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顽愚受惑情况,使人莫可其哀矜,尤堪长虑。
这是一种来自内心的宗教信仰的力量。
------------
“上帝”之祸(4)
------------
然而,皇上帝的信仰,只能鼓足勇气,兵战的胜负又往往取决于指挥员水准的高下。杨秀清,这位年仅27岁未曾读书据说不识字的农民儿子,在实战中显示出高于清方将帅的非凡军事才能。他在这一时期制定的《行军总要》,被后人视作中国近代优秀兵书之一。
赛尚阿出京的日期随着星辰移转而在咸丰帝心中日渐模糊,可赐刀壮行的威严场面仍历历在目。他身在北京,心念广西,每天仔细阅读前方的军报,每次均予以详明的指示。他已将自己的主要精力,转移到对付这支巨匪之事。虽然前方的军情不太妙,但他相信一定会好转。为此,咸丰帝作了两首诗,题为《盼信》,随谕旨一同寄给前线的赛尚阿,激励臣子们激发天良:
狼奔豕突万山中,负险紫荆必自穷。
峡界双峰抗难破,兵分五路锐齐攻。
壮哉乌向谋兼勇,嘉尔赛邹才济忠。
权有攸归师可克,扬威边徼重元戎。
罹劫吾民堪浩叹,冥顽梗化罪难宽。
因除巨憝武非黩,迥思庸臣心可寒。
默吁苍天事机顺,速望黔庶室家完。
未能继志空挥泪,七字增惭敢慰安。
诗后,咸丰帝还附有一篇非常动感情的朱谕。为了集中力量保重点,咸丰帝派兵增将拨银,前方将帅要什么就给什么,光银子就给了一千万两 ;可他要的东西——获胜擒首班师的捷报,赛尚阿却没有送来。尽是那些言辞含混、初看似为胜利、细思则是失败的报告,咸丰帝一次又一次扫兴失望。
为了弄清敌情,咸丰帝不惜放下架子垂询:
据单开获犯供词,有太平王坐轿进城(指永安城),大头人俱住城内之语。究竟系何头目?是否即系韦正?
而赛尚阿对此的答复,仍使他不得要领:
惟金田逆匪自称太平天国,确有历次所获犯供及伪示、伪印可凭。其匪首确系称太平王,惟其伪太平王究系韦正,抑系洪秀全,供词往往不一。臣等各处密发侦探,适有报称匪洪秀全以下八人,称二哥至九哥,其大哥即贼所妄称上帝,又曰天父者。……缘此会匪本由洪秀全、冯云山煽惑,韦正倾家起衅,始推韦正为首,后仍推洪秀全为首。而洪秀全又一姓朱,则向有此说,乃其诡称前朝后裔,洪字即假洪武字样……
赛尚阿还称,这些传闻之词,他也难以确认,以致未及时上奏。 为了激励将帅用命,咸丰帝还于1852年2月6日下了一道严旨发给永安前线:
以后如不能迅速攻剿,徒延时日,朕惟赛尚阿是问!若或防堵不周,致贼匪溃窜,再扰他处……朕惟乌兰泰、向荣是问!其能当此重咎耶?
这是一道不留余地的死命令。两天后,他又提醒赛尚阿,别忘了那把遏必隆神锋必胜刀,遇有临阵退缩或守御不严者,“立正典刑,以肃军纪”!
