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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站远,直感到有点累、有点渴,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罐可乐咕嘟咕嘟灌下去之后,他紧追几步上了一辆小公共,人真是有狗性的,他走了这么远,并上了这路车,潜意识里其实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目标十分明确--他就是要去那儿!一个技术性的小细节他是坐在小公共上才想出解决的办法的:他其实没有《年代》编辑部的门钥匙,可那儿不是招待所嘛!可以叫服务员开门的,那层楼道里的每个服务员都跟他们很熟了……

一刻钟后,他已到达。上楼、找人、开门、进屋,然后关门并从里边锁死,舒舒服服地平躺在大伟平时睡的那张床上,并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各个频道都在播放各个地方的无聊晚会,在家时他已经看烦了,随手拿过枕畔的一本《年代》创刊号(这间屋里随处都可以找到这本新出杂志),翻了起来,将自己和江林合写的那篇《中国摇滚大阅兵》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这毕竟是自己的"处男作"啊!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很快有人敲门--是女服务员送来了一瓶开水。他起床开门接水,并和她寒暄了几句。

他关上门并将其重新锁好,回到床上,读杂志的兴致被打断了,他又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换频道,想找个可以看下去赖以消磨时间的节目,最终停在了本市电视台,因为它正在重播头一天的《本市新闻》,电视画面上是本市北郊一片新落成的住宅小区的剪彩仪式,新片具有标志性的新住宅的确建得很漂亮,多位省市领导都出席了,令他双耳骤然竖起并一下子吸附了他全部注意力的是:在由一位女播音员播出的解说词中出现了他的前妻所在的那家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原来他们就是这片新住宅的承建单位,他隐约记起他的前妻好像跟他提起过这事儿,"中标"什么的,她那一段颇为密集的加夜班(谁知是真是假)就是为了这项工程……他心中最怕出现的一幕情景却在目不转睛中被自己全都看见了,看得真真切切,丝毫不差:他看见了他的前妻,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西装套裙,亭亭玉立容光焕发地站在主席台上,站在一个一身黑西装太像是个老板的中年胖子身边……这个画面一闪即逝,但却全都被收录到了他的眼球上、大脑里,便于日后反复播映……

现在他被这个画面打倒在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在体味着眼前这个事实的冷酷:不到半年前还与自己肌肤相亲朝夕共处的爱人,现在已经毫无关系了,只能够通过电视看上一眼……

烟火明灭,他就这样木呆呆地躺着,直到窗外的暮色慢慢降临到这间屋子……

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女服务员要进来打扫房间,便扯着嗓子喊了声:

"不用打扫了!"

门还在敲。很轻但却很有耐性。

"敲你妈的!"他嘴里粗鲁地咒骂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25.山东来的女读者

颇不耐烦的冯彪打开门,只见门外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位穿得鼓鼓囊囊但面孔却很白净清秀的姑娘,大概有二十来岁,身上还有个肩背式的旅行包。

他问:"你……找谁?"

她也问:"这儿是《年代》杂志编辑部么?"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个卷筒状的东西原来正是一本《年代》创刊号,她一定是根据杂志前面版权页上登出的编辑部地址找到这里来的,郝强说得一点没错,杂志一出版,地址一公开,就会有人到访--这大概算是首例,正好让"提前上班"的他赶上了。他马上回到一位编辑应有的形象中,以主人的姿态回答说:

第17节:女读者

"是的,是《年代》编辑部。"说话的同时他将手伸到门边将屋里的灯摁亮了。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他感觉她在说话时冲他笑了一下,但其实没有,并且神色仓皇。

"请进!请进!"他马上做出热情招待状,"对不起!我们这儿有点乱,放假了,还没正式上班呢。"

他拉过一把椅子请她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并在坐下的同时,取下了双肩背着的旅行包。

该给她泡杯茶吧?冯彪想。可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之后却没有发现一个空茶杯,找服务员要吧?似乎动静太大,也就作罢了。

"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他问,自己也在近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把门关上说话好吗?"她说,神色之中的莫名仓皇尚未褪尽。

门是没关,几乎大敞着,那是他觉得不该关,一个孤男编辑接待一个寡女读者,况且天已经黑下来,在这个春节期间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的大楼之内。她的此项建议让他心中高兴--是一种初次见面便被对方信任那种的高兴。他走过去,关好门,但是并没锁。

等门关上,她才回答他刚才的提问说:"我从山东来。"

"山东哪儿啊?"他的话有点多了,可能是好几天没和人好好说话的缘故。

"潍坊。"她回答,脸上的神色正常多了。

"是那个风筝之乡吧?"他还是话多。

"嗯。"

"坐火车来的?"

