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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佚名 4880 字 4个月前

上海人的墓地,有人称之为人生后花园的,说得很好。

我是带着买第二套房子的心情和家人一起坐上车的。前几天的日几里我写到了葬礼,写到了我想像当中的海葬,树葬等等,但我的家人的意见,最终都认为我年纪轻轻撒手而去的,选择海葬这样的形式过于凄凉,我也无话可说。今天的我,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了,早已是为家人,说得崇高一点,或许还有社会,是为他们而活着的,我已无所求,求也无所得了。

既然如此,便提了兴致,约了朋友,也约了福寿园的管理人员,在这个秋日的上午,出发。

车行半小时,即进了福寿园的大门。我下车,走几步,突然感受到那山野之间的那种清凉,纯静的空气,秋日的阳光,和一股很神秘的桂花香向我袭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也猛地撞向我的心头,

我感受到了常人无法感受的那种深彻骨髓的悲哀:在如此一个有阳光,有青草气味的早晨,我不是来游玩的,不是来带着女儿在这片草地上奔跑的,我只是来为自己的生命的找一个墓园,可悲吗?或者可笑吗?

我听任自己的情绪在心中纵横驰骋了一阵,终于努力地克制了,然后上了园中提供的电瓶车,开始去找那属于我的那一小方土地。

园子管理得非常好,错落的都是名人和文化的遗迹,庄严但不故作高深,肃穆也不见得悲凉。我心里顿时明白,这大概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属之一吧,于是,也打起精神,仔细地看,体会。

这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活着,站着,茫然四顾,用我现在的标准衡量自己死后的审美观,来想像什么样的地方是今后的我会喜欢的,什么样的邻居是我今后愿意交往的……人到这一步上,多少是有一点“呆”了的境界。

寻寻觅觅,终于在一片墓地里找到了一方规整的土地,有五六个平方,像是被谁遗漏的。

四周已经入住的都是一些大学教授,工程师之类,园子的名字叫文星园,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颗星下凡,但文星两个字还是能说服我的,这一方土地安静祥和,周围的墓碑,没有那种阴森而排列规则的,都是流露着自己性情的作品,这又合了我的心意,于是,一家人都觉得:就是这里了。

定好了位置,便不再参与那些细节的讨论,独自坐在路边的木头长椅上,半仰脸,享受秋日的温和阳光,同时,开始心里的胡思乱想:

这人世间果然是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事和坏事的。我没想到,我的死亡之路走得如此漫长,折磨得我苦不堪言,但同时,它又让我死得如此从容,连安排墓穴这样的事情都可以亲力为之;想想有趣,活着的时候东奔西跑,所谓名利二字,死了的时候却有这一方净土,很休闲,很艺术,也很清静,真不知道,躺在那下面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是不是要关照妻到时候要焚一些难懂的书,我活着的时候读不懂的书,一起带了去,想必有足够的时间研修一番吧。

……

不知在长椅上沉醉了多久,事后问妻,并有即冲印的照片提醒,说我是满脸微笑的。

有福无寿的我看来将住进福寿园了,合同是少不得要签的,五十年,还是七十年,?想到从此将有一片属于我的后花园在等着我,陶醉的是感觉,清醒的依然是心灵。

少不得要亲自谋划一下,提点意见,给自己的墓碑布局什么的,看看有什么颜色的大理石做个什么造型,虽是寻常的境界,但也是人生一大趣事啊。

人类之有别与其它的动物,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把死亡变成了文化,古有三皇五帝和他们的子孙,一登基就忙着修墓的,也有想出种种技巧想让自己永垂不朽的,这是产生了所谓的殡葬文化和考古(非官方的叫作盗墓)。

曾经在山中旅游,遇到一户只留孤零零的老人看家的农户,问,说是整个村庄的青壮年都到城市里去到工挣钱了。又问,孤零零的老人在村里不害怕吗,老人回答,怕什么嘞,这山这水是看了一辈子的。再问,说句不吉利的话,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叫得应?老人裂开嘴笑,满嘴是烟草熏黄的牙齿,那牙齿上面我分明看见了常年磕香瓜子留下的沟槽,老人用烟袋指指身后停放着的那寿方,大声地说:“看见吗?上好的棺木啊,多少年了,再也没找到过这样的木头,有它在,怕什么呢?”于是明白,一个人如果像我这样,如果像那个老农那样,连后花园都准备好了的,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许,我也应该露牙齿,笑一笑,怕什么呢?

