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故事的老人,用那浓浊的声音怒斥道。
“或许是到邻村去干的——谁能知道她有没有做那些事?”
“我劝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老人一边抽着烟斗,一边郑重地说:
“你最好记得:她拥有力量。”
看着众人游移的眼神,老人又说:
“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奥萝菈都可以在吹息之间让你变成尸体——这是事实!”
老人因为在孩提时代,亲眼看过奥萝菈挺身为了救助村人而对抗魔物的英姿,因此对奥萝菈怀着十分崇敬的景仰之情。
“奥萝菈站在下村那片森林前,周身都是火焰,那样子美丽又骇人……她就在那里利用火焰与法力,将魔物驱赶到森林内。”
“村里那么多壮汉,一个个逃得比狗跑得还快!谁了救大家?就是你们嘴里说的那个巫婆!”
老人传述他记忆中的景象。
“是喔……”
听者充满怀疑,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经历恐怖事件,与亲身经历被救助的喜悦。
“算了!她救的人又不是我,我怀疑她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是啊!我就是不喜欢巫婆!”
听着村人的你一言我一语,老人也不说话了,刁着自己的烟管,随他们去长舌乱说。
英雄事迹一向只对直接蒙受其惠的人产生影响,后代的人承蒙恩泽却不见得领受与感激,因此,这份崇敬迟早要随着时间而消失。
村子里知道奥萝菈的英勇事迹的人们,一个一个老了、逝去,在亲眼目睹并记得过往的人们都死去之后,这些在其庇荫之下生存的人们,便会将英雄事迹遗忘甚至曲解,变成完全相反的故事。
然而——
虽然这位被他们在背后称为“巫婆”的智妇,于这几年终于以年老的姿态证明她真的是人类——
她已然老迈,但她的力量还在,那股威力依然笼罩着洛瑟村。
洛瑟村位于马珂辛王国首都巴尔松旁。
因被一座山的支脉斜斜地阻隔,使得它并没有分享到位于首都周身村落的优势,但是类似半个盆地的地型,使得它水草还算丰美。
洛瑟村是一个以农业、畜牧业为主的小村,村民们要前往首都,不是得要绕上好几个月的远路,便要翻山越岭才能走上前往首都的大路。
听老一辈曾翻过山的人说,山上是有大路的——是荒弃已久的大路,旁边还有不少遗迹兀立在过往荣光之中。
大家较常走的是从村口绕路,因为绕到那条经商大路可以行驶马车,但所费的时间成本太大,因此除非首都巴尔松有庆典正在举行,否则洛瑟村的村民几乎只与几个邻近的小村落进行小量交易买卖。
也有长途旅行的商队会经过此村,做些特产的买卖或交换,洛瑟村的皮毛毯与织物算是非常受到市场欢迎的货品。
不过,因为这是个略呈封闭的村落,因此外来的人并不多。
四周包围着山地与绵延数十公里的森林,时有魔物扰人,有些较荒僻的下村还时常传出
村民被魔物附身残害。
年轻时的奥萝菈不会拒绝外村来的求助,她时常下乡到需要帮助的人身边去,忙着农事的人们偶尔会看见她美丽的身影行走在林间——
她极少走向大马路。
她美丽的身影时常被人传诵着,不知情的人甚至以为,那位走在森林小径上的美丽女孩是位梅利斯。
梅恩丽娜是她在前往洛瑟下村行医回家途中,在路旁森林里一株古老的罗坎松木下发现的弃婴。
她为婴儿取名为梅恩丽娜,意思就是“璀璨之影”。
这个婴儿会被抛弃,原因并不难猜测。
那小小的生命,发出惊人的哭泣声,吸引奥萝菈循声前去观看。
树下的婴儿映照着树影的斑斓,然而那白嫩的皮肤上并不是只有树叶的影子,一片深浅不一的紫灰色胎记自婴儿的脸上环绕至身上、手臂上。
“可怜的小东西!”
奥萝菈抱起婴儿后,笑着说:
“原来阳光的影子降落在你的身上了。”
“璀璨之影”——梅恩丽娜之名便由此而来。
从此,梅恩丽娜成为奥萝菈的女儿,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间,成为了村人茶余饭后闲嗑牙的话题。
女孩脸上与身上有着可怕的胎记,去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有些女孩只不过手臂上有个记号,都会被视做不详之子予以抛弃,以梅恩丽娜的情况来说,那胎记根本不可能以任何方式遮掩起来。
有一天,她突然懂事了才发现,她的外貌导致她注定要一辈子受人们的歧视。
“妈妈!为什么我会长成这样呢?”
