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旺,冯彪去找洪涛,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回到哪里是冯彪在闷头吃面时就想清楚了的:父母那儿他根本未予考虑,想来想去也只能够重返十里村,他发现日子一长,自己在心理上已经不那么畏惧女房东的丈夫了。这个午后,他是坐公车回去的,车子开进那一片的时候,他还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让他在瞬间有了些感伤的愁绪:偌大的城,只有此处才是他的家呀!
走进村子,走到小卖部前的时候,他想到利用此处的公共电话给洪涛打一个,洪涛没有手机,他只好打到其家,连拨三次却无人接听。撂下电话他便朝着自己所居的159号大院走去……
幸好院门半掩--这很符合他不想惊动任何人的想法,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他疾步穿过院子时再度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恍惚之中他看见女房东家的门照旧开着,但却一片安静,他仓皇走过院子时,女房东卧室的窗上有个人影晃动他却没有看见,狼狈爬上楼梯时似乎听到了下边的一丝响动,站在自家门前开锁时,楼梯上已经响起了十分清晰的脚步声……
他迅速开锁进到屋内。
室内出乎预料的干净整洁让他眼前豁然一亮!
一定是她!进来过这间屋子--她是有钥匙的--这一定是她打扫过的!
她的男人走了吗?过完年就走了吗?
高跟鞋叩击路面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的走廊上,他越听越明白那是谁的--那是她正尾随自己而来……
一双崭新明亮的黑色高跟长统靴子一步跨进屋内--他瞅着眼熟,继而恍然大悟:那正是他在年前买给她而没有来得及亲手送给她的呀!她私自进入这间房子,看见了并相信那是他为她而买的,她穿着它竟然一直穿到了春天……
就在他低头眼瞅着这双靴子的时候,她一记热辣辣的耳光已经打在了他的脸上:"冤家!他过完十五就走咧,你咋才回来些!你得是不想要姐了呀!"话没说完,她就哭了!
……他被她剥光在床,被她亲遍全身,任她在敏感部位倾注情欲,在她还没有开始脱去自己的时候,他便大声叫喊着倾泻了!
31.陈仓暗渡
旱则旱矣,涝则涝矣。
等到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冯彪第一次走出院子到小卖部买烟时,才想起来要给洪涛打电话的事,好在这回总算打着了--洪涛在家。
电话中的洪涛有点古怪,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憋出了个"哼",然后便是"哈",最终总算是说出了一句囫囵话:"最近……还好吧?"
冯彪觉得奇怪,但还是照着自己的思路将招待所那边发生的事并将自己连同邢马二人的心中所惑和盘托出。
"这样吧!"洪涛在电话里犹豫了好半天才说,"下午两点你到青年路四季青宾馆318房来,我在那儿等你。"
这天中午,饭在女房东那儿早早吃过,可她热情不减的一番缠绵还是让冯彪出发得有点晚了,重又骑在女房东的凤凰牌自行车上,他双腿发飘骑得很慢,到达青年路上的四季青宾馆时,已经迟到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摁开318房间的房门,他一下愣住了:那儿竟有一屋子的人!而且他全都认识!是他去洪涛家几乎每回都能见着的那拨热衷于高谈阔论的"理想主义者"!"导演"在!"学者"在!一个不落,统统都在!他们十分热情地欢迎着他的到来,尤其是"导演",明显比洪涛本人还要热情,却令他越发糊涂了……尤其是当他们重新归位坐好,开始正儿八经地讨论起那几本摊开在床上的《年代》杂志的时候!
洪涛主持着这个讨论。
"导演"担当"主批",把个已出的三期《年代》批了个体无完肤!
其他人应和着,并随时补充着细节上的毛病。
冯彪似乎看明白了什么,可是越明白反倒越糊涂。
尤其是当洪涛提醒这一圈人要多提具体的建设性意见,为下一期杂志做好准备的时候!
