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如鸽子般天真纯洁且吱吱喳喳的中学生面前,便全慌了。他天性不 善言辞,木讷有余,毫不活泼。他苦心钻研的数学,如著名作家徐迟所形容
的,是天山雪莲,绝世牡丹,而现实却需要他去给中学生讲最简单的一元一 次方程。人生严重错位,他不知所措,又不善周旋,更不会如现代人那样去
找人通融一下关节,调换一个岗位。于是,陈景润被学校辞退了。一个人灰 溜溜地回故乡福州。没有了工资,生存受到了威胁,出于无奈,只好像解放
初期那些城里无业的游民那样,靠摆小摊过日子了。
了解到全部情况的王亚南校长心疼了。说实话,他并非在当时就看到 陈景润日后的辉煌,而只是出自于对自己学生的爱护。他热爱学生是有口皆
碑的,曾把翻译《资本论》的稿费全部用于给厦门大学学生支付讲义费,给 贫困学生买鞋穿,可以说,有千千万万的厦大学生享受过他高尚真挚的慈爱
和恩泽。世事不公。“文革”大劫,奉周恩来总理之命回厦大担任革委会主 任的王亚南校长,突遭暗算,一夜之间,被打成“走资派”、“黑帮”、“反动
学术权威”,惨遭迫害、批斗,终于诱发了绝症,死在上海。对于他的去世, 周总理悲愤地给厦大当时处于两派内战的师生发来电报:两派师生应联合起
来开追悼会,向王亚南校长的遗像默哀、告别。此时,人们才感到痛失这位 德高望重老校长的不幸和哀伤,为时委实太晚了。
王亚南校长把陈景润带回厦大。他是真正懂得人才价值的。他和数学 系的领导商量,让陈景润在系资料室工作,这里书香温馨,很适合陈景润的
个性和特长。陈景润获救了。
这次失业的遭遇,给陈景润心灵留下浓重的阴影。人的第一个基本要 素是求生存,当经济来源断绝,三餐吃饭都成为问题的时候,要去搞科研攀
登科学高峰同样是不可能的。从此,陈景润更节俭了,尽管身在书斋,他总 是担心会再次失业,会再次去摆香烟摊和出租小人书摊,去品味那社会最底
层人们生活的苦涩和晦暗。这种特殊的“忧患”意识,几乎陪伴了陈景润的 一生。他把节俭下来的钱存下来,通晓数学的他,担心钱会贬值,就把它换
成了金戒指等硬通货。他时时防备着,一旦不幸失业,他仍然可以去研究他 的数学。
重回厦大的陈景润,经过这次意外的人生变故,显得更为沉默和孤独 了。他百倍珍惜得来不易的机遇,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他所钟爱的数
学研究之中。他分得了一个小房间,勤业斋 106 室。勤业斋是有点像北京四 合院式的旧式建筑,门前,竹影婆娑,推开,是一个宽敞的小院,四周便是
房间,只有一层。如今早已拆了,成了一座六层的简易宿舍楼,仍是四面环 合,楼名也仍称“勤业”;或许,是出于设计上的疏漏,一眼看去,很像是
西方电影中的集中营,于是,被爱戏谑的年轻人起了一个不雅的外号:“集 中营”。尽管,朱颜已改,面目全非,但遗落在这里的故事,仍然是美丽动 人的。
陈景润的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融在夜以继日的读书之中。他担心夜晚 开灯读书太迟,会影响别人的休息,于是,做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大灯罩,
罩着灯,也罩住了在灯下苦读的陈景润。当时,厦大处于前线,学校彻夜有 武装民兵巡逻,警惕性极高的民兵发现这一异常的情况,曾持枪前去看个究
竟,待终于了解其中缘由之后,才放心地离开了。对于读书的方法,陈景润 在后来成名之后,在一篇文章中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自白:
我读书不只满足于读懂,而是要把读懂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熟能生 巧嘛!我国著名的文学家鲁迅先生把他搞文学创作的经验总结成四句话:
“静观默察,烂熟于心,凝思结想,然后一挥而就。”当时我走的就是这 样一条路子,真是所见略同!当时我能把数、理、化的许多概念、公式、定
理,一一装在自己的脑海里,随时拈来应用。
不得不佩服陈景润脚踏实地而又不乏机智的做学问本事,居然能把鲁 迅先生从事文学创作的神思之功,融入数学王国的艰辛跋涉之旅。他在资料
室工作期间,读过多少书,很难计算,也无法计算。知识的积累,需要有一 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科学高峰的攀登,更需要打下坚实而深厚的功底。神游
知识的海洋,阅尽浪花、鸥鸟、飞帆、礁石,才能有幸真正领略大海的浩瀚
和神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陈景润在这一段时间的刻苦修炼,是奋飞 前夕关键性的一搏。
要把书读到滚瓜烂熟,是需要付出沉重的劳动的,尤其是数学方面的 书,没有情节、故事,没有押韵以及情感氛围,抽象的数学符号,编织着深
奥、玄妙的特殊世界。只有痴迷其中的陈景润,才能听到鸣泉如诉如泣,才 能看到月华如水,才能看到兀立的群峰闪烁着幽远、深邃的异彩。
