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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佚名 4850 字 4个月前

是以下几个方面:

从小,我就被要求注意周围的环境。

因为,上海人居住的空间是那么的逼仄狭小,你必须在一个只有10个平方米然而是十几家共同做饭洗菜的房间干完你自己的活,同时不影响其他人,更不能踢了别人的热水瓶,拿错了油瓶。我们这一代的上海人在未见得能正确地穿上左右脚的鞋子之前就能分辨邻居家的水壶是什么颜色和形状的。

想一想,如此严格的训练,虽然它的过程不一定伴随什么痛苦,但从上海共用厨房里走出的男人总是最早适应新的环境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从小,我就知道华山决不会只有一条路。

小孩子在一起免不了争吵的,这样的事情在每一座城市,每一个男人身上都发生过。试想1下列两个不同的情景:北京,一个男孩打了败仗哭着回家,街坊的大爷会笑着说:怎么,打不过人家?人矮?你可以专练那下三路的功夫啊,腿功……上海,同样的情形,那绍兴大爷会说:打不过人家?知道打不过,就不要硬来,你就不会动脑筋啊?他有什么软档吗?

结果我不说你也能明白,—亡海男人练拳的少,热衷于练脑的倒多了;

从小,我就知道要学会独门技艺。

现在在上海买一套若干万的住房可以成为上海人,而在过去漫长的年代里,上海这座城市是以手艺留人的。所以,上海到处都是能工巧匠,我认识的几乎每一个。人都会一两样手艺或绝活,随时备用,最有趣的是小时候里弄里搞的那些便民社区活动,我发现小小的一条弄堂里竟能凑起一支豪华的队伍,几乎各工种都有,每个人都可为民服务的。在这样的城市里,男孩们尽管调皮.但十分尊重和注意学习技能,以至日后延伸到学习知识。

小学同班有一个调皮大王,当时觉得恶贯满盈的那一种,且一无所长。但有一次我们游园,我亲眼看见他用弹皮弓包着一颗铁螺母把河里一条跳出水面的鱼射成两截……不是那什么,只是奥运没有弹弓比赛啊。

从小,我就知道,门开着的时候很重要。

共用一个厨房,甚至卫生间,上海人捍卫自己隐私的难度变得很高,也由此产生了—个传统,尽可能地知道别人的隐私同日才尽可能地掩饰这个事实,这叫给别人面子,其实也有捍卫自己面子的意思。大家都是萍水相逢,英雄不问出处,即使好汉也不便重提当年勇的,这是上海人的面子观。

艰难的上海人要让家里看上去有值钱货、不能让孩子穿补丁衣服、有好菜的时候早点去厨房,月底没钱厂,可以分批潜伏回家.错过厨房高峰,吃泡饭。

早年上海人的精美生活的本质就是如此,它是上海高超生活艺术的原动力。

从小,我还知道很多,如何做一个上海男人。

今天,上海男人不再受歧视,就像粮票成了收藏品,但我知道国人对上海男人的看法正在转向美国公众看犹太人的那种:尊重,却并不是打心眼里喜欢。佩服,却不想学点什么。

当了30多年的上海男人,因为没有上山下乡的惨痛经历,和外地同胞的交往又多在生意和游历之间,所以心中并无那种大开大合的波澜,但由此而惊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写这篇文字?

原先计划是步柏杨先生原韵来一篇《丑陋的上海人》的,没想着键盘敲出来的是这样一篇东西,不过,再一细想,竟觉出自己比柏杨先生的宽容了:

一个城市大至一个民族种群的好坏,其实是系于一柱的,好也是斯,丑也是斯,只在乎于分寸之间,过了,即是丑的。上海人的精明、对环境最大限度的利用和索取、不尚勇武而重计谋以及对自己和他人面子的顾及,这哪—条不是好的?但若过了份,又有哪一条不让人切齿的?有一点需另起一行说明的:我爱上海,下辈子如果有缘,再做一次上海男人。