可是这拨人却越批越起劲,光顾了过嘴瘾,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建设"呀?!一个下午就这么白白过去了。
"洪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拨人走出宾馆前往附近一家鱼庄吃晚饭的路上,冯彪终于发出此问。
第21节:做贼心虚
"待会儿再说,待会儿……"洪涛敷衍着,加快了向前的步伐。
洪涛有手机啦!这是冯彪在饭桌上注意到的--不注意到也难,因为这一圈人都在轮番用此惟一的手机给他们的老婆或女友打着,约她们过来吃饭,结果来了路途较近的两个,把个"工作餐"活生生搞成了他们喜欢的那种家庭式聚会。冯彪望着面前的桌上被翻搅得乱七八糟的一大碗酸菜鱼,觉得碗外边也是相似的一番景象!洪涛很快便喝高了,在这个由"自家人"构成的氛围之中,他似乎特别容易喝高,红着眼拉着"导演"的手说:
"咱们现在……终于有自己的……地盘了,要好好弄啊!弄好了……名利双收--我他妈的就是喜欢这个词……名利双收!怎么着?不对吗?……我们就是要名利双收……名利双收……"
饭局散时天已黑,走到鱼庄外面,和"导演"一起搀扶着洪涛的冯彪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穷追不舍地问道:"洪涛,你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醉中的洪涛忽然有些恼怒,一下子挣脱了两人的手说:"什么……什么鸡巴破事啊!你打听那么多干吗?好好好!……你们先散,我叫他……明白明白!"
32.变故
其他人先行散去,洪涛蹲在路灯下的马路牙子上哇哇大吐之后向冯彪讲述了如下事实--当时讲得并不详备,很多遗漏的细节是他在此后几天中重又讲起时补充进去的:
一个重大的变故已在暗中发生了!此一变故的起因是在春节期间,宋旺旺去x研究院的院长兼党委书记(亦是他的同乡)家拜年时向这位"第一把手"提出的一项要求:希望院里发文将他直接任命为《年代》杂志的主编(行政级别为科级),因为他上边的老梁正是院里任命的:y研究所所长兼《年代》杂志社社长(行政级别为处级)--如此一来,他就不再是老梁私人招聘的主编,而是院方直接任命的主编,老梁就无权动他,再多招几个洪涛这样的"副主编"进来,也不会对他的地位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一切都会变得主动。
宋提出这一要求是为了彻底解除近期以来自己内心之中日益加剧的隐忧,这是可以理解的,可当院长将老梁找去商量这事儿时,老梁却一下子想多了,认为这是属下急于想摆脱他的控制的一个信号--往长远里想:是欲取而代他!如何做一本占有市场份额的杂志老梁可能懂不了多少,但玩人事上老头可毫不含糊,他瞅准眼下时机,决定先下手为强--在2期杂志良好的市场反馈出来之后,他与郝强、洪涛二人夜夜私会,常常密谋,答应让郝强在杂志上更多获利,私自任命洪涛为"执行主编",并责其后者重组编辑部(宋的人一个不要),立即投入3期杂志的组稿编辑工作……原来的"主编"宋旺旺就这么被搁置一边了,估计到现在还闷在葫芦里。
大学招待所的房子不租了不过是这个行动中的一个环节而已,青年路四季青宾馆318房正是新租的"秘密编辑部"。
将以上过程一口气讲下来之后,洪涛似乎酒醒了,从地上站了起来,问冯彪要了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一口说:
"冯彪,你别多心,我之所以没有马上叫你过来,是老梁对你的来头吃不大准,他怀疑你和邢大伟、马小宝一样,都是宋旺旺的死党……这个工作,我跟老头去做,也好做,不管怎么说,在任何时候,一本杂志都是需要干将的……"
"那小江呢?"冯彪问。他想起江林也是多日不见了。
"他是郝强带过来的人,等郝强问起来再说吧。说老实话,我是不怎么瞧得上他,什么都当玩,做杂志也是玩,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洪涛抽着烟说。
这天晚上,说完这些,他们走回宾馆,冯彪谢绝了洪涛一起上楼继续聊聊的建议,取了车准备回家。
"冯彪,如果见到宋旺旺那三个,替这边做好保密工作,什么也别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洪涛叮嘱道。
"……"
"跟以前一样,每天还是九点钟上班,尽量别迟到……"
"……"
回家途中,骑在自行车上的冯彪只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一拨人好容易攒在一块做一本杂志,做一本已经赚钱渐成气候的杂志,何至于弄成这样啊?!
33.做贼心虚
一周后。
也就是冯彪前往那个"秘密编辑部"上班的一周后,有天晚上,他和洪涛还有"导演"一起加班到很晚--洪涛新组的这个"亲友团"式的编辑部只说不练的本相已经暴露无遗:真正干活的也只剩下这两个半人,那"导演"只能当半个人用--等他骑车返回十里村时已到了十点以后,推车进院惊动了女房东,走出来拉他进了自己屋子:
"来咧三个人寻你呢!有个大胡子,怪吓人的……都说是你那编辑部的同事,我就把你那屋子开咧让他们进去等,已经等咧快俩钟头咧!"