“梅恩丽娜……”
当梅恩丽娜被跑过桥来的小孩嘲笑时,便伤心地为自己的长相哭泣。
“为什么我会长得这么丑呢?”
“你一点也不丑,梅恩丽娜,你身上的印记只是一个等待与誓言。”
美丽的母亲一边织布,一边告诉她。
“等待与誓言?”
“嗯!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奥萝菈微微一笑,美妙的声音和着织布机的声音传述,然而,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奥萝菈说:
“人们或许因你脸上的印记,而忽略你漂亮的脸部五官、你的绿眸、你那长长卷卷的红发;人类的眼界十分狭小,因为一个他们所不理解的东西而忽略了美丽的事物,这样的例子多到不足为奇……”
仿佛一语双关地传述自身的命运,奥萝菈看着小女孩,接着说:
“但是总有一天,他们必须知道真相!”
小女孩泪眼婆娑,看着母亲。
美丽的母亲停止织布,也回视小女孩,说:
“——他们会发现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梅恩丽娜含着泪,发出细小的疑问。
“到了那一天,你将明了——别人怎么看你,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预言般的话语说得极为笃定,但母亲那甜美的声音依然细致且不带情绪。
奥萝菈的话语如同蕴涵力量的咒文,虽然没有情绪过度的痕迹,但深藏着温柔与关爱,那话语总是在最适切的时候,给予梅恩丽娜无尽的希望。
或许是母亲那一份从容与自然的感召吧?不管梅恩丽娜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总能很快地释怀。
她虽然内向,但是不孤僻,是个体贴的孩子。
不可避免的,梅恩丽娜成长的过程中,曾遭受到许多冷漠的对待——
小孩残酷耻笑、大人冷酷对待。
但是奥萝菈再明白不过,而她也必须让孩子知道——即使遭受冷落,也绝不能因此将自己封锁在黑暗的深渊,因为那么做,不啻是将自己驱赶至更加万劫不复的地步。
美丽的奥萝菈常对梅恩丽娜说:
“如果你不对别人笑,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对你笑。当然,也许你对他们笑了也换不到一个对等的回报,但是你却因此得到自己的一个笑容。”
“如果人们对这样的你笑,你要珍惜。如果你变美了他们才对你笑,那你就要小心!”
奥萝菈对于梅恩丽娜的意义是无法估量与秤重的,那感情与恩情无时无刻温暖着小女孩的心。
如果梅恩丽娜需要的是众人的理解,那么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是一件难以如愿的期待。
但是,若她需要的是一个心灵最安定的依靠,那么她早已拥有她的母亲。
因为,她的世界所著眼的焦点,并不是理解她的人有多少数量,而是在于理解她的人对她的爱有多深。
在这样的因缘下,一个看似年轻却深谙生活起居琐事的母亲,带着她走过一年又一年。
终于,在两年前,梅恩丽娜十岁时,奥萝菈突然在一天当中老了四十几岁——
奥萝菈很久以前便对小女孩说明她们的关系、奥萝菈自己的身份,与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深信距离她所描绘的那个未来不会太久。
奥萝菈的突然老化吓坏了梅恩丽娜,不过奥萝菈安慰她,说:
“啊……别担心,这只是因为……深藏在我身上的力量已将近溃散罢了。”
“妈妈!这样……你是不是快离开我了?”
梅恩丽娜根本无从想像,奥萝菈有一天会远离她,她伤心地哭了。
“够了,我都已经两百一十三岁了,说来……已经活得够久了。”
她用苍老的手抚摸着梅恩丽娜的泪脸,说:
“我已年老力衰,要不是遇到你——我的璀璨之影,我真的对这世界早已没有任何割舍不下的事物了。”
苍老的脸、美丽的灰蓝色眼睛填塞的,不是圆融无悔的一生,而是看不尽的世事苍凉。
须臾,她说: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冷也太残酷了一点……”
在紧接着的短短两年间,奥萝菈已如人类九十几岁高龄的老妇一般枯槁,丰沛的生命力眼看就要自她的身上消失了……
虽然梅恩丽娜想要到别村去找医生,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她的母亲状况好转,但奥萝菈阻止了她。
奥萝菈笑着告诉她说:
“洛瑟村方圆几个小村落加起来,最高明的医生就在你眼前。”
奥萝菈指着自己说:
“但是,任何医术与魔法,都无法夺走时间于人身上的刻痕。”
小女孩非常悲伤,但是她只能选择珍惜着所有仅剩的、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别无其他出路,只有这个即定的选择。
因为她明白即使她多么舍不得她的母亲,分别之日依旧很快就会来临。
之其三
到达这一处水草丰美的坡地上花了不少时间,眼见太阳就快要下山了。
梅恩丽娜不敢到太远的地方放牧,她不想离家太远,因为她担心她的母亲。虽然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但羊没有牧草也是不行的!