"嗯。"

"来这儿玩?"

"不是,我想找个人……"

"找谁?是我们编辑部的?"

"不是,我想通过你们找个人。"

"是想登寻人启事吧?那应该去找报纸,最好是哪家日报,我们杂志没有这项业务,双月刊登寻人启事,等登出来人都死了……"

"我不想登寻人启事,就是想打听个人儿,你们一准儿知道。"

"谁呀?"

"余天野。"

"余天野?是那个……大作家?"

"嗯。"

"你想找他?"

"嗯。"

"那怎么找到这里了?他怎么会在我们这个破杂志社嘛!"

"那该……怎么找?"

"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这样吧,我刚好要下楼去吃点东西,顺便送你下去,帮你打辆车,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好吗?"

"那可太谢谢您了!大哥我还没问您呢:怎么称呼?"

"不用谢。我姓冯,叫冯彪。"

26.女读者

将这位来自山东的女读者送上一辆路边拦下的出租车,站在车外的冯彪跟司机做了沟通,司机大概记得那个地方,冯彪还给了司机十块钱--到那里足够了。然后,朝着后座上的女读者挥手告别,她却没什么反应似的。

首例读者来访的事被他处理得如此完美,这是一位好编辑(他确实想当个好编辑)应尽之责,做完这事他心中愉快,甚至这种愉快已经轻易地抵消了下午在电视机前撞见前妻的痛苦。现在身体上惟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胃了:完全空了,感觉很饿,想好好吃一顿饭的他沿街一路走下去却找不到一家饭馆--这条街上的小饭馆本来很多,吃什么都很方便,但正值春节期间还尚未开门,他只好继续往前走,朝着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去,直找到一家照常营业的高档馆子。

饭馆里人不多,他在一个靠窗的小桌边坐下来,要了一个凉菜拼盘,两瓶汉斯啤酒,两个热炒:火爆腰花和宫爆鸡丁,都是他平常喜欢的。似乎是为了自己营造出某种过节的气氛来,并不喜欢羊肉的他还在旗袍小姐的推荐下要了一个羊肉锅仔,热气腾腾,食欲旺盛,偶然一瞥窗外的夜景,他还颇有点伤感地想到:因为离婚之罪有辱门风,父母甚至没让他的肠胃过好这个年。此刻,他慢慢吃喝,慢慢享受着这一桌的生活,两瓶啤酒喝下之后又吞下了两小碗米饭,吃了很多羊肉又喝了很多热汤,菜还是剩下了不少……临走结账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竟吃掉了一百块--这在1996年的本城该算是奢侈之举,为了缓解自己在一瞬间里所产生的心疼之感,他请小姐打包,将所剩菜肴分装进两个纸盒,又新要了一盒米饭--他想,这样的话,明天他就可以不出来了,独自喝酒时他有了一个新的灵感,想为下期《年代》突击一篇《中国电影大阅兵》……

一个多小时之后,冯彪拎着一个大塑料袋中的三只饭盒回到编辑部所在的那层楼时已近九点多钟了,请值班的女服务员开门,喝得有点飘飘然的他还热情地问人家:"吃了吗?没吃我这儿有--"说着,他把手中的东西向上一提。"吃过了,没吃也不吃你剩下的--多脏啊!"小女子有心打趣,搞得他一时语塞,顺便让她送一套干净的茶具到房间。

锁好门,泡杯茶,点支烟,他脱去外面的羽绒服朝床上一躺,感到真是舒服,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晚间的节目好看多了:央视体育频道有意甲,电影频道也正在回顾一部国产经典--就是陈凯歌执导的那部在戛纳电影节上一举夺得金棕榈大奖的《霸王别姬》,他正有点犹豫不定:是为了彻底放松看意甲呢?还是为了自己明天就要着手的文章重看这部注定要被提及的片子……

这时有人敲门。

这一回他断定是刚才那位值班的女服务员想进来看电视,她们的住处是没有电视机的,闲来无事,跟她调调情也是不错的"节目"。

这次从床上爬起来开门时他的情绪不错--酒足饭饱之后他的情绪可真是好多了!