说话间一块热毛巾已经递过来,他顾不上擦把脸就朝楼上跑去。
一把推开房门,见到的果然是宋旺旺、邢大伟、马小宝三人,他们分坐在自己屋子的各个角落,显得十分落寞。
"对……对不起各位!让你们久等了!咱们换个地方吧--我请大家喝酒!"
面对这三人,冯彪在瞬间产生的做贼心虚之感化成了如上这句话。
"不喝酒,现在哪有心思喝酒!咱们就在你这儿说点正事儿……"
宋旺旺从屋内的一把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当所有人都重新归位之后,宋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支烟,自己首先点燃,连抽三口未发一言,屋内的气氛顿显凝重……
等到第四口烟徐徐吐出之际,他才开腔:"我已被老梁停职了……都怪我太急,惹出了麻烦,也牵累了大家!实在是对不住各位!"
"我说旺旺!"邢大伟开腔,"既然事儿已出了,你就不要太自责,兄弟们一起担着!"
"宋老师!"马小宝发言,"有啥呀!大不了不干了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顺着上面二位慷慨激昂的情绪,冯彪也很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我不甘心啊!"宋旺旺有些动容地说,"刊物是咱哥几个白手起家搞起来的,到现在已经有模有样有声有色了,就这么被人踢到一边,我是不甘心啊!现在就说散,我觉得还早了点儿。冷静分析:杂志还得按期出下去,到时间出不来,上面就会把刊号收回去。现在老梁面临的是让谁来办的问题,很明显:他不可能自己办,因为办不了;由于时间紧,也不可能临时再拉出一拨人来办,他只有依靠两个人,郝强发行,洪涛编刊--所以,撇开咱几个,这本刊物能不能编好,关键在于洪涛,这么大的工作量,洪涛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怎么着他也得重组一个编辑部,估计现在已经着手了--我估计在现有的这拨人里他会拉上小冯,他能进到《年代》里头来,还不是因为你的推荐吗?他会投桃报李的,而且你的业务能力也是明摆着的……"
第22节:斗争仍在继续
说着,宋旺旺将目光移向了冯彪,冯彪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猜想它一准儿是红一块白一块的。
"小冯,如果洪涛找你,你一定要拒绝!我们几个一定要团结一致,让他们办不成,办不好……这样的话,咱们才会有机会!"
之后又陷入到众口一词同仇敌忾的状态之中,冯彪则感到心乱如麻,有两度他差点就要对在座的--对宋旺旺说出点什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穿了:他如今已经彻底丧失了面对失业以及失业所带来的饥饿的勇气!
午夜时分,三人离开之际,宋旺旺忽然问及他的小说,让他马上给他一篇好的,说可以帮他写篇评论并拿到他老婆担任编辑的一家文学杂志发表,邢大伟也说给他两篇,他可以帮忙推荐到新疆一家关系很铁的杂志去发,冯彪在十分复杂的心情下推辞着谢绝着,甚至违心地说自己"水平不够",可最终还是架不住这二人的盛情(这是他俩事先商量好的吗?),打开了自己那个尘封多时的锁死了的旧木箱……
34.五月的斗争
宋旺旺在头一个月里的斗争显得有点盲目,有点手足无措见什么就抓的意思,他将工作重点放在了洪涛身上,指望他良心发现,撂挑子不干,把老梁头晾起来,结果自然是徒劳的。
有一段时间,他不停地给洪涛家打电话,终于从不胜其烦的洪涛老婆那里得到了洪涛新手机的号码,洪涛的手机便遭了大殃,被打成了手雷,一天能接到他打来的好几个电话(有好几次冯彪还就在身边),目的是求见,但洪涛拒不接受,他便在电话中反反复复地申明大义,晓以厉害,以情动人。有一次--也就是在最后一次打来的那个电话里竟把洪涛给说恼了,对着手机吼叫起来: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你跟老梁的斗争跟我有个鸟关系!我不就是在体制里面做了十年人微言轻的小编辑嘛,现在终于得到一个机会想按自己的想法主编一本拿得出手的杂志……这有什么错?