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没有打字机。”
波蒙特指的是乔治.斯达克的“作者简介”,那上面说,作者三十九岁,曾因纵火罪、
持刀威胁罪和企图杀认罪在三座不同的监狱中服过刑。但是,这个作者简介仅仅是整个故事
的一部分;波蒙特还为达尔文出版社写过一篇作者履历,他以一个出色的小说家才有的想象
力详尽的描述了他的另一个自我的历史。从他出生于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直到他最后
定居于密西西比州的牛津,一切应有尽有,除了乔治.斯达克六周前被埋葬于缅因州的故乡
公墓。
“我在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一本旧笔记本,而且我使用那些铅笔。”他指指装铅笔的陶瓷
瓶,当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只时,似乎有点惊讶,“我开始写作,下面我知道的,就是丽
兹告诉我已经是半夜了,问我想不想睡觉。”
丽兹.波蒙特也记得那个晚上。她说:“我十一点四十五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
想,哦,他在写作?但我没有听到打字机声响,我有点害怕。”
她脸上的神情表明她不仅仅是有点儿害怕。
“我走下楼,看到他伏在那个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这时,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打
倒,”她笑了,“他的鼻子几乎贴在纸上。”
采访者问她是否松了口气。
丽兹.波蒙特以温柔沉静的语调说:“大大的松了口气。”
“我数了一下笔记本,发现自己一字不改的写了十六页,”波蒙特说,“我把一只新铅
笔写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他看着瓶子,脸上表情既像悲伤,又像是含而不露的幽默。“现
在乔治已经死了,我认为我应该把这些铅笔扔掉了。我自己不用它们。我试过,但不行。我
不能没有打字机。我的手会疲倦和变得笨拙。
”乔治从来就不会这样。“
他抬起头,神秘的眨眨眼。
“宝贝,”他抬头望着妻子,后者正在努力把最后一点儿豌豆汤喂进威廉嘴里。孩子的
围兜上似乎沾满了汤水。
“干吗?”
“往这儿看一下。”
她照办了。
泰德眨眨眼。
“这很神秘吗?”
“不,亲爱的。”
“我也认为不。”
故事的其余部分很有讽刺色彩。
《马辛的方式》于1976年6月由一家叫小的达尔文出版社出版(波蒙特“真
实的”自我所写的书是由达顿出版社出的),出人意外的获得成功,名列美国全国畅销
书第一名。它还被改编成一部极为红火的电影。
“很长一段时间,我等着谁来发现我就是乔治,乔治就是我,”波蒙特说,“版权是以
乔治.斯达克的名字登记的,但我的经纪人知道,他的妻子——现在她是他的前妻,但仍是
合伙人——和达尔文出版社的高级管理人员及财务主管知道。他必须知道,因为乔治可以用
普通书法些小说,但是在支票上签名就有问题了。当然,税务局也必须知道。所以丽兹和我
一年半以来,一直等着谁来揭穿这一把戏。这样的事没有发生。我认为这纯属运气,这也证
明,当你认为一定有人会泄露秘密的时候,他们反而都守口如瓶。”
这秘密一直保持了很多时候,多产得多的作家,出版了三部小说。没有一部获得像《马
辛的方式》那样惊人的成功,但它们都名列畅销书名单,引起人们的关注。
经过长久的沉思后,波蒙特开始谈他为什么最终决定结束这一游戏。“你必须记住,乔
治.斯达克毕竟只存在于纸上。很长时间以来,我很喜欢他......而且,这家伙很赚钱。我
称它为我的朋友——金钱本身。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离开大学仍付得起贷款,一想到这一
点,我就有一种巨大的自由感。
“但是,我又想写自己的书了,而且斯达克没没么好说的了。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知
道,丽兹知道,我的经纪人知道......我认为甚至达尔文出版社乔治的编辑也知道。但是,
如果我保守着这一秘密,我将难以抵挡再写一部乔治.斯达克小说的诱惑。像所有人一样,
我很容易受金钱的诱惑。解决的方法就是一劳永逸的杀死他。
“换句话说,就是将这秘密公诸于世。这就是我所做的。实际上,就是现在我所做
的。”
泰德抬起头,微微一笑。突然,他对《大众》上做作照片的惊讶本身就有点儿虚伪,有
点儿做作。杂志摄影师有时按读者的期待安排场景以迎合他们的口味,这是司空见惯的。他
认为大多数采访也都是这样的,只是程度不同罢了。他猜想自己处理的比别人略微高明些;
他毕竟是位小说家......一个小说家只不过是个拿钱撒谎的人。谎撒得越大,拿到的钱越
多。
斯达克没没么好说的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多么简洁明了。
多么有说服力。
纯属瞎扯。
“宝贝?”