咖啡色人生

2000年9月30日 天气:晴

在家里找不到工作状态,无奈地想起离家不远的虹桥路上的咖啡馆,便提着电脑去了。

那里的环境是一流的,背景音乐也轻,不像催人出发的样子。我心喜,同时对自己降格以求,悄悄找了安静的看不见别人的角落,脱了鞋,开了电脑。很驼鸟地开始写。

咖啡的香味飘来,那是别人付的钱,我偷的快感了,曾经把喝咖啡归为嗜好一类,并认定是难喝才上的瘾,其实,我是较早的咖啡一族,从大学寝室开始的,那时用煤油炉煮的,铁罐的上海产的咖啡豆,然后倒在保温杯里带去晚自修的,别人看像中药,我却坚持用方糖,哪怕老是忘了密封,召来整栋楼的蚂蚁,然后把种种带煤油气的情调藏在心底的。

现在想来,咖啡于我的健康看起来无甚帮助,但对我的心灵还是很有点影响的。

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有一处山中急弯,汽车到此急

切中坠崖的实在不少,当局竖了多处广告牌的,但没用,照样有那么多人投胎似地急着下山……终于有一天,谁想起在附近画了一大广告牌,上书:

慢慢地走,欣赏啊。

那里的景色一下子出了名,更重要的是,那里从此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是喝着咖啡看这段故事的,当时心里极感动,很想写下点什么的,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不曾淡忘这段落,写点什么的宿缘今天才了的。

慢慢地走,在中国,我们也有类似的说法,叫做“宁停三分,不抢一秒”,我无意作文采的比较,谁都知道,咱中国人最擅文辞的,我想说的是,这恐怕是茶色人生和咖啡色人生的区别了。

中国是茶的国度,在一些产茶区,我注意到饮料的品种比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少得多,更难看见瓶装乌龙茶这类的似是而非的东西。

茶有很多与咖啡暗合的东西,比如都能提神,但茶是让你清醒而咖啡是让你兴奋。

这一点是否可以从那两句交通口号中辨出点味来?咖啡的兴奋是感性的,所以有那么发自情趣的劝告;而茶色的清醒是冷峻的,才有分秒的精确和能说明理念的夸张比例。

茶和咖啡都有极烦复以至于类似宗教仪式的冲调方式,但有一点是不同的,咖啡的忙碌是为了产生多种甚至互不相干的口味,而泡茶的精细却是为了将一种滋味最大限度地从茶叶中还原。有点像音箱,咖啡是那种极力表现所有需求的箱子,而茶就是高保真一类。

“慢慢地走”对学者和僧侣或者家庭主妇的感受当然是不一样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慢下来就行。但“三分一秒”说尽管不会有歧义,但只对跟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同样理性的人才有用。

茶和咖啡都是降低生活频率的妙物,但茶可论口喝,沏好了,搁着,半晌,一口,再顷,一口……而咖啡是论杯的,不管杯大杯小的。

茶色人生的节奏细密而碎,看上去是缓而慢的,因是一种不间断的循环,其实是不慢的;

咖啡色的人生,常因咖啡而停顿,是慢了,但因此有了节奏,怕就不那么累心的。

你可以试着读一首诗,两遍,一遍不要理睬标点句读,另一遍相反,你会知道那一种更累。

这些年,去欧洲的中国人不少了,尽管多是公费,感受却还是自己的,问:对什么感触很深?大部分人答:那街头的露天咖啡馆和坐在露天喝咖啡的人。

又问在上海工作的老欧们,对华人的印象如何,我听到过一个最直率而且是友好的回答,虽然他的言辞是批判的:“看不起。尽管华人守法、勤劳、有教养,但他们每周工作七天。”

是啊,每周均匀地工作七天,这不是地道的茶色人生是什么?虽然异国居大不易,虽然初一十五才上香,但总有点爱财爱过乐趣的嫌疑。

慢慢地走,欣赏啊。

真是绝妙好辞来着,它真的不仅仅只被用作一句交通口号,也不应该只由我这么一个困在病榻之上的人独享的。

我们为什么要在高速公路上超速,只是为了早十分钟到上海,但这违背了法律的十分钟我们用在哪里了?不就是在超市里的几番犹豫中打发了?