一开门他就愣住了--又是那个山东来的女读者站在门前,还是一脸的仓皇之色,看他的眼神还是像在瞅一陌生人,有点呆滞……

眼前这幕料想不到的景象让他的心里在瞬间有所不快:她的重又出现似乎否定了他处理此事的完美性,这让他有些恼火,还有一种心理是:你找人找到我这里,我也给你指了路,你怎么没完没了地又回来了呢?!

"我可以进去吗?"又是这么一句!

他没有说话,闪开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自己顺手合上门,走到前次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在坐下的同时又拿下了身后的肩挎,还微微有些气喘……

"人找到了吗?"他抽了口烟,冷冷问道。

"找到了,没让我进门,一个小保姆模样的丫头在门口堵着,非说他不在,可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他,也听过他的声音:讲你们这儿的方言对吧?"她有些忿忿地讲着,白净的脸上双颊绯红。

"那你这一个小时……都上哪儿去了?"他发此一问已经不是出于关切而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好奇。

"我一直朝回走,还走错了路……"

"你……是走着回来的--怎么不坐车呀?!"

第18节:乳泉

"公车等了没等着,打车我怕司机宰,就干脆走回来了。"

冯彪惊讶于她讲述时语气的平静,好像走这么大老远对她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这倒叫他动了恻隐之心,心中顿时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投靠无门,她倒知道回到这儿来,这说明:在初到本城的她看来,这里已经是她可以信任的一个去处。

"喝点水吧?这是我刚泡的茶,还没动……噢,我忘了问你:你吃饭了没有?"

她摇了一下头。

"来,正好--我带回了点儿饭菜,你别嫌弃……"

冯彪立刻去解办公桌上的那个大塑料袋。

27.《风筝》

人是铁,饭是钢。

此为冯彪在离婚之后的困顿中心头涌起最多的一句话--他觉得这真是最为结实有力富有质感的一个汉语俚语,现在他又想起来了。那是当他看到坐在面前的这位姑娘(?)不顾斯文地埋头于一盒饭的时候,那两盒菜她很少去动--估计是太凉了,后买的米饭倒是保持着一些温度。吃饭的时候,她的一绺长发还老是从头上出溜下来,悬挂在盒饭之上,她似乎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他有点不忍心再看下去,将目光移向别处,电视中的《霸王别姬》已从前清、民国演到了北平沦陷期: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正在给一帮日本兵表演昆曲……他在想着如何安顿这位姑娘,她没去哪儿好像也不打算去哪儿了似的……很快他就想清楚了:

"饭菜凉,你喝点热茶吧。"冯彪将茶杯朝她面前推了推,然后问她,"晚上你有地方住么?"

她一面埋头将最后一点饭粒扒进嘴里,一面摇头。

"那……这样吧:我现在下楼到前台去再开一个房间,你过去住。"冯彪说着,就要到床上去取自己的羽绒服(钱在里面)。

"大哥,冯大哥!"她含着满口的饭说话,叫人感觉很不舒服,"我不能让你再为我破费了,再说,我在这儿也不是呆一天两天的……别去!"

一听这"不是一天两天"的话,并不富裕的冯彪便一下子怯阵了,这儿的标准间一天是一百二十元,就算春节淡季能打折也低不到哪儿去,再说--他从这句话里听出这是一个并不太在乎自个儿的女孩,并不爱惜自个儿的羽毛,不在乎但还有自个儿的准主意,那他就犯不着替别人一揽到底了--问题是:他也安排不起,再说凭什么呀?这时发生了一个他看在眼里的细节,让他在心理上放任自流起来:

饭吃到肚子里,大概身上就热了(房间里的暖气倒是很足的),那女孩慢慢扯开她棉大衣的胸前纽扣,继而脱去了那身让她显得十分臃肿的棉大衣,身材毕现,让惟一的观者看着有点眼晕:不是说那身材有多好,而是一件极薄的浅蓝色羊毛衫紧紧包裹着的胸部显得过于夸张,里面的一对奶子硕大,沉甸甸的有点下垂……这太不像是姑娘的身材了!他还注意到她羊毛衫里的衬衣雪白,大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