永安城的围攻战,持续了半年。在赛尚阿的统率下,向荣、乌兰泰两路夹击,大小数十仗。到了4月5日,眼看大功告成,永安即将得手,洪秀全、杨秀清又率军间道突围,直奔省城桂林了。
如此损兵折将,只赚得一座空城,赛尚阿自知罪孽重大。为了对付主子的圣怒,他将一名太平军俘虏,捏称为太平天国的天德王洪大泉。在奏折中大肆渲染此人是洪秀全兄弟,同称万岁,所有谋划皆由其主掌,洪秀全只享其成 。这一名“首要逆犯”被赛尚阿一路秘密押解,“献俘”北京。
“洪大泉”于1852年6月押至北京,咸丰帝似乎已觉察出此人非“首逆”,但为了自鼓士气,仍下令凌迟处死。
不能说咸丰帝一无所获,他此时总算弄清了对手的实情。“洪大泉”的供单,明确开列了洪、杨、萧、冯等人的地位称号。可咸丰帝读到这份情报是在1852年5月9日,距金田起义已经484天了。
洪秀全、杨秀清决计突围永安,确实因兵事陷于危局。但当他们一旦出了这座小小的山城,反倒是蛟龙入海,造就出更大的形势。
永安突围有如一座里程碑。在此之前,洪、杨取战略防御之策;在此之后,他们开始了战略进攻。
1852年4月17日起,太平军攻广西省城桂林,作战33天,接仗24次,虽未破城,但也把广西的军政大员吓个半死。
1852年5月19日,太平军撤桂林围北上,克全州,于6月9日打出广西,进军湖南。
1852年6月12日,太平军兵不血刃地占领道州(今道县),休整月余,遂东进、北上,一路攻城略地,9月11日起进攻湖南省城长沙。
长沙的战事胶着持续了两个多月,杨秀清以久攻坚城非计,于11月底撤兵,北占岳州(今岳阳),随后水陆开进湖北。
1853年1月12日,太平军攻入武昌。这是他们攻占的第一座省城。天国的将士们在这座历史名城中度过了天历的新年。2月9日,洪、杨放弃武昌,率军沿长江而下,目标是他们的“小天堂”——南京。
在这十个月的征战中,太平军的人数急剧扩大。受尽压迫却生计无出的下层民众,山洪暴发般地涌入其行列。杨秀清以他的组织天才,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将涣散的民众部勒成伍。在道州得挖矿工人而建土营,至岳州得船艘而编水军。总兵力在湘南即达五万,入湖北已近十万,而离开武昌时,已成为旌旗蔽日、征帆满江的五十万大军(包括妇女老弱),对外号称“天兵”百万。
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他们了。人间的“小天堂”召唤出他们近乎无穷的创造力。
迅猛发展的造反浪潮,使京师龙廷中的咸丰帝坐卧不安。他一直在发怒生气,一直埋怨前方将帅不肯用命。可他并没有新的招术,其频频出手的王牌,仍是罢官、换马。
位于人臣之端的钦差大臣、大学士、军机大臣赛尚阿,先是被咸丰帝降四级留任,命其赶至湖南主持攻剿。但赛尚阿的军务越办越糟,于是,咸丰帝便调派其最为赏识的、刚刚镇压广东天地会颇有成效而晋太子太傅的两广总督一等子爵徐广缙入湖南,接任钦差大臣,并署理湖广总督,将赛尚阿革职拿问送京审判。
徐广缙又是个银样枪头,受命后一直在磨延时日,不能组织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湖北战场的失败,使咸丰帝再次拿徐广缙开刀,革职逮问送京审判。
------------
“上帝”之祸(5)
------------
两湖战场的一败涂地,使咸丰帝的目光不再注视那些位尊名高的重臣,开始寻找那些有实战经验和统兵能力的战将。向荣,这位自参与镇压太平军起曾六次被他惩黜,差一点发配新疆的署理湖北提督,1853年2月3日被破格提拔为钦差大臣,“专办军务,所有军营文武统归节制”,成为两湖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而他先前一向痛恨的在鸦片战争中对“夷”软弱、1852年6月借故发配吉林的前陕甘总督琦善,因办事干练,也于是年底召回,以三品顶戴署理河南巡抚,1853年1月12日授钦差大臣,带兵南下防堵太平军。至于官声一直不错的两江总督陆建瀛,也于1853年1月12日被授钦差大臣,带兵西进防堵太平军。
三位钦差大臣,分布在三个方向。咸丰帝的如意算盘是,三路合击,消灭太平军于湖北战场,至少也不能让其四处流窜。
向荣出身于行伍,征战四十年,又与太平军交手三年,深知对手的厉害:若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进攻必自取其败。于是,他采取的作战方针是等距离追击。既不要突得太前,惹急了对手,也不能落得太后,以能应付主子。他打的是滑头仗。
由于太平军并没有北上,且琦善手中的兵力也不足,于是,琦善的“战法”是在江北随太平军的东进攻势平行向东移动监视。这自然也无仗可打,犹如远距离间隔的护送。
这下子可苦着了陆建瀛。
钦差大臣陆建瀛奉旨后率五千兵马西上,于1853年2月9日到达江西九江,随后遣兵三千前出,扼守鄂赣交界广济县境内的老鼠峡,自将两千兵扎营于龙坪。这么一点兵力,又何挡于雷霆之力。
1853年2月15日,太平军进抵老鼠峡,一夜尽覆陆建瀛前遣之军。躲在三十里后的陆钦差闻败,急乘小船一逃九江,再逃当时的安徽省城安庆。安徽巡抚苦求其留守此地,他仍不顾而去,只身逃往南京。
陆建瀛的逃跑开了一大恶例,长江沿岸的清军纷纷效法,闻风即溃。东进的太平军一帆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轻取九江、安庆、铜陵、芜湖。南京已成了风前之烛。
陆建瀛逃归南京后,同城的江宁将军祥厚力劝其再赴上游督战。可陆氏已经吓破了胆,自闭在总督衙署内堂中三日不见客。原来奉旨赶至南京协防的江苏巡抚杨文定,见势不妙,不顾同僚垂泪哀求,也出城逃命,理由是防守南京后方的镇江!