不少数学著作又大又厚,携带十分不便,陈景润就把它一页页拆开来, 随时带在身上,走到哪里读到哪里。这位可爱的“书痴”奇怪的读书方法,
曾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误会:数学系的老师时常看到陈景润拿着一页页散开的 书在苦读,以为他把资料室的书拆掉了。后来,经过查实,陈景润拆的书全
是自己的,对于公家的书,他惜之如金,从不去拆。公私分明,数学家的逻 辑同样毫不含糊。
马克思有过一段脍炙人口的格言:“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 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陈景润正是如 此。
已经不是当穷学生的时候了,参加了工作的陈景润有了固定的工资收 入,并且有了一个小巢。大海近在咫尺,春夏之交,火红的凤凰花开遍了厦
大校园,游泳、跳舞、恋爱,多少人流连于大海之滨,花前月下,享受着令 人羡慕的大学教师生活的丰富多彩,或者,尽情领略大自然的流光溢彩。而
这一切,似乎都和陈景润无缘,他除了日常上班以外,就躲进图书馆或自己 的那间小屋里,研究、学习他的数学。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也没有什么
人更深地了解他。只有他,默默地,守着寂寞,守着自己那一片境界不凡的 圣地。
历史,请你见证:勤业斋 106 室。 初试锋芒
他终于开始飞翔了。陈景润恰似一个久经修炼的俊杰,携剑下山,一 出手,便令人眼花缭乱,惊座四周。
1956 年,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审时度势,酝酿构建了宏伟的社会主义 建设纲领《论十大关系》。高瞻远瞩的一代伟人,观四海于一瞬,集智慧于
一身,在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艰难道路上初获战绩之后,向全国知识界科技 界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向科学进军!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制定了国家科
学发展的远景规划。
天开云绽,中国的蓝天,一片明媚阳光。如火如荼,来自中南海浩荡 的春风,在厦门大学激起层层波涛。学校党委闻风而动,根据国家科学发展
的远景规划,组织数学系制定自己的科研工作规划。他们雄心不小:提出在
12 年内赶上或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并非是吹牛皮放大炮,其时,这里藏 龙卧虎,众贤毕集。特别引起人们注意的便是陈景润,根据他的科研方向,
系里除了让他在资料室工作外,特地安排他担任“复变函数论”的助教,希 望他借此可以得到锻炼,打好坚实的基础。
此时,陈景润才 23 岁。别看他几乎日夜是在闭门读书,而那一颗单纯 的心,却并不乏年轻人的豪情壮志。他选择数论作为突破口,在老师们的指
点下,集中力量,钻研华罗庚的名著《堆垒素数论》、《数论导引》,向科学 的高峰发起沉雄有力的进攻。
这是一种特殊的攻坚途径,《堆垒素数论》是华罗庚大约于 1940 年,
用 8 个月时间完成的。这本专著,全面论述了三角和估计及其在华林—哥德 巴赫问题上的应用。全书 12 章,除西革尔关于算术数列素数定理未给证明
外,所有定理的证明均包含在内。在这本丰碑式巨著中,展示了华罗庚在圆 法、三角和估计及其应用上做出的重大贡献,还对世界级的数学大师、苏联
的维诺格拉多夫的方法作了改进和简化。据报载,华罗庚在西南联大曾讲授 过他的《堆垒素数论》,开始,慕名而来的学生将教室挤得水泄不通,后来
一天天减少,减到 4 个,一星期后,只剩下 2 个,即后来成为著名数学家的 闵嗣鹤和钟开来。教室里只剩下师徒三人,因昆明天天空袭不绝,华罗庚干
脆把教室搬到华家附近,租屋而居,进行讲授。华氏的这本书实在是太深了。
1941 年,华罗庚曾把手稿寄给苏联的维诺格拉多夫,维诺格拉多夫立即以 电报回复:“我们收到了你的优秀专著,待战争结束后,立即付印。”因此,
这本书最早是 1947 年以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第 22 号专著 出版的。中国数学界对华罗庚的专著给予崇高的评价。而当时的教育部几乎
无人能够评审此书。老一辈数学家何鲁冒着灼人的炎热,曾在重庆的一幢小 楼上挥汗审勘,阅稿时不时击案叫绝,一再对人说:“此天才也!”他爱不释
手,居然亲笔将《堆垒素数论》抄了一遍,何氏的手抄本曾存于中国科学院 数学研究所图书馆中,不幸在“文革”劫难中散失。
陈景润悉心攻读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其目的,是想将华罗庚的成 果向前推进一步。初出茅庐,便向世界级的数学大师华罗庚挑战,木讷寡言
看上去有点病恹恹的陈景润,何其大胆,何其气魄!