“什么?”
她正在给温蒂擦脸。温蒂可不喜欢这个主意。她不停的把小脸扭来扭去,愤怒地呀呀乱
叫,丽兹拿着毛巾追来追去。泰德想他妻子最终会抓住她的,虽然他认为有可能她会先厌倦
了。看上去温蒂也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我们没有谈克劳森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撒了谎,这是不是不对呢?”
“我们没有撒谎,泰德。我们只是没有提他的名字。”
“他是一个讨厌的家伙,对吗?”
“不对,”丽兹平静的说。她现在开始给威廉擦脸,“他是一个卑鄙的小爬虫。”
泰德哼了一声:“一个爬虫?”
“对。一个爬虫。”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上周我去拐角的录像店录带子时,看到一部恐怖片叫《爬虫》。我想,太棒了。有人
拍了一部有关费里德里克.克劳森及其同类的电影。我要告诉泰德。但我现在才想起来。”
“那么你认为我们做得很对?”
“非常对,”她说。她手里抓着毛巾,先指指泰德,然后有指指桌上摊开的杂志,“泰
德,你从中得到你应得的,《大众》得到他们应得的。费里德里克.克劳森得到了臭狗
屎......这正是他应得的。”
“谢谢。”他说。
她耸耸肩:“你有时过于敏感了,泰德。”
“这是麻烦所在吗?”
“对——所有的麻烦......威廉,天啊!泰德,如果你能帮我一把的话——”
泰德合上杂志,抱起威廉,跟在抱着温蒂的丽兹身后走进双胞胎卧室。胖胖的婴儿很温
暖,沉甸甸的让人高兴,他瞪大眼睛对什么都表示出兴趣,他的手臂偶尔会搂住泰德的脖
子。丽兹把温蒂放在一张换衣桌上,泰德把威廉放在另一张上。他们用干尿布换下湿的,丽
兹的动作比泰德快些。
“哦,我们上了《大众》杂志,一切都结束了。对吗?”
“对。”她微笑着说。泰德觉得那微笑显得有些不真实,但他想起他自己古怪的大笑,
决定别多问了。有时,他很不自信(这是他身体笨拙的一种反应),就会对丽兹过分挑剔。
她很少为此跟他争吵,但当他过于唠叨时,他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一种疲倦的神情。她刚
才说什么了——你有时过于敏感了,泰德。
他给威廉裹紧尿布,同时一只前臂放在高兴地乱动的婴儿的肚子上,以免威廉从桌上滚
下去摔死,这孩子似乎下了决心要那么做。
“布谷拉赫!”威廉大叫。
“对。”泰德同意说。
“第威特!”温蒂喊道。
泰德点点头:“这也能听懂。”
“让他死掉是对的。”丽兹突然说。
泰德抬起头。他考虑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没有必要说明他是谁;他俩都明白。
“对。”
“我不太喜欢他。”
这么说你丈夫可不太好,他差点儿脱口而出这么回答。这并不奇怪,因为她并不是在说
他。乔治.斯达克的写作方式并非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之处。
“我也不喜欢,”他说,“晚上吃什么?”