所以,她在这里看着羊吃草、悬着一颗心。
夕阳开始斜照,梅恩丽娜坐在一棵树下,她所赶的羊在山坡上吃草,她自己则是吃着自己带着的面包与乳酪。
她回神一看,那只叫做莫恩的小羊,就快要冲到草原那一头的小溪流去了。显然它已经吃饱餐足了!
“莫恩!不要乱跑!”
梅恩丽娜站起来,拼命地喊叫着它。
“莫恩!莫恩!”
小羊似乎终于听到她的叫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转个方向朝她慢慢走过来。
“莫恩,你这个小坏蛋!每次都爱乱跑又不听话!”
她朝着远远走过来的小羊抱怨。
梅恩丽娜就是不懂为什么,她的母亲在放羊时,羊儿们就是非常听她的话,好像听得懂她的话语一般。
有时候羊们吃饱了,会一只只地窝在她母亲的脚边听她唱歌。
若非想像,梅恩丽娜真的觉得每一只羊脸上似乎都微笑着。
她母亲在未衰老前,养了许多的羊,大约将近三十几只。
然而,母亲对自己的衰老似乎有着预感,在几个月间将大批的羊都变卖掉了,只留下两只羊。
这两年间,两只羊又产下两只小羊,她们一起相依维命。
自从她的母亲突然的老化之后,已经无法再做织布的工作。
即使年老的奥萝菈身上依旧有着丰沛的法力,但她已经不再行医了,家中的生活不至于变得困顿,因为她有些积蓄,但是那积蓄也不容她们坐吃山空,尤其梅恩丽娜才十二岁,奥萝菈简直不敢想像自己死后,那孩子要怎么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
看看羊们的状况,梅恩丽娜知道可以回家了。
天色整个由蓝变得昏黄,山上有些积云——看得出来那会是一片很大的雨云。
会下雨吗?
梅恩丽娜有点担心,不过目测一下距离与风速,应该不会在明天早晨之前到达。
她背起小背包,想将羊赶到一起,准备回家。
“呦!看看这是谁?”
身后传来一声讪笑,梅恩丽娜转身一看,正是从小到大,一直欺负她的那三个男孩子。她的心多跳了一拍——
麻烦的事来了。
“嗨……”
梅恩丽娜勉强挤出一个笑,打声招呼:
“洛迪特、萨伊、阿莫……你们好吗?”
“不必你这个丑巫婆问好,我们已经够好了!”
满脸雀斑的阿莫一脸鄙夷。
“是啊!丑巫婆的问好会让我们倒楣呢!”
塌鼻子的萨伊做个鬼脸说。
他们如今也都长大了,最大的洛迪特都已经十八岁了,但是依然很喜欢捉弄梅恩丽娜,因此梅恩丽娜能离他们多远就离他们多远。
“呦!丑女放羊竟然放到我们这边来啦?”
“喂!丑女!听说你那巫婆老妈快死啦?是不是真的?”
“可怜的丑女啊——呼呼呼——”
他们并非不知道梅恩丽娜的名字,却老是故意不以正名叫她。
“喂!等你家的老巫婆死后,我问看看我爸需不需要一个佣人打扫、管牛羊,算是可怜可怜你、给你一个工作做做!怎么样?”
洛迪特双手环胸,眉毛一高一低,存心给她脸色看!
梅恩丽娜满腹怒意与伤心,但她知道跟这些人吵是没用的。他们以捉弄她为乐,根本无视她的感受。
她低着头,拿着东西,想直接将羊赶回家去。
这三个青少年岂有如此容易放过她的道理?他们还没玩得尽兴呢!
洛迪特、萨伊、阿莫不约而同,忽然一转身,朝着正走过来的小羊莫恩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