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难以捉摸。但为人属下的,只有尽好自己的本分,而不应该多言。
“叫他出来吧。”面纱微动,剑舞转头看向天道。
天道无言地向她点点头,走进了内堂,领出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只有十四五岁的光景,以同龄的孩子而言,他显得很高,一身黑衣包裹着高瘦的身子,冷眼如冰。
即使是面对着这么多面色冰冷的杀手,他仍是面色不变,颇有大将之风。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玉阶上的女子,看她红衣似血,像一只浴血的凤凰。她,是他的恩人也是他惟一认同的人。
自从一年前她把自己从地狱中救起的一刹那开始,季家的小少爷已经死去,留下的是一个忘却过往的无心人。因为心,已经被仇恨淹没。
红衣女子朱剑舞伸出手,让男孩站到了她的前面,他的眉是两道浓黑的剑,眼睛狭狭长长的,原来应该是温和而爱笑的孩子,现在这双眼里却满盛着无尽的冰冷。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眼神,也许自己不会在那里独独救出了他,她的慈悲心没有泛滥到那种地步。
也许……是让她想到了自己,只有经历了一场最痛苦变故的眼神,才会如此的呵。
这一年来,朱剑舞一直把他丢在了这里,让他学习所有的武功和他所该学习的一切,现在,应该是到回报的时候了。
寒光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男孩却是连眉也没有挑起一下。飘然而落的一缕乌黑,是他的发,也是他欲断而不能断的过去。昔日的欢笑与温暖,于今天反而变成了莫大的嘲讽。
双亲和家人们的惨呼声,那个被火映亮的“世伯”的狰狞笑容,让他明白,要情何用,多情何苦,无情无义才是人的真本性……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无影。”清冷的嗓音吐出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实,无形中宣告了他未来的地位。
男孩微微一怔,还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在模糊中觉得,这一句话会改变他人生的方向,再也由不得自己。
“参见少门主。”所有的杀手马上低首行礼,门主决定的事,向来是容不得他们有异议。
“跟我走吧。”这句话是单单对他说的,乌黑的发丝扬起,朱剑舞纤长的手抚上男孩的肩,转身离开。今日,该是为他的剑开锋的时候。
男孩垂下眸子,握紧了手中的剑,沉默地跟她离去。
即日起,冷氏山庄永远消失在江湖之中。数月之后,朱剑舞的消失,并未为无影门的历史狠绝划上句号,反而因为新的少年主子无影而更加被人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那是另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青苔古木萧萧,
苍云秋水迢迢。
红叶山斋小小。
有谁曾到?
探梅人过溪桥。
瑞雪兆丰年,十二月的扬州城,会下雪是毫不奇怪的。城里城外一片银白,屋檐上到处挂着冰棱,条条亮得刺眼,雪白得不沾染灰尘似的。
坐在偌大账房中的少女将上好的湖州紫兔毫随便搁在桌上,惘然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向了窗外的那棵老梅,低低叹了一口气。
她小小的动作,却是惊动了在磨墨刺绣的两个贴身丫环。芙儿蓉儿悄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心知小姐能让她们一直跟在身旁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们的不多话。
心里却是悄悄为自己的小姐打抱不平,本来嘛,在这种天气里还要来打理账本就是老爷无理的要求,小姐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女孩儿家啊,怎么能要她做这么繁重的工作。
上官飞烟瞥了她们一眼,倒是把她们的心思收在眼里,一手拿着账本却是心不在焉,心神早就飞到外面的梅树上去了。
那幽幽的淡香,似乎是在时时提醒着过去的记忆。一树梅花下,是女孩儿苹果似的红润小脸,微微张开的粉唇呼唤着一个名字——棠哥哥。短短小小的腿努力要跟着前面的男孩身影,却因为力不从心而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好疼,映入眼帘的是季家哥哥温柔而带着担忧的眸子,接着传入耳中的,是男孩温柔的安慰声,大手牵着小手站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可见到小女孩破涕而笑。其实,穿着厚厚的棉裤摔在同样松软的雪地上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呢,只不过是一个撒娇的借口罢了。
握着他的手充满着安全感,暖暖的,小女孩抬起黑白分明的眸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但男孩并没有注意到。
但上官飞烟看到了,也一直记在心里。可如今的她只能坐在这里,听小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和男孩低沉的声音渐渐远去,逐渐消失。
那个温柔的棠哥哥,已经在季家的那一场大火中不见了,但没有亲眼看到他的死,飞烟绝对不相信他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像是相信她的棠哥哥,会在世界上遥远的一个角落,终有一天会来这里接她。他的声音,温柔得一如既往!