第二章 恶梦
一
那天晚上,泰德作了一个恶梦。他醒来时泪水满眶,全身发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只小
狗。梦中,他和乔治.斯达克在一起,只是乔治是一个房产经纪而不是一个作家,而且他总
是站在泰德身后,因为他仅仅是一个声音和一个影子。
二
在泰德写第二部乔治.斯达克小说《牛津布鲁斯》之前,他为达尔文出版社写了一篇作
者介绍,他在其中说斯达克开着“一辆破旧不堪的1967gmc敞篷运货小卡车”。但是,在梦
中,他们坐的是一辆黑的托罗那多车,泰德明白他说运货小卡车是搞错了。这才是斯达克开
的车。这种喷射推进式的送葬车。
托罗那多车的后面翘起来,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房地产经纪人的汽车,到像一个三流
强盗开的车。斯达克由于某中原因领他去看一幢房子,他们一起向房子走去时,泰德回头
看,只看到那辆车,他本以为他会看到斯达克,恐惧像冰柱一样刺进他的心脏。但斯达克恰
好站在他的另一边(虽然泰德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迅速而无声地换到那边),于是他看到的
就是汽车,一个钢铁毒蜘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高高翘起的保险杠上贴着一张纸,上面
写着:高贵的狗杂种。字的两边化着骷髅和两个交叉的骨头。
斯达克带他去看的是泰德自己的房子——不是在鲁得娄离大学不远的那幢冬天住的房
子,而是在罗克堡的夏季别墅。罗克堡湖的北面海湾正好在房子的后面,泰德隐约可听到波
浪拍岸的声音。车道后面的一小块草坪上有一块牌子,上写:出售。
很漂亮的房子,对吗?斯达克在他身后低语道。他的声音沙哑而亲切,像一个雄猫在舔
舌头。
这是我的房子,泰德回答说。
你错了。这幢房子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杀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然后自杀了。他扣动扳
机。平地一声,一切都完了。这是他性格决定的。你不用费劲就能发现这点儿。你可以说是
一目了然的。
这很好玩吗?他想问——向斯达克表明他并不害怕他,这一点似乎非常重要。这非常重
要的原因是他吓坏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只似乎没有一点儿皱纹的大手从他肩膀后
面伸过来,在他面前摇晃着一串钥匙。
不——不是摇晃。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开口说话,甚至把钥匙推到一边,以显示他并
不害怕这个总站在他身后的可怕的男人。但是,手是把钥匙朝他脸上推过来。泰德不得不抓
住它们,以免撞到他的鼻子上。
他把其中一把钥匙插进前门的锁中,这是一扇光滑的橡木做的门,上面有把手和一个像
一只小鸟样的铜门环,钥匙转动很顺利,这很奇怪,因为它根本不是一把房门钥匙,而是安
在一根长钢棍顶端的打字机钥匙。钥匙环上其余的钥匙都是万能钥匙,小偷带的那种。
他握住门把手一拧。他这么做时,铁门包着的木门开始收缩枯萎,同时发出像爆竹一样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阳光穿过门上新的裂缝。尘土扬起。一声脆响,一块装饰性的铁块从门
上掉下来,重重的落在泰德脚边的台阶上。
他走了进去。
他不想进去;他想站在门口与斯达克争论。不仅如此!他要向他提出抗议,问他到底为
什么这么干,因为走进房子甚至比斯达克本人更可怕。但这是一个梦,一个恶梦,而恶梦的
本质就是难以控制。这就像坐在一辆过山车上,随时都有可能从顶上扔被到砖墙上,死得像
个被苍蝇拍打死的小虫。
褪色的长条地毯不在了,这使得熟悉的走廊变得陌生,甚至充满敌意......在梦中,这
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后来却常常想起它,也许因为它是一种真实的恐惧——梦境之外
的恐惧。如果像走廊地毯这种小东西的阙失都会引起强烈的隔绝感、失落感、悲哀和恐惧,
那么生活中怎么可能有安全感呢?
他不喜欢他的脚步落在硬木地板上引起的回音,不仅是因为它们证实了他身后恶棍的话
——房子没人住,空荡荡的让人难受;他不喜欢回音,还因为他自己的脚步听上去极为迷惘
和极为不幸。
他想转身离去,但他做不到。因为斯达克就在他身后,他知道斯达克现在正拿着阿历克
斯.马辛镶珍珠的剃刀,在《马辛的方式》结尾处,他的情妇曾用它割开了狗杂种的脸。
如果他转过身,乔治.斯达克会用刀割他的。
房子也许空无一人,但除了地毯外(客厅橙红色的地毯也不见了),所有的家具都在那
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