佳氏,1782年生,满洲镶兰旗人。1805年中进士,入翰林院,散馆后在词臣上迁转。1813年升礼部右侍郎,此后屡降屡升。他的转机,在于1825年以漕运总督襄办海运 ,始受道光帝注重,召京后署理工部尚书 。1827年旨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1828年任军机大臣。1837年起,为首席军机大臣,由此至1850年,他一直是道光帝最信赖的人。
道光帝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穆彰阿能长居政坛不倒,乃是取法道光帝的另一亲信曹振镛 ,以“多磕头、少说话”为政治秘诀。穆彰阿位于首辅,几乎每天都被召见,他很少建言,每遇垂询,必尽力揣摩帝意而迎合之,而不究事理本身。他对于道光末年的政治败坏,应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严格地说起来,穆彰阿也是咸丰帝的老师。1836年即奕詝入学时,他即为上书房的总师傅,至1849年初因保举不当被罢,改为杜受田,可不知为何,道光帝临死前两个月,穆又复充上书房的总师傅。对于这位老师,咸丰帝很小便听到了许多,早就想拿他开刀。
中国传统政治的一个重要表征,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咸丰帝登基后,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很可能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穆彰阿多次充当考官 ,且长期结交京内外官员,特别喜欢拉拢年轻有才的下级官员,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势力集团,时人谓之“穆党”。咸丰帝欲罢免穆彰阿,所下谕旨若由内阁发出,穆是文华殿大学士(即内阁首揆),若由军机处发出,正好穆是首席军机,须得事先考虑安排好才行。
仅仅出于上述原因,就足以使咸丰帝罢斥穆彰阿,但从咸丰帝后来的谕旨来看,他更加不满的是穆氏的对外政策,这就牵涉到先前那场鸦片战争。
1840年7月至1842年9月,英国侵略中国,蹂躏东南沿海,清政府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虽说战争爆发时,咸丰帝只有九岁,不可能理解战争的过程和意义,但他的老师杜受田当时曾发表过意见。1842年8月,杜受田上奏建策:用中国传统的木簰,火攻突入长江的英国舰队。这是书生论兵的典型,表现出对前线战况和近代军事技术、战术的无知。他的建策不可能被地方官采纳,但他的思想不会不对奕詝发生影响。
鸦片战争失败的原因,今天看来是很清楚的,在于中国政治的腐败和军事的落后。但当时的士大夫不承认这一点,不相信堂堂天朝居然不敌区区岛夷。他们认为,战争的失败在于忠臣林则徐等人的抵抗主张没有得以实现,在于奸臣琦善、耆英等人一心畏夷媚夷,而穆彰阿又在此时蒙蔽了道光帝。
士大夫的看法归结起来,就是主张对“逆夷”强硬而不是屈服,而广州反入城斗争又使他们误以为强硬政策获得了胜利。
由于中英南京条约中英文本的歧义,战后英国人是否可进入通商口岸的城,中英双方有着分歧。 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钦差大臣耆英,在战争中被打怕了,竭力维护民夷相安的局面,对外持软弱态度。他起初因广州绅民反对,对英人入城问题推诿腾挪,后因归还舟山而允诺英方有权入城 。1847年4月,英军战舰再入珠江,陷虎门,逼广州,耆英见势不妙,允诺1849年4月6日开放广州城。
英人在未入广州城之前,居住在今广州沙面以东大三元酒家一带的商馆,距广州城西南城墙仅二百米。广州绅民在入城问题上的坚决反抗态度,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没有认清反侵略的真正方向。
1848年初,耆英被召回北京,晋文渊阁大学士。继任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的徐广缙、广东巡抚叶名琛,对外持强硬态度。他们不顾耆英先前的承诺,于1849年4月断然拒绝英人入城,并组织团勇近十万人,准备与英军一战。因入城一事尚小,兼未作好战争准备,英方宣布将入城一事暂为搁置。也因为翻译问题,清方以为英方永远放弃了入城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