陵园确实是个好地方,在此,我倒要感谢福寿园的工作人员了,是他们对生命,对文化的那种崇敬膜拜的心情,使得上海这样一个烟火气甚浓的城市竟然有了这么一片可以坐,可以躺,可以活,也可以死的清静的园子。想到国外有人在那公墓里参观留连的,我倒提议,他们可以在这园子里设几个茶馆的。各人都请一些亲戚朋友,请他们有空去坐坐的,在那里坐过的,喝过茶的,我相信,会悟出很多事情,少很多烟火气,平很多不平事,笑很多可笑事。

与已成烟云的岁月牵一下手,胜过读很多书,和作很多无谓的苦修的。

有空可以去坐坐的。

死亡印象(二)

2000年10月17日 天气:阴

开篇的时候有过一篇死亡印象,源自于童年的意象,而这两三个月的时间,身体是一泻千里,死亡的印象于我也有了些奇特的改变,记录在此,算是新意,或者报答语文老师教的首尾呼应的秘技吧。

死亡体验,是很痛苦的体验。

我时常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幽暗的、有着半圆的顶的走廊里,我每走过一扇门,那扇门就在我背后“砰”地一声关上,永远不再打开。

在很远很远的走廊尽头,有一点光,也就是这一点光,在吸引着我,往前面走。

我知道,我已走进了那幢湖边的大房子了,虽然冬天还没有来。

我在里面了。

这每一扇门,代表着我所做过的,我所能做的,我所享受过的每一件美好的事情。我走过它,它就对我关上,一样一样的事情在我的背后结束,我就象古代的那个智者,听到自己背后的那个水缸破碎的声音,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也没有用,回头看到的也是残骸,和废墟。

我现在只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想,每个人都会走过这条长廊。

人有没有灵魂是件可疑的事情,可人是由一种能量聚集而成的,现在,这种能量要散开,要恢复他原来的状态,就象这能量的聚集是在痛苦和爆发中形成的一样,这种能量的散开也是在痛苦和消磨中完成。

如今的我仅从表面上看,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样的苦不堪言,一样的狼狈不堪,而今天的我和前天的我一比就有明显的不同了,就显出差距来了,所谓的一日不堪一日啊!

试过用中国传统的意念控制的方法让自己平静,试过以后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多的元气可以调集,可以镇守自己的身体,让它变成一块礁石,我只是一块鹅卵石,是泥沙在高温与火的洗礼下形成,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泥沙的本性。

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样,像我现在这样,如果愿意,可以睡24个小时的,可以随时随地地睡着,也不知道今天已经睡了多少个小时。

始终是要睡去的,离死亡还有多远呢?我想是不远了。

现在,我努力地在一些生活细节上维持着正常的标准,甚至于用一种挑剔来维持着正常的标准。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一种抗争,这是我的一种方法,我没有办法全面地跟死神抗争,我只有在作息时间、吃饭等方面让自己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正常的人。

其实,我是无时无刻不在饥饿的,但我努力地划分一日三餐,其实,我是可以一直睡着的,但我依然提醒自己什么是上午什么是下午,什么是晚上,其实,我是一直可以躺在床上的,但我知道,如果我这样躺下了,便没了起来的那一天。

意志在跟死神的搏斗当中是有用的,笑容也一样,好在意志是可以去购买的,它的货币,是痛苦。

而笑容,是自产自销的。

写作

2000年10月19日 天气:晴

人在这世界上走一遭,总惦着要留点什么。

各有各的留法,留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在我看来,白纸黑字,是比较可靠的留法,是比较有意义的。比那些钱财什么的好一点,钱这东西发行的是银行,长得跟其他人手里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永远也不知道是谁能真正拥有。