棠哥哥,你现在还好吗?上官飞烟抬起星眸,案前正摆着一瓶芙儿刚折下不久、开得正好的梅花。略怔忡间,她已经拿着一支雪梅无意识地握紧在手心,接近了鼻间轻嗅。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她拈梅而笑,淡雅的香气在周身回荡着,仿佛是久远以前的记忆。上官飞烟偏了螓首看向窗外,幽然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那一树的梅花下,抬起的沉静眸子正迎上她,仿佛是等了千年万年般望了过来。纤手持梅,颜面如画,端得是好一个玉人儿。一时间,痴缠的视线再也移转不开。
是三生三世的纠缠,在第一见面时已经注定。他的眸光冰冷,仿佛是万年不变的波涛。但她却从交织的目光中撷取到他隐藏最深的眷恋,丝丝缕缕,至死方休。
上官飞烟觉得自己几乎是呼吸不过来了,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又见着季棠了,他就在窗外的梅树下。
“棠哥哥。”飞烟脸色一白,顾不上考虑什么,连忙丢了手上的梅花,掀落了脚上暖暖的毯子便跑了出来。虽然有几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季棠没错。即使这是一场幻梦,她也要把它变为真实。
“小姐。”被她突兀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芙儿和蓉儿看向窗外时只有一片白雪
外面干干净净的一片雪地,除了几点几乎分辨不出来的梅花花瓣和雪混在一起,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
“棠哥哥。”上官飞烟连披风都没有带,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簌簌发抖,却丝毫也顾不上。
一双灵动的眸子向四周焦急寻找着,浑然没有注意到雪地的寒意已经侵入了她的玉足。
“棠哥哥,为什么不肯见我?”她的话中流露出丝丝脆弱,是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出现过的,只是因为知道他的存在,才全然地展现出她惹人怜的另一面。
“小姐,是不是你看花眼了?”芙儿小心地询问,还好账房离主房还有一段距离,这时候也没有仆人进出。不然的话小姐奇怪的行为传入老爷的耳中,怕是又有一顿麻烦了。
“他刚刚真的在这里。”上官飞烟的脸上已经不见刚才的冷静,灵动水眸里的深情让人心折。
“小姐还是先进去再说吧,要是冻着就不好了。”蓉儿向姐姐使个脸色,将手上带出来的披风包在她纤细的肩上。
飞烟若有所失地再看了周围一下,才快快地任她们两个带着自己回到温暖的账房,被遗落在桌上的梅花,也显出几分寂寞。
“我看到他了,可棠哥哥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不久后,房屋的另一角踱出了一个身影,赫然是方才的黑衣男子。风过,刚好带来未关紧的窗户中泄出的叹息声,幽幽柔柔的,却悸动了他的心。
不该多作牵扯的……
无影的身体僵了一下,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随之握紧,还是转身掠开。只是,这回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标志着那人难以平静而把握的心情。
第2章
想见的人咫尺天涯,只能殷殷盼望在梦中相会。而即使是不想碰面,有些令人厌恶的人还是能够找到机会。
处理了账房内大大小小零碎的事,飞烟便带着两个丫环回到了自己专门居住的烟阁。
没有闲杂人等的打扰,上官飞烟与芙蓉两个丫环同桌用膳,这些年来,她们两个姐妹长伴在她身边,倒比那些所谓的亲人还要亲近得许多。
说到亲人,上官飞烟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算算时间现在她们也该登场了。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半刻钟内,刚端上来的晚膳热气未散,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嘈杂。
故意挑这个时间到来,无非是为了扰乱别人的清静。每次都这幺浩浩荡荡的,她们母女倒是不嫌累。
芙儿、蓉儿互视一眼,虽然是不甘愿,还是吩咐旁边的小丫环去下楼开了暖阁的门。
稍臾,楼下便传来一阵乱纷纷的脚步声,倒像是千军万马上来似的,不一会一群人纷纷攘攘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女人徐娘半老,却是满满涂了一脸脂粉,高画眉尖,再兼头上叮当作响的金步摇和身上的豪华貂裘朱红罗裙,倒与身旁的另一年轻女孩相对,不愧是母女俩呢!