当然这不是儿戏,陈景润也曾犹豫过:“这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么?”他的思维是缜密的。知识可以塑造性格,一直遨游在抽象思维王国里
的陈景润不乏持重和沉着。他去请教“复变函数”的主讲老师,老师远见卓 识,热情鼓励他:“为什么不可推进前人的成果呢?不必顾虑重重了。现在
的数学名著,它们的作者当然都是著名的,这些著作是他们的研究成果,但 后来的年轻人如果不敢再进一步研究,写出论文来,数学又怎能向前发展
呢?”老师的话语重心长,言简意赅,陈景润心里踏实了。
像一块砖那么厚的华罗庚的数学名著《堆垒素数论》,被陈景润一页页 拆开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整整读了 30 多遍,几乎达到了滚瓜烂熟
的地步。华氏的这本专著,是当代数论精萃汇聚的结晶。对于其中的每一个 公式、定理,陈景润都进行反复的计算、核实。
住在勤业斋的人们,只看到陈景润的门一天到晚都关着,偶尔,看到 他出来买饭,人影一闪,又进了那间只有七平方米的小屋。庭院里,竹影和
翠森森的芭蕉树相映成趣,光洁的石凳上,人们悠闲地谈天、消闲,领略海 滨之夏的无限美意。而有谁能知道,闷在小屋中的陈景润正在进行着一场艰 苦的鏖战呢!
生活被陈景润简化得只剩下二个字:数论。他日夜兼程地驰骋于数论 的天地里。睡眠很少。陈景润有一套独特的作息理论,在他的头脑里,没有
失眠二字,他多次对人说过:失眠,就意味着不需要睡觉,那就爬起来工作 吧!他困了,和衣一躺,一醒来,又继续工作。
人们出于关心或好奇,有时也到陈景润的小屋中去看看,遍地都是草 稿纸。数论的许多领域,是靠极为抽象的推理演算的,演算了多少道题,连
他自己也没法计算了。飞驰的岁月,完全消融在单调、枯燥而又神妙无穷的 一次次推理和演算之中。只有陈景润,才能领略其中的苦涩和乐趣。
一山让过一山拦。偌大的数论世界,似乎化作气象万千的昆仑、天山。 草地如茵,雪杉如画,意尽之时,还有潺潺流水,流不尽地老天荒,更流不
尽那令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雪山奇景。小径如梦,断落在奇绝的冰山大川之中。 寒意沁人,五内皆凉了。万丈的悬崖,披挂着壁立的冰雪交融的垂帘,如突
然凝固的瀑布,写尽了天下的雄奇和壮阔。雪莲盛开在冰峰如刀的寒光凛冽 之中,恰似神话中的珍奇瑰宝。它属于尚未进入科学殿堂的无名之辈么?
没有退缩,更不后悔,认准了一条路,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诱惑也 罢,失败也罢,沮丧也罢,全不理会,也无暇去理会了。攻关,就需要这种
近似傻子的执着和顽强精神。
当时,厦门并不平静。盘踞在金门岛的国民党残兵败将,不甘心自己 在大陆的失败,时常无端地向厦门打炮,敌机常来骚扰。当凄厉警报声响起,
陈景润往往仍在数学王国中神游,一直到全副武装的民兵,焦急地推开他的 窗户,命令他立即撤离到屋后五老峰下的防空洞时,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小
屋。临走时,还不忘捎上几页书。防空洞中,人声嘈杂,他却可以顷刻沉缅 在数论的蓝天里。清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一段精彩的描绘:“古今
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