我们为什么要对母亲打来的电话长话短说?不就是觉着有点冗长,但我们省下的时间还不够对着镜子挤一颗青春豆的,其实,耳根清静的日子很快会来的,真得不需要着急赶的。

我们在街道上撒腿赶路,像纽约、像东京、像香港,一条上班路,走了五年,不知道那一连串的车站牌子是指向哪里的……

慢慢地走,欣赏啊,说句大实话,我们的时间都够用的。谁骗谁啊,这世上除了那么几个天降大任的伟人,你我之辈,不见得有足够的钱,但时间还是够用的。基辛格老先生够忙吧?跟他见面的约会排到了三年后,但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有足够的时间:自己的时间。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故事变得很有说服力:虽然我曾抱怨疾病没给我足够的时间,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那种“足够说”本是个骗局:我做了上天交予的事,时间正好,还可带点私活;而我可以或应该做更多本就是亡妄想一类。

慢慢地走,欣赏啊。

日出日落,咱呆在城里的人见不真切的,但也不妨欣赏个片断的,不见得到海边山顶起大早才算的;家中每日放一盆鲜花太过奢侈,那就留一撮开花的芹菜,养一缸发芽的黄豆吧。鲜花入馔想是富人的雅兴,菜蔬成景亦为凡夫真趣。

人人都笑着过的那叫“节”,自个偷着乐的可以叫纪念日的。

如今,在中国喝一杯咖啡早不是什么难事了,你尽可以每天端着紫砂壶,但得抽空喝上一两回咖啡,约得三五知已更好,体会一下咖啡色的人生,体会一下那句交通口号:慢慢地走啊,欣赏啊。

国庆

2000年10月1日 天气:阴有雨

今天是十月一号。

这个日子绝大多数的另人都知道,她意味着什么,国庆,曾经是我小半个班组的男同学的名字,也是我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必做的作文题。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个日子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它只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生日和我的一个假期,但今天我作为一个病人却很奇特地按捺不住想出去看看,我艰难地走出了家门,来到了大街上。我想看看,想看看那些正常地活着的人在这个日子里的反应。

也许,不是在闹市区的缘故,我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竟然没有发现十月一号这个日子给我们带来任何变化,甚至我们小时候公交车上的那两面小红旗也很少看到,我看到的是平静和满足的上海人在度过一个悠长的假期……

回家看报纸,我的感受更加强烈,国庆这两个字出现得竟然如此之少,以至于抵不过我们现在最新的称呼:叫做“十一”长假。报纸上全是关于如何消磨和消费7天的悠长假期的建议讨论。

从什么时候起,国庆成了单纯的假期?从什么时候,那两个周末合起来的国庆成了我们秋天的一个长假?

记得在六年级的作文当中我很夸张地写过,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个日子,因为他沉重地担负着几千万人的生命,没有这几千万人的白骨(敌我双方的)是不会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的。少年的激情在今天的我看来已然是有点陌生了,但此刻我又时时在想一个问题:国庆和长假,哪一个是真正地回归了它的价值?哪一个是我们真正的需要?哪一个是我们站在世纪之交的中国人年需要的概念?

这次的奥运跟国庆却又是紧紧的连在了一起,中央电视台有个记者在悉尼有大街上拦位了一个澳大利亚的小伙子问:贵国这次能拿多少金牌?这个傻小伙子回答:两百枚。几乎是常识的缺乏和岛国人的狂妄!这一问一答,竟然触发了我对一个老话题,一个老得写作文都难有新意的话题重新燃起了一种激情,我觉得,是时候了,谈谈爱国主义吧,当然是以我的方式和我的角度。

打开电视,我相信有许多观众和我一样突然发现中国人缺钙缺得厉害,满目看到的都是补钙的广告,小孩子当然缺钙,中年人流失了鲺,老年人行军打仗作月子也丢了钙,于是,全国男女老少都缺钙。这当然是我提到过的那种所谓的广告的误区,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它说服了中国人:我们缺钙!

而爱国主义的情形却相反,我们很少谈爱国主义了,我们可能已经很缺乏爱国主义了,但我们没有这样的声音、没有足够的人去说这件事情。

中国人一直认为自己是很爱国的,死了一个屈原,我们吃了几千年的棕子,错杀了一个岳飞,我们把他的庙一直放在西湖边上最好的位置上,到现在每年的票房收入依然不少。

但是,这就是爱国主义了吗?

我知道自己缺钙,我们是会去药房的,不知道我们竟渐渐地远离了爱国,我们是不会行动的。

我们爱国吗?有多少次我们谈到了中国的腐败谈到了中国的水灾谈到中国的环境,我们用的口吻跟谈到斯里兰卡的水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