都说中文系毕业的人有情节,叫“作家梦”,这好像是因为大部分的人没有成为作家才落下这个病根。

从我的日记写作以来,有很多朋友宽慰我,说我最后这奋力一跳,在人生最后的关口,犹如鲤鱼跳龙门,把自己扔进了作家的队伍。过去每每听到这样的安慰,我便浅浅地笑,然而,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我是打小学一年级开始便半懂不懂地读书的。那年头,书籍匮乏得凭票供应都做不到,根本就是没有。于是我便胡乱找了些厚厚的,看上去像长篇小说的东西,读了起来。现在想起来是很危险的,我当年读的是一些异教邪说的,我不敢保证自己还是不是能摆脱他们的影口向。

我读的第一篇小说是《火种》,没有封面,没有前面的四五十页,我是在进了大学以后才知道,这个情节,和这后面的几百页是属于《火种》。一年级的阅读,很多字不认识,我学会了查字典,我把读书称之为甜蜜的苦役,其实,读书是很苦的,但不知为什么很多人像我那样,也认为读书是一件甜蜜的事情。这一甜蜜,就有了30年的阅读。

我的阅读又如我做其它事情,是不守规矩的,有什么读什么,想什么读什么,甚至于不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曾经给自己开列过书单,告诉自己这个暑假要读多少书之类的,但最终实现不了,这种感觉像什么?对了,像那些胸无大志的猎人,而且是光棍,没有家小要养的那种,进得山林,但想,打着什么就是了,不必念着什么的毛皮更值钱。

什么样的书,什么样的知识更可贵?我一路读下来,于是就落下了病根,到现在都怕有人来问我:陆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书是最有趣的,你最喜欢哪本书,最喜欢哪个作家,有时候我也回答,但心里知道那是扯蛋,为什么呢?你想一想,如果有人问你这样的问题,某某先生,你吃过的哪一顿饭最精彩?你怎么回答?一个人做的事情多了,便模糊了。

看了一些书,便手痒,想着自己写,我的第一篇得到荣誉的作文题目至今还记得,叫作:批读书无用论。

我的第一篇小说是刚进中学的时候写的,也就是76年、77年的光景吧,我写满了一本作文簿,心里认为那是长篇了。题材在当时是绝对的新的,爱情小说,两个年轻人,因为家庭的政治背景不同,被拆散了。我在课堂上写,在家里写,写到深夜,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每写一次,每写一遍,心情便很激动。

因为考大学的缘故,就需要我把文学梦藏起来一点,应付其它的功课,我记得我是很痛苦的,经常会感到不满,但最终还是妥协。我那时是先填志愿后考大学,我记得很清楚,为了保证我的志愿都是中文系,我甚至于连山东大学中文系也填在了里面,因为那个时候有中文系的学校就那么几个。

到了学校,怎么一下子多出了那么多的文人,我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觉得自己既不是一个出色的文学爱好者,也谈不上是一个有才气的文学青年,反正大家都彼此彼此,几趟写作课下来,我的文章也并没获老师的青睐,心,于是也就放平了很多,开始了那种漫无边际的阅读,兴致所致的写作,大学里写的东西,都是写豆腐,是有营养的,但有时候会太过零散,提不起来,更串不起来。

为了我的写作,我记得到了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忽然在寝室里宣布,不再追求那些有境界有理想的爱情,我只找一个女打字员做妻子就够了。当时,我是非常现实的,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是平平,而那个时候写作对于我来说最痛苦的就是誊写,把自己的文字,干干净净地再抄录一遍,我偏偏做不好这样的工作,因为.我的爱挑剔的性格会使我把每一次的抄写变成了又一次的改写或者是再创作,于是,就想着有人来替我誊写。那个时候想不到电脑会如此快的恩惠于我,所以,唯有中文打字能解决这个问题,而当时的中文打字是很难的,是需要能够倒过来看文字的,间谍的本领。一个大铁盘子,里面都是铅字,而铅字的排列,跟人的视线正好是颠倒的。

想,这辈子凭着我平平的像貌,平平的家境,平平的才气,有这么一个女孩替我打几个字,也就心满意足了。

爱情是伟大的,最终战胜了打字机。我顾不上三年级的誓言,最终与妻结了婚,结婚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