安坐在桌前的上官飞烟倒只是一身淡白,纤腰盈盈不堪一握,胸前垂着淡红似弯月的玉佩,发如黑云直直披落,玉颈赛白雪,眸如晨星。她未必是最美的,却是纤弱盈人,不必雕琢自成天然的灵气流转其中,已是醉转人间。
相比之下,高下立见,这也是让上官欣仪咬牙切齿的原因。同是姐妹,她偏偏是得天独厚,反观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姿态作风,却是平庸之姿,用尽再多的胭脂水彩也是无用,她把厌憎的目光投向旁边自己的母亲。
所有的人似乎只能注意到上官飞烟的存在,却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上官欣仪。可胡姨娘浑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欣欣然认为自己的女儿才是最好最贴心的。
“姨娘和妹妹前来有何指教?”面面相觑下,倒是坐在桌旁的玉人儿先开口了。
“谁是你妹妹了?”上官欣仪气不过地反驳,没有注意到里里外外的下人都变了颜色。她以为自己是谁啊,敢这样和大小姐说话。
“你不是我妹妹啊?”上官飞烟轻轻柔柔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有着一丝笑意,她偏着脸倒是对旁边的芙儿与蓉儿说话了:“这样说来,我们上官家只有我一个大小姐了。”
“小姐说得是。”芙儿、蓉儿姐妹俩忍笑回答,却是正眼朝她们那个方向瞧过一眼也不曾。虽然小姐不爱与人争辩,可真得罪她的人可就惨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幺?”上官欣仪前跨了一步,气冲冲地开口。
“仪儿。”胡姨娘拉住自己的女儿,欣仪太冲动,难怪论城府一直不能胜过上官飞烟。
她挑剔的目光瞄到了桌上的三副碗筷以及恭恭敬敬站在上官飞烟身后的两个俏丫环,心中已有了计谋。
“现在的奴才真是不分上下,连吃饭用膳都和主子混在一起了。”她明着是骂芙儿、蓉儿两个丫环不分上下,暗地里却是讽刺上官飞烟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
上官飞烟沉凝了脸,眸光一冷,“芙儿、蓉儿虽然是身为我的丫环,却未必比人矮上三分。到头来,说不定比三更半夜爬到老爷床上的女人要好得多了呢。”
轻轻淡淡的声音,仿佛是没有任何威胁性,但上官飞烟无疑是当着这幺多的下人面故意揭起胡姨娘的旧伤疤,只见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似是随时要上演一场泼妇骂街的戏码。
垂下眸,上官飞烟勾唇淡淡一笑。人皆要一张脸皮,被扯破了谁也不好看,而她,就要顾存局面。
既然人家给了台阶下,也就不得不下了。胡姨娘虽然是恨极了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娃儿,却也知道上官飞烟的手腕厉害。虽然她现在也不过是十六岁,却是自小跟在账房老先生面前学习,十二岁开始正式掌管着上官家内外大大小小的账务,分文不出差错。而上官海名为一家之长,从来是窝在自己的院落里,隔个十天半个月都难得见到他一面,大权根本就是握在上官飞烟手中,胡姨娘也不得不对这个名为自己晚辈的女孩客客气气,做做表面文章。
“新年就快到了,我和老爷商量过了,也该请一班戏子到家里来热闹热闹,做个堂会也算是去去秽气迎新,你看怎幺样?”
说到底,也就是她想在城里那些夫人面前显摆显摆,炫耀一下自己的富贵荣华,今后也就更有面子。
“娘,这事你为什幺要问她?”上官欣仪不悦地开口,娘现在可是上官家惟一的夫人耶,为什幺还要听一个晚辈的意见?
“欣仪。”胡姨娘扯了自己的女儿一把,她还是搞不清楚现状,所有的财政大权都在上官飞烟的手里呢!但终有一日她会亲自把它夺过来,出出现在所有的窝囊气。
“既然如此,姨娘就自己看着办吧,一切需要的用度我会让吴总管计算好,你向他支领就是了。”
故意忽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