陆建瀛的做法使咸丰帝暴跳如雷。他于1853年3月6日收到江宁将军祥厚弹劾陆、杨的奏折,立即下旨将陆建瀛革职逮问送刑部大堂治罪,授江宁将军祥厚为钦差大臣署理两江总督,组织南京城的防御。几天后,仍觉心气难平,又下旨抄没陆建瀛的全部家产,并将其子刑部员外郎陆钟汉革职。
然而,这一份威严无比的谕旨却无人接收,无人执行了。
1853年3月8日,太平军前锋进薄南京,19日攻入城内,20日尽荡城内之敌。已被革职尚未拿问的前任钦差大臣陆建瀛、已经授职尚未奉旨的继任钦差大臣祥厚,统统死于太平军的刀下。在天国的军威之下,懦却的与胆壮的无分别地魂归一途。
当石头城易帜巨变的报告传到北京时,咸丰帝流泪了,当着众臣的面……
1853年3月28日,太平天王洪秀全在万军簇拥下进入南京城,仪卫甚威,路人跪迎。南京被定为太平天国的首都,改名天京。中国出现了南北对立的两个都城。
紫金山下玄武湖畔的南京号称虎踞龙盘的名城,曾为六朝故都。明太祖朱洪武元璋在此开基立国,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仍以此为陪都。清代以北京为首都,以盛京(今沈阳)为陪都,改南京为江宁。当时的文人墨客又多用古名金陵。但南京这个名词,一直没有从老百姓的口中消失。去掉一个名称容易,抹去一片记忆甚难。这个在当时南中国最大的城市,为清代管辖苏、皖、赣三省,兼理漕、河、盐三务的两江总督的驻所,是中国最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之一。
杨秀清由此看中此地,太平天国由此号其为“小天堂”。尽管今日历史学家对太平天国定都南京的得失众说纷纭,但它在当时许多人心目中具有帝王气象。
定都伴随着封爵加官。广西而来的“老兄弟”成了管理城市的新主人。王朝的典仪建立了,天国的规制大定了。天王洪秀全兴奋地颁布诏书:
地转实为新地兆,天旋永立新天朝。
一统江山图已到,胞们宽草任逍遥。
这道在今日文士眼中不够雅致的七律格式的诏书,看来确系洪本人的手笔。东王杨秀清也颁下诰谕:
……兹建王业,切诰苍生,速宜敬拜上帝,毁除邪神,以奖天衷,以受天福,士农工商,各力其业。自谕之后,尔等务宜安居桑梓,乐守常业,圣兵不犯秋毫,群黎毋容震慑,当旅市之不惊,念其苏之有望。为此特行诰谕,安尔善良,布告天下,咸晓万方……
为这位不识字的“真天命太平天国禾乃师赎病主左辅正军师东王”杨秀清撰此诰谕的书手,今已无从考其姓名,但文笔颇为古朴。洪秀全的诏书也罢,杨秀清的诰谕也罢,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即新朝已建,王业已立,“妖胡”行将扑灭。
位于今南京市汉府街的两江总督衙署,此时被改为天王府。许多年后,它又成了继洪秀全反清革命的孙中山、号行国民革命的蒋介石的总统府。此为后话。但从1853年3月直至咸丰帝病死,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在此牢牢地坐在他的王位上。
正当洪、杨据南京为都时,北京的咸丰帝陷入了苦苦思索:登极以来,日夜操劳,为的就是求天下平治,可为何局势却坏到这般田地?
面对着一次次的失败,咸丰帝似乎也承认自己用人不当。林则徐出师未捷身先死,丧失了两个月的时机;李星沅名高却不足以当大任,但操劳过度死于疆场还算是尽忠了;赛尚阿在召对时颇有对策,谁知一至前线反束手无策;徐广缙在反英人入城、平广东“会匪”时表现上乘,谁知到头来竟敢欺朕;陆建瀛负恩昧良,厥罪尤重,本死有余辜,但毕竟是战死了,总不能再加罪死人,于是还得开恩按总督例治丧;眼下一个向荣,已进至南京东的孝陵卫,扎下江南大营,一个琦善,亦赶至扬州,扎下江北大营,可天晓得他们能否不辱君命,击灭这股不肯剃头的“发逆”。
------------
“上帝”之祸(6)
------------
想来想去,除了用人不当外,咸丰帝实在看不出来自己的举措有何失当之处。对于